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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未央初现
今天是我夫君纳新人之日,这未央宫的另一隅,此时正红烛高照,热闹非凡吧。一殿新人笑,多少旧人忧!想不到,续我入宫之后,这么快又出现另一个受宠的女人。
眼前见惯了的瓜果,此时显得无限烦心。我撩过宽大的衣袖,向眼前的案几上狠狠的一扫,看着木地草席上滚动的它们,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身后的宫人们紧张的上前收拾,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她们终于揣摩到我心意,连上前的谢罪都省了!
李子,梨,栗子……此刻他在含笑的喂着娇羞的新昭仪吗?
倾国之貌难自弃,一朝选到君王侧,住在这个淑室,我已经是这个后宫地位最高的女子了,但是,又能怎样呢?色衰而爱弛,在命宫人拿出来的妆奁架起的铜镜中,这张绝美的脸又是谁的?
浓密的乌发绾成高髻,任由宫人插满华盛簪珥,那天,右衽的交领上刺绣第一次换上贵气的凤纹,妆罢,转身提裙对君笑,君戏妾颜比花娇!现在,娇颜如是,你却怀抱新人,床周幔帐、折屏依旧,我今夜,情何以堪!
第二天,早早的起床,挑了一件黑色小碎四叶瓣印染的深衣,衣缘是朱红色的卷云纹,不是太符合一个年轻皇后的装扮,我却很喜欢!
曲裾裙绕身而下的感觉很拘谨,就像这会让女人透不过气的地方一样。没有再套上对襟华丽的外袍,我如一个不懂事的宫女一样,提起拖到脚裸的裙摆,小疾步的在宫廊上奔跑。
跑了很久,到了一个冷清的朱门前,停下脚步。后面焦急追来的一群宫人,气喘吁吁,东倒西歪的终于赶到,“皇后娘娘,您不能来这里!”
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即然我是这后宫中身份最高的人,既然他留在新人身边不管我,我为何不能来这里满足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奇心!
像是要验证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一样,我重重的敲门。
半晌之后,门“呀”的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蓝衣女子开的门。
“您是?”她问我。说话的声音很悦耳,是那种让你一听就会感到安心平静的悦耳。
“大胆,你是什么人,娘娘面前还不下跪!”我还没有开口,身后的宫女已经训斥出声,不太满意她们的越俎代庖,但是,这一次我奇异的没有生气发作。
“皇后娘娘,妾身澜儿叩见娘娘。”
她似乎为我的到了愣了一下,却没有惊慌失措,风轻云淡的向我行礼,口中也没有因为我的身分而多了半句常见的奉承之语。这里,北宫是冷宫吧!她是一个失宠的嫔妃?我突然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澜儿,蓝衣,哈哈,妹妹今天的装束真是恰如其分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妹妹!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用这样的称呼,还真够恶心的,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你的情敌。我自认从来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也从来不喜欢用这套来委屈自己的人,哪怕是在这个极需要它们的后宫也一样。
“娘娘请回吧,您不适合来这里!”她对那个可以说是恩赐的称呼不置可否,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就是如上话中的逐客令。
回到了淑芳殿,我立即吩咐宫人去调查今早见到的女子。奇怪的是,宫中竟然查不到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仿佛她的一切都被抹掉了一样!如此的反复几次之后,我也就渐渐不放在心上了,毕竟,其它应该占据我心的事情太多了。也许在内心里,我并不是真正那么想去打扰到那个恬静如水的女子!
那股让人安心的气质,让我无法不去喜欢她。
浅浮雕漆木的箱笥中,有一件双菱纹蓝花白底锦袍,我前几天派人给她送过去,她没有变扭的退回来,也没有送东西过来还礼,看来她真的没有半点想引起我的心意。或者说她没有任何想引起别人注意她的心意。
万事莫强求,放下之后就慢慢淡忘了。
撤掉了摆在前方的高足食几,我坐于床榻上,身体向后舒服的依靠在一只三足凭几,撩起的罗幔外,是向我请安的嫔妃们。我讨厌阳光直射,所以榻、案都没有设在对门处,就像我讨厌眼前的这些女人,所以没有给她们尊敬的端坐于榻上一样。
看着她们带笑的脸、张张合合的嘴谄媚的向我表示亲密,我的胃中一阵翻腾,冷冷的一笑,把注意力移到了袖口的刺绣纹样上面。很好,绣工进步了,这凤鸟花蕊用的锁针绣法真是细致缜密!哪天——这些女人的作态也缜密一点,我就会好受很多了。
先是一大堆奉迎、吉祥话,然后就是:
“娘娘,妾身们已经多日没有见到皇上了,阴昭仪她……”
“请娘娘劝劝皇上吧,雨露均沾这是……”
独榻上面的她们左一句、右一句,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我终于不耐烦了。抓起了盘中熟透了柿子朝身后宫女的方向扔去。百无聊赖之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安静沉默中度日的,况且,我从来不是因什么端庄贤淑而被立为皇后的,册封中用到的颂德,都是形式的骗骗百姓而已。
看到我粗鲁的举动,还在空气中飘动的袖沿,果然一室静寂了!
别人瞠目结舌的样子原来可以这么丰富多彩。哈哈,我好想大笑,只是,笑不出来!“现在,我也见不到皇上!”我直截了当的向她们说出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娘娘……”
又是另一种诧异吃惊,带着同命相连的悲悯,多少比刚刚的笑脸真实了很多,只是我同样的不喜欢。
时间终于差不多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她们赶离视线了!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殿堂前处光线中,我起身,仔细捡了另外一个熟了的柿子,走到了那个刚刚被我砸到的宫女身边。
“这个,给你吃吧!”
贰 风华绝代
夜晚,黑漆的天空中星光点点。
庑殿、歇山或攒尖式的屋顶,抬梁木制的架构,在庭院式的布局中,大部分都是多屋黑、朱色的楼阁,使整体形成了古朴简单又不缺乏朝气的形象。
我很喜欢在夜间提着灯,不顾阻拦的穿梭其中。时时扶着间隔的圆柱,抬头观察一会儿精致的栌斗,然后继续前进……
跑跑停停,一直这样!直到真正累了,我才会趴在卧棂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广袤的天空,等待宫女们的低唤声和脚步声接近。
今天的月亮特别好,晚风也不大,正好轻轻的拂起卷云的袖缘。之初,在长乐宫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记得,当时我很傻的问了他一个问题:月宫里真的有嫦娥吗?——估计真的是被吓得脑袋打结了吧!
眼前,斜格窗映出了烛光。犹豫了一下,我推开了板门,宫女们不在玩“六博投壶”,而是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你们在干什么!”我手中的烛灯灭了,而她们每人手中都有一根燃着的。摇曳的烛光中,我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具体。
“娘娘——”她们急急的爬起来向我行礼,我示意她们免礼,并指了指手上灭了的烛,告诉她们我想把它点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们今夜的脸色特别苍白,尤其是当我的指向我灭了的烛火时……
等了半晌,竟然没有人过来为我续火。当我决定自己动手时,其中一个宫女终于出列把她的亮着的烛台递给我。她是今天下午被柿子打中的那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有着一张清秀的我似曾见过的脸。
“你们在干什么?”放下原本手中灭了的青玉云纹灯,我又问了一遍。
怪不得一个个的都不怎么对劲,原来是在讲“鬼故事”呢!宫中宫人私底下是不能乱嚼舌根的,更不能乱嚼主子的事,当然,也不能像她们今天这样议论死去的人。但是,我不在乎!让她们说去吧,在这个宫殿里,最多的就是时间和等待!总要有打发它的东西的,如她们的“鬼故事”,如我的任性夜游。
这个后宫里面到底有多少女子的怨魂?
不幸横死的、触怒君颜被赐死的、重刑罚下惨死的、被残蛮后妃虐死的、被打入冷宫凄凉孤独老死的、勾心斗角中被陷害死的,立嗣事件上相争之死的,政治问题上被牵连而死的,衣食不足受尽排挤委屈死的,病死的……
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这座历代下来的宫殿中确实有无数堆积着无数的白骨,堆满了女人的尸体和怨气,溢满了无数鲜血,草席之下的赤色地板是鲜红的。
“北宫又有宫女被活活打死了……”
“前两年被毒害死的赵美人,听说昨天有人看到冤魂了,白色的深衣,头发披散着满脸血迹的喊冤……”
“前代流产的华容华听说是被尹婕妤下药失去孩子之后疯掉的,临死之前面色青紫,眼睛遽裂,尸体上面老鼠乱窜,不过也有听说戚夫人被妒忌的吕后人彘更惨……”
听着她们的话,我的心开始越来越凉,靠在闭合的板门上,差点忍不住干呕出声再次惊动她们。没有了他的爱,我这一生真的都要被困在这座宫殿里等待凄凉未知的结局了吗。
不,不要,我绝对不要这样!
绾着繁复的望仙九鬟髻,插上镶嵌白玉衔珠凤凰步摇,换上绛地红的卷云纹锦深衣,紫褐色长寿绣宽带束腰,脚着白丝履,细细的为自己上粉,抹胭脂,描眉,然后端起彩绘三凤漆盘,上面是亲自烹煮好的牛肉和葵、韭菜三个最平常的菜式。
前往承明殿的时候,我忐忑不安的。他不喜欢怎么办,他不喜欢盛装艳抹的我怎么办?
还好,一切都非常的顺利。他非常开心看到我,一边赞美我的美貌,一边把我拥入怀抱。自此,常伴君王侧,共度朝夕夜!
他的心中、眼中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为我的笑而悦,为我的恼而怒,视我若珍宝,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举案齐眉的时候,我会静静的站在他的后面,痴痴的看着他的侧脸,不言不语一天。
现在的我,完全改变了原来的想法,性格,甚至快要失去那层保护自己色彩,变成了一个真正‘以夫为天’的小女子。缠绵床榻的时候,我真的好想好想为他怀一个可爱的孩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这个重重木质廊院式布局的建筑群中,我想要的不是皇后的尊贵,不是锦衣玉食的荣华,不是他对每个人都能的恩宠,而是夫君你:真真正正的爱情!
你的怜、你的宠、你的情,我一样也不会放弃,但是,最主要的——我要做你的唯一!
我从来没有以一位优秀的皇后自居,也从来不会用皇后的那套要求来束缚自己,我不会用委屈自己来求得那些不实的贤德的美名。
编钟、编磬、建鼓响起时;竽、笙、箛相和间;瑟、琴、筝伴奏中,我举袖起舞!
翘袖折腰起舞,彩袖凌空飞旋,身躯翩转,随着韵律忘却一切,只记得榻上君夸的那句:身若彩蝶,随韵而飞!
幸福容易让人晕眩忘记一切,忘记了那个恩冠后宫,此刻却被置入冷宫的阴昭仪;也忘却了这草席下面染血的地砖与那些散不尽的幽魂!
绽露芬芳、风华绝代。直棂窗外,阳光下面,美好无限!
他是一个圣明的皇帝,从来没有因为我而‘不早朝’,夫君的贤明让我自愧不如,但是,显赫的家世,四大家族之一的姓氏,让我有了任性的资本。我还是那个我行我素的我,宫中盛传我种种恶言,他没有听见,我当然更不会去听见,只有宫中几个在身边呆久了的宫女,有时会在叹着气在我耳边唠叨:娘娘,请您也多少稍微注意一点吧!
我易爆易怒,喜怒无常,打骂随意!但她们却越说越多……
“为什么你们比我的母亲还啰嗦呢?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一大早的,我又在大发‘雷霆之怒’。
弎 宠冠后宫
我怀孕了!
从太医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雀跃欢呼,激动非常。
詹事通知了他身边的中常侍,我希冀着他破例的放下政务来陪伴我,趴在榻上,我不安分的翻来覆去,手时不时的伸向前面矮足食几上的香瓜,津津有味的入口,含了一会,就变成苦涩的想立刻吐掉!
他,终究没有为我破例!帝王有自己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我是他的妻子,他未来孩子的母亲啊!
心里好矛盾,两种声音交织:安慰自己的,理智分析的!最后转汇成一种无奈的涩味,就像刚刚口中变了味的香瓜一样。
踱步在殿内纬编草席之上,渐渐的焦躁,慢慢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涌入心田!
龟状鸟浮刻镂空雕青铜香炉中,余烟袅袅,清香充满了整个淑芳殿。入眼处,榻后双凤嬉戏的镏金浮雕壁刻,最后修饰线刻描绘精巧,栩栩如生。西侧床边是茱萸花纹的琉璃屏风,罗纱帐,朱色精雕床几,墙上挂着白玉壁,旁边是青玉麒麟云气纹琮等,妆奁、箱笥、接待嫔妃时的独榻等,也是精雕细刻有吉纹并用金银线镶嵌的……本来古朴清爽的木质宫殿,被金银珠玉装饰的如此奢侈华丽!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却是第一次真正的注意到这些!是今天特殊的敏感所致吧。
“你们所有人都退下去吧!”我对侍立榻头的两个宫女说道。“把这些香瓜一起带下去吧!”
看着她们端着朱漆盘碗出去,徘徊了几步,终于忍耐不住,我还是决定出殿走走。
外殿的宫女看着我拖着长长的裙摆,疾奔出殿的时候,惊讶的眼神不差于铜铃,只是,我不在乎!反正,我在她们的眼中一向是位骄横跋扈、任性自我的皇后。
第一次不是在星光明月之中,而是日照下无拘无束的穿梭于这廊院之中,原来白天黑夜看它的区别如此之大。黯淡的光线中,它一直是秀巧而静穆的;明媚的阳光下,它却是磅礴而庄严!
跨过一扇扇朱门,穿过一道道回廊,映入眼帘又越过的偏殿、主殿,楼阁,重重复重重。选择了不经过嫔妃居住的桂宫的路,来到了东西方向较冷僻的北宫。
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那个静闭的院落前,前次的景象清晰如昨日,那个蓝色深衣的女子,从来没有在我的脑海中被抹去过。那样的气质,是每一个殚精竭虑后的人所渴望靠近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再次来到这里,再次敲响朱红板门!
“娘娘。”她向我行过礼,平静的面容仿佛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一般。“请进吧!”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在她侧过身让进时,我问道。
“娘娘说笑了,妾身没有巫祀的能力,怎么可能在门内就预知娘娘的动向。”她淡淡的笑着,散发出的那股安心又把我萦绕了。今日的她还是一件蓝底白流云纹的深衣,长发没有绾成高髻,而是随意的拖垂着,更显得婷婷幽然。
转过座屏,穿过幔帐,我自顾自的做到了榻上,然后拿起前方几上的竹简,在手中卷放着玩。淑芳殿是绝对没有简牍之类的东西的!自从入殿的第一天,被我统统扔出去焚毁之后,貌似这几年我都没有怎么捧过它——这些教诫女子如何长德性的东西,不出现在我眼前也好!
在我的示意下,她坐在了几的那边。端跪着,大宽带束着的腰很挺,反观之下,我手撑矮几,斜屈坐着显得很不雅观。无奈,只好端正了身躯,辛苦的学习她的标准模样。对有些人,我是绝对不会轻忽无礼的!
可能是长期闭门的原因,屋内稍显阴潮,所以,她在我进入的时候,就把窗处的竹帘卷起,让阳光射进来。
这里没有宫人(也许曾经有过),家具也不多,所有的器物收拾的很干净。偷偷的想象了一下,如果这是我住的地方,它现在肯定会乱得让人迈不入步——我不会收拾东西,不喜欢收拾东西,更不喜欢现在这样收拾过后空荡荡的感觉!连那明媚的阳光也扫不去的孤寂,我怕!
“你长得很漂亮,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我问得唐突!不过,她确实长得很漂亮,即使不提那股吸引人的气质也一样。肌肤胜雪,乌发如云。
她淡淡一笑,星辰般的眸子盯着我“妾身容貌不及娘娘十一,而这宫中的佳人太多,君王恨少!”
佳人太多,君王恨少!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难道这宫中就不可能有真正专一的爱情吗?”
“帝王是没有单一的爱情的!”
她还是幽静的坐着,连那个肯定的语气都没有打破这份恬淡。
“江山多娇,女人永远不会成为圣明君王生命中的主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是贤明的君王,这一点毋庸置疑,任用贤才,轻徭薄赋,依律治国……
那么,我呢?
“我相信会有例外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证明它,证明给自己看,证明给世人看。
“娘娘,您……”她迎上了我的视线,眼中有着担忧。
回到淑芳殿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宫女们看到我,急忙迎出来。“嗒、嗒!”木屐踏在地面的声音!在长长的宫廊上,我前呼后拥,尊贵非常。
再晚一点的时候,他就过来看我了。说到我怀孕的事时,他很激动,格外的吩咐宫人们好好照顾我,并带我来到了一片小巧林苑中,无限深情的对我说:当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这片梅林的花又该开了吧。看着他,不安的心就强压下了,只是,接下来养胎的几个月中,我变得真正的喜怒无常,美食佳肴、金银玉帛、亭阁宫殿,所有不缺的东西,我都让他十倍、百倍的捧给我。现在的民间,无人不知我是他深爱的宠妃,就算我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会摘给我!
人前,我永远的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美满,让那群嫔妃敢怒不敢言;人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厌恶现在的自己——我这样日复一日的行为,为那些百姓带来了多大的痛苦?阿房宫建,无数百姓死!我要他建的那些根本不会去看一眼的宫殿呢?
但是,我一天比一天的得寸进尺,一天比一天的贪厌。没有办法,我只能越陷越深!因为,那份由此带来的安全感,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肆 花开花落
穿着单薄凉爽的禅衣躺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低声谈论的声音。
叫了一个宫女进来,“怎么了?”我问道。
“回娘娘,一个宫女没了,詹事已经在处理了,娘娘有孕在身,所以奴婢们不敢禀报。”
“哪一个?”淑芳殿里面在这种时候死了宫女是属不祥的,如果我不过问的话,那个可怜的宫女恐怕连后事都不能正常的操办。最近睡不踏实,不是梦到乞讨的百姓,就是梦到他毫不回头离开!
“原来在娘娘身边伺候过的邓宫女!”
在我身边伺候过的?人太多,特别是怀孕之后,宫殿里面服事的人,比原来又增加了很多。“邓氏?”
“就是在到掖庭那晚,把自己的灯递给娘娘的那位!”
宫女似乎对那件事熟记于心,想都没想,就给了我这样的解释。她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所以看到了那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恐惧。
是那位长相清秀的宫女——被我的柿子掷中而记住的那位!她的长相像北宫里的澜儿。“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是有心无力了,莫名的失落和惋惜浓浓的蔓延于血液中。身边的一个人死掉了!“世间,人命是珍贵的。”
我后面那句感叹的低语,她似乎听到了,一直低下的头,在那一瞬间抬起。“娘娘相信这个后宫中有鬼吗?她的尸体就是在那个房间旁边发现的,那么久了,却到现在才被发现……”她开口的有点突然。
我掠过散到脸颊的头发,不语。
“我们都相信的,她也信的,但是,她还是把手中的灯给了娘娘……”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甚至忘了份位的卑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不安惶恐的吧!也许,她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把这句话说给我听的。
简单的又问了几句,吩咐了一些事之后,我就让她退下了!又习惯性的瞥向那双凤嬉戏的镏金浮雕壁刻,真是华丽精致啊!自从那次突然般的注意之后,我便开始留心起着长安城的很多东西,而不只是那木质的栌斗。鬼神之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相信,华榱壁珰,雕楹玉碥,青琐丹墀——这座美丽的宫殿里,美丽的女人太多了,活着的、死去的。
佳人太多,君王恨少!我有点好奇她是以怎样的心境说的?
身体有点累了,怀孕后的我变的容易疲倦了。
这几天他很忙,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看我。
想念他的时候,我会回忆一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在我没有入宫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他俊逸潇洒的模样很容易让女子动心,我也不例外!他来探望爹,在春天——花开的季节,长冠,青色袒领宽袖的袍服,稳重又不呆板,谈笑自如,知识渊博,心怀天下。那天,房外的奴仆都被撤走了,所有人都忘了通知那个沉默少语的我他的到来,所以在毫无阻拦和防备的条件下,我见到了他!
当发现他的时候,我明显被惊到了,他问了我几次话,我都没有开口回答。爹急了,训斥我,我还是没有开口!内向有天生的原因,也有后天的特意,我的内向可以让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降低了被当成政治旗子的几率,减少了被众多求亲者“求”离家门的可能。
他没有被我的冷淡冻走,接连几次主动的向我搭话。热情主动的行为,配上深邃明亮的眼神,亲切温暖而不轻浮!一种陌生的情愫产生,我终于回应他话的时候,脸上烫烫的。
第一次有那么奇怪的感觉,也许我不是真的喜欢沉静的把心锁在一个角落,而是现实中没有人用足够的注视来帮它解锁。我一直理智的任性着,却对这种陌生的情愫却有着深刻的渴望,迷恋到变成傻瓜,失去理智,不能自拔。
最心底我也许一直等待着什么?朦朦胧胧的存在,形容也表达不出来而已。
那次相遇,他似乎也对我很满意,夸我:饱览群书,幽恬安静。
好像!那一次他没有提到我的容貌?——我记不清了!谁会在狂喜之下,注意到这种无足轻重的细节呢?我该记得的是第二年,我就奉长乐宫中太后的懿旨,成为了他的皇后,进入了这未央宫的淑芳殿。
花开时节,情窦初开!一切开始绽放。
初秋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步履蹒跚、大腹便便了;深秋的时候,这个调皮的、众所期待的孩子,也就该出生了。秋季果实收获,是喜气洋洋的季节,如果没有中间那段花落的凄凉,应该算是个再美好不过的时节。
果然是调皮的孩子,看,它又在踢我了!我身着素色的深衣,半卧在榻上,拖着衣袖抚摸微凸的小腹。周围越来越奢靡华贵,反而,我喜欢起净素的事物。
上林苑已经按我的“希望”,重加修葺,跨长安、咸宁、周至、户县、蓝田五县县境,纵横300里,苑中有巧夺天工的建章宫,承光宫、宜春苑、明池、镐池……那专为我喜欢的歌舞而起的宣曲宫,我是不是应该去看上一眼呢?
懒懒的,真的打不起一点精神。
魅惑君王,奢扈无德,对这些骂声,我置若罔闻!人家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本来就是个无德之后。我只是一个小女子,不惜一切追求的也只是自己想要的幸福!任性也好、自私也罢。
今天大臣上柬“废后”的时候,听说皇太后也开始支持了。皇太后一向都是喜欢我的,虽然我做事随心,但是,在这个宫中如果没有心计和手段,谁也不可安全的活着的,看看那些嫔妃就知道了,她们妒我、怨我,却也不能不尊我。宫女们怕我、累我、却也敬我。
心明如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理性的任性,我一直这样的生活着——这一次,我明知错而故犯,深陷的无奈,不顾一切的无悔!
深秋花败的结局,我比谁都看得清楚。我朝历代杀母留子的祖训,在这后宫,难道还是什么秘密?早在他第一次对我的渐渐冷落开始,我就明白了一个事实——只是有时自欺欺人太久后,连承认真相的能力也没有了!
她说:佳人太多,君王恨少!
我道:自古君王总无情!
玉碎?瓦全?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
伍 魂游故宫
游太液池。初秋时池中红荷紫菱,碧波白羽,美不胜收,小船穿行其间,是不是就如同穿行于仙境?
同样是风景如画的池子,我一向喜欢太液池,而不喜欢昆明池——昆明池可以演练,也可以用于水利,而奢华的太液池只是单纯供人游玩享乐的,相比起来,自然是昆明池重要的多。只是,我就是偏好它的那份“单纯”!
“夫君,我们下去游池吧!”豫章台上,我对他说。在人不多的时候,我一直坚持称他为夫君,而不是皇帝的。
左右被我“又一个”荒唐的提议吓到了,今天突然改游太液池,想必浪费了不少他们在昆明池的心力。现在,怀胎九个月的我突然要和帝王下池,秋季水凉,太液水深,如有个万一……
“夫君,妾身想要体验一次‘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感觉!”我又一次开口,语气恳切。他被打动了,终于点了点头,温柔的揽起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的下水。
我说我喜欢小舟,他便抱着我一起踏上了一剪扁舟。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准备好的龙舟,准备好的仪仗都留在昆明池了。
我们两个并排而坐,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水雾迷蒙中,舟愈行愈远。快到池中心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望向岸边,果然,那个蓝色的身影出现了。岸那头在拼命的挥手、叫喊,距离太远,专注的船夫听不见,假寐的他看不见!
“夫君”我转过头,一眨不眨认真的对着他俊逸的脸庞,“您可有过终其一生也放不下的女子?”
“梓童?”听到我的话,他放下了顺抚着我发的手,睁开眼与我对视。“……”
“皇上可曾宠幸过我宫里的邓氏?”我再次靠在肩上,闭目。
“梓童?”他又唤了一句,不过这次语调惊异。
“被阴昭仪毒死的那位邓氏!脸庞清秀,气质幽静,长得与北宫里澜儿有点相像的那位!”一位交付出了一切的女子,却要这样的提醒,才可能被他想起来,实在是太可悲了。鬼神之说,现在的我,相信了!在这泱泱后宫中,真的有许多的鬼,妒忌的、无辜的、无奈的、同样悲哀的……
阴昭仪因为一件悲哀的错事而失宠,我却不只是因为那件事而再次复宠。如果不是我娘家的势力快不能压住了,他可能终其一生,再也不想见到我了——我跟他心目中的澜儿是完全不同的,第一眼的时候,只是一种我自我保护的表象下的错觉。因这点,他不自觉的开始疏远我。
叹,我一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要紧,太医在几个月前就诊断出我肚中的是个男孩。有了这个孩子,他可以稳下一切不安定的因素了,而他可以光明正大,问心无愧的赐死我,还自己英明!防外戚专权,这一条,可以压下正在谋其‘职’的所有人的口。
“皇上,妾身真的很好奇,当她提出她和皇权您只能选择一个的时候,是怎样的情景?那梅林的梅花怒放着吗?”
看见那刻开始,他的视线从来没有再离开过那个身着双菱纹蓝花白底锦袍的她。
“夫君……”我轻轻唤道。
他用手遮住了我的口,没有让我把下一句说出来。“梓童,如果她像你一点就好了!”
她像我?
“你们两个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嗯——”我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
在舟快靠岸的时候,我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道:“如果我刚刚从舟上跳下去,孩子,会怎么样呢?”或者是在它才刚刚孕育的时候,我的一个不小心……
没有等到他回答,我就捂着嘴笑了。孩子,妈妈怎么舍得呢?终究,我还是傻到底不想回头的。
今天的我,穿者黑色小碎四叶瓣图案的深衣,与他宠幸阴昭仪第二天穿得那件一样!
那次我们在太液池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那次的事件又给我加了几个罪名,“废后”势在必行,只是碍于我肚中快要出生的孩子,谁也没有去打破暴风雨前的平静。
十月,我安全的生下了一位王子。
其后,大臣们纷纷提出册立太子。太子出生还不到三天,就——其背后的意思当然不言而喻。我的父亲、叔叔、哥哥们,对此也是不置可否,所有的目光都移到了新生的太子身上!
身体刚刚可以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就跑去看了他头戴十二旒冕,身穿十二章纹的冕服的样子。很好看!从端门进入前殿,我眼中除了威严正坐的他,什么也没有。周围朝臣的话,我也一句也没有听入耳,反正不外乎是历代有哪个皇后像我一样直入朝殿之类的,我早是众矢之的,千夫所指,对我的不满、抑或是对我家族的不满,总要有人出来平息。
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闲情去理会这些,我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就像在太液池那次一样!
他问我,“皇后,你怎么跑上朝殿?”
我冲他微微一笑,把白玉雕刻的后玺从袖中拿出,用行动告诉回答了他此行的目的。住在这座华丽的宫城里,就注定没有我追求的平凡夫妻间的爱情,这就是奢华背后的代价?这就是我“看”到了淑房殿中的华贵之后,感觉到的害怕!今天,我把那份尊贵交还给你,也好解去那份一直以来的不安。
那刻,十二旒白玉珠后,沉思了一下的他在想什么呢?我好奇,我不会再去探究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拘任性惯了,就算是结局,我也想插手、迎接,而不是默默等待!
同样的我行我素,做完了我认为该做的事情之后,就自顾自的离开了!不,离开的最后,我再次深深的望了他一眼……
最后一次的不舍相望!
今夜,清秋冷月。我又在那长长的宫廊里徘徊了,还是抚着柱,抬头观察一会儿栌斗,走走停停。周围的宫殿沉静在寂静中,月光洒在地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习惯性的,我又来到了北宫,来到了那个紧闭的朱门前,回想起液池之前那夜,我与她推心置腹的交谈,不过,这次我不能再敲门了。今夜是我最后一次在这座宫城游逛!很久以前,我入宫之初的一次游逛之中,我偶然的在一位老宫人那里听到了他和一个女子的故事:踏雪寻梅,廊间嬉戏,伏案共修……
不过,这个女子,现在却自请进闭于这朱门之中,成为了身为帝王的他最想得到,却唯一得不到的女子。
我与她是不同的——就算没有续我之后出现连晋四级的阴昭仪,我想,我也是不可能像她一样在冷清中默默活着的。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最初那段安静等待的日子,已是我的极限。
我和她又如此相同——我们同样追求一份没有杂质的爱情!
她得不到,便宁可放弃;我放不下,所以,只能选择自身陨灭。
就算知道花开总有败的结局!
对了!那位老宫人还说,这某根柱子的栌斗上,有他们年幼时刻下的誓约。
五、六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爬上这柱子并刻下誓约呢?明明知道是假的,我还是不自主的一次次仔细寻找,就像我到现在还穿着那件黑色小碎四叶瓣图案,朱红色卷云绣衣缘的深衣一样——黑色沉沦,卷云的眷恋。
现在,我的灵魂离开了北宫,浮过了太液池,穿过了淑房殿,飘向掖庭中我遗下了青玉云纹灯的那间宫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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