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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总有时(日本平安时代篇)

作者: 玉米墨墨 完成状态:已完结

全文

  一,夕花初见

  隔着御帘,看着廊外沿檐而下的雨。今年的雨季又开始了,绵绵不断的雨,洗涤着纷乱的空气,风声从架起的地板下传来,空空洞洞的感觉穿过五衣、渗入单衣,凉透了我的全身。

  我是九条家的公主,当朝左大臣家的第二个女儿藤原熙子,本来前几日我就该入宫了,阴雨的天气,使得它一再延期。父亲大人已经来过几次了,每每都是焦急的踱步、叹息,而后——匆匆离去!

  室内帏屏的垂布撩起,高僧们驱鬼的仪式结束了,斋戒也告一段落,周围总算恢复了宁静。在贵为中宫的贤子姐姐过世不久,天皇就宣召我入内,我……

  “熙子公主,您这是干什么!”

  侍女中纳言君的喊声止住了我欲卷起竹帘的手,呆呆的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外间的渡廊。

  “公主,你想吓死乳娘吗?”左卫门乳娘连忙放下了手中整理的器物,赶向我身边。在她快速的膝行中,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窸窸窣窣声打破了静寂,其他埋头整理行李的侍女也纷纷看向我这边。

  我太任性了!看到她们担忧害怕的目光,我清楚的意识到。

  什么时候不小心露在帘外面的袖缘衣裾,现在已经湿透了,雨水渗上层层的衣物,蔓延了大部分袿衣。我的身体刚刚恢复,万万不能再次受寒的,这点我很清楚,所以乳娘要把我扶进内间的时候,我只是顺从的依在她身上。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第一次这么没有自觉的任性,雨水真实的接触到了皮肤,怪不得那么凉。凉透全身、凉彻心肺!

  移步转身时,不小心绊到了里层的长袴,我侧摔向廊尽。御帘的一端飞掀起,台基下的夕颜花清楚的入了我的视线——终于!扶着肃立廊沿的方柱,涩涩一笑,今天就算任性到底吧。

  “公主,公主摔到了没有,疼不疼?”

  乳母的声音之后,是反应过来的众侍女的惊叫,然后,是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的声音。“是左大臣的二女公子吗?”

  男子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从中门廊那边传来……


  第二天,一改本还有三天准备时间的宽裕,我坐着牛车,匆匆入了宫。

  赤青单衣、红梅色渐层到淡红梅的五衣、薄青表著、淡红梅色的唐衣,一层又一层,最后系上白裳,终于穿完了十二单。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这“菖蒲”的袭色,不过比起紫与薄紫色为主的“紫匂”,它没有那特别的高贵,比较符合我不欲张扬的初衷而已。

  以尚侍的身份入宫,住得不是袭芳舍而是弘徽殿,我已经引起了侧目。今日天皇又特赐衣物,想来要继续平静的生活是不太可能了,不过,胆怯的我,有些事情仍不想去面对,所以小心翼翼的坚持着,哪怕只是表象也好!

  侍女把薄青色的桧扇递给我,告诉我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小心翼翼的起身,我跟着等候在外的女房前往清凉殿。快到的时候,身后的乳母嘱咐我不要紧张,我停下回头微微一笑,让她放心。贤子姐姐以前就住在弘徽殿,她身体不适乞假回家时,在她身边的我多少会听到一些皇宫里的事情,朱雀院第四皇女的母亲大人,也会时常谈到宫中,所以,即使是第一次进宫,我对这里并不算陌生。

  到了清凉殿,我以最恭敬端正的姿势平伏行礼,然后,静坐垂目,视线停在了手中的桧扇上面。

  “尚侍果然是乖巧淑雅啊!”帘内间传出的声音很好听,其中带着的笑意也很明显。

  听到那个声音,我不禁一颤。

  对这样的溢美之词,应该躬身领受或者回以和歌表示感谢,不过,现在的情况下不用了,因为本在御帳台中安坐的人,已经不安分的来到了我的前方。从席影间,我可以隐隐看见黄栌染的直衣和黑色的立乌帽子。

  “终于抬头了!”他似乎为自己的得逞非常得意。

  “皇上请自重。”除了这句,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失礼,况且他还是……

  “又不是在南殿,那么严肃干什么,贤子就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他卷起竹帘,我执起桧扇半遮住脸,当他提到贤子姐姐的时候,我手中的桧扇“砰”得掉在了地上。顾不得捡起来,抬起头,我狠狠地盯视他。

  二,宫台秋菊

  秋过冬意浓,菊花哀。

  留在清凉殿,我负责传宣和上奏事务,回到弘徽殿,我还是喜欢躲在重重的帏帐之下,有时候会转过身,细细看着屏风上面的簇簇怒放的菊。

  贤子姐姐生前很爱花,她的一颦一笑都可以在很多花影间中回现。姐姐也是个如花般的女子,除了入宫为女御前的剧烈争执,她一直是温柔的含着笑容。这段时间在宫中,我常常听到女房门悄悄议论着姐姐,终归是惋惜的比较多。

  “把格子门关上!”

  听到乳母的声音,我抬起头望向外间。

  “公主,是梨壶更衣经过。”每次经过女御或者更衣的时候,乳母就会尽量地把我与她们隔开,我也不会去过问什么,反正她肯定是为我好的。

  梨壶更衣是摄政大臣的女儿,这样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子竟然只封为更衣,而且被放到了梨壶那么偏远的殿舍,这在“出身决定后宫地位”的惯例下,显得很奇怪,况且皇上似乎对这位更衣宠爱有加!

  今日的门好像还没有能移上。“尚侍大人,更衣娘娘想见您!”

  经过这么远的路,梨壶更衣竟然只是想见我?她不去清凉殿宿夜?

  乳母和三位局想帮我推托,不过这位更衣的态度似乎很强硬。“让更衣娘娘进来吧!”为了不让大家为难,最后,我违背心愿的开口。

  乳母膝行到了我身后,中纳言在我面前设了一面帷帐,然后梨壶更衣就跪坐在了我的面前。

  “初开此宿地,怎料早凋零。”

  想不到这位更衣一开口就是如此的不客气,贤子姐姐的早逝一直是我心中的痛,而她竟然还以此、以这座贤子姐姐住过的宫殿来恶咒暗射现住在这里的我的命运。感觉到委屈的眼泪已经聚集在了我的眼眶,稍不坚持就会掉落。

  “菊香尚未衰,更衣何此言!”强耐住的颤抖中,我竟然反驳了这么一句。

  半支起的纸隔窗外面,菊花败前争盛。我脆弱的身体是从来用不得安息香以外的薰香的,而今天的梨壶更衣恰似菊香阵阵。

  旁边的不懂事的侍女忍不住笑了出来,衣袖半遮着脸,嘲笑着自己搬砖头砸了脚的惹是生非者。我意:生长在弘徽殿的菊花尚未完全衰败,菊香的主人你怎么如此悲观的担心自己命运!

  这样的答歌,连一点余地都没有留下,无论是给她还是给我自己。

  抱紧了开始瑟瑟发抖的我,奶娘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尚侍果然和中宫娘娘是姐妹,温柔的表象下自有‘一番风味’,不过,中宫的手能翻覆前庭政权,在这点上,你恐怕永远比不上她!”

  梨壶更衣恨恨的留下了话,愤然离去。窸窣声渐渐远去时,我离开乳母的怀中,偷偷的撩起垂布一角,看见那长长的头发垂地三尺,随着三重地纹桐竹尾长鸟地褶绘的裳裾,缓缓的消失在纸隔扇边。


  五节的丑日,天皇按例在常宁殿观看五节舞的试演,尚侍的我自然也要随侍在旁。这次的“帐台试”并没有特别的出彩,因为堪称平安京第一舞伎的淑姬公主没有参加,橘大纳言为女儿告假理由是遇到物忌。这个老头一向以这个女儿为荣,为了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希望她入后宫,这倒让我对这位公主有点好奇了!

  姐姐当年是何等的才情和美貌,整个平安京的贵族公子哪个没有思慕过姐姐,哪个不希望一睹佳人的姿容,即使只是远远的望一眼背影都会魂牵梦萦好久,当年求亲的和歌每天都让女房们回得手酸。姐姐是孤傲的,她说过,她要嫁给那个能让自由自在翱翔的男子,不过,最终她的梦想还是未曾达成,一朝入了宫门,她的自由就变得更加稀少了。

  如果父亲当年也如这位纳言一般一切以姐姐的幸福为重,那么今天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如果我能够再出色一点,说不定姐姐也不用……

  感觉到了什么,匆匆一回头,果然对上了他的视线。日然而然的抬高桧扇遮脸,扇柄下面坠着的九条藤家徽微微的晃动。深根缔结的家族势力与庞大的财富,藤原家是注定成为平安朝历代天皇的心病,而他,此刻看着我这个出身藤原家的公主,又在想什么呢?

  突来的莫名焦躁,很奇怪,让我害怕的奇怪。

  “可惜了,淑姬公主的舞到底是最好的,看看,这所有人中有谁能与她优雅纤弱的舞伎相媲美!”正准备离开的我,听到了外间大臣们这么一句话,定住了微跪移向后的脚。就着桧扇遮脸,我掀开了御帘,起身走向艺台。

  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我解下白裳,卸下了碍事的唐衣、表着和打衣,汉文中记载的舞蹈都是轻盈而飞旋的,我想让这些只喜欢小心翼翼的矜持的人看一下。

  ……但是,绊脚的袴底阻止了我的步子,拖地的长发也成了摆脱不了的负担。什么也不能做,我只能尴尬地站着,站在了很多很多错愕嘲讽的人之间。

  说不清楚刚刚是以怎样的清醒之志,去做着绝不清醒之事的感觉。

  委屈、丢脸、失仪,此刻,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然后乖乖的躲回内室中屏风,帷帐的阴影之下……

  “又在哭了啊!”一双手大方的扶起了我,“明明怕得要死,还一次次的出格,真是矛盾的人啊——”耳边,轻轻传来了他叹气的声音。

  三,樱花承诺

  “熙子,想出去逛逛吗?”

  当他这么问我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竟然答应了。可能真如女房们所说,那次他不顾各色目光把我抱回的举动,已经在我心中留下什么了。

  穿过中门廊,越过庭院,已经能隐隐的看到那黑色的立乌帽子,紫色的狩衣……

  今天的他好像特别的好看,本就英俊的相貌,此刻更散发着一种说不明的气质。在宫中的任职尚侍的这段时间中,我感到他不是一位有着远大理想的圣君,相比于君王需要的严穆霸气,他更多的是随心随性的任性,他,是一位符合父亲大人理想,适合于藤原家族的上位者。不过——总觉得永远低着视线的我,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掉了。

  从中门外的南侧绕出宫,我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他竟然会知道这条下人们行走的侍廊。忙碌汇报的人影、低声交谈的低级官员和牵出牵入的牛车,看到这些,我脸红着有点好奇,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东张西望。拉起了衣摆,我只是跟着他快速的弯腰穿过一扇扇半支起的二枚格子窗。

  “熙子知道贤子最喜欢什么花么?”他突然回过头来,晶晶亮的眼璀璨到让我不敢直视。我呆了一下,失神中习惯性的不知所措,傻傻的停在了原地。

  “姐姐她……最喜欢樱花……”不确切的回答我很犹豫。

  “快一点!”兴奋的眼神,已经什么时候暗淡了,他显得无理的抓住了我的手!咬了一下唇,我没有按照礼仪的挣开他。隔着面纱,最快的踏着小步,听着地板上“啪、啪”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那激动剧跳的心却缓缓的绘着愉悦。

  也许,乳母今天应该劝阻我出来的。

  出去的路,真的很长,长到超过了我平时的运动极限所能承受。

  不小心间木屐绊到了石子,为了稳住重心,我紧张的把袖中手心掐得生疼。痛觉的刺激下,一切的感觉变得比平时更加敏锐!

  “深闺中的公主如果见到夫君亲人以外男子,您难道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我看到了不远处的枯枝林里有一男一女,说这句话的女子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柔柔的又带着一种别致的活泼。

  “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男子很快截断了女子的话,蝙蝠扇一收,长袖靠背负手而立,一副贵族富家公子的风流之样。

  那么大的动作,这位男子头上的可不是衣冠装上的垂缨冠,那高高的乌立帽子,如果他的动作再大一点会不会……扑哧!为乱想中的画面,我笑出了声。

  但,那一笑并没有随着笑意淡去而截至!

  笑,开始慢慢变味,原本愉悦的心境开始怪异的变得苦涩。越笑越大声,甚至抛弃了我平时笑不露齿,轻声细语的习惯。

  到了后来居然发现它停不下来了!

  “熙子。”

  模模糊糊,很温柔的呼唤,好像是他的声音,我的手好像被收在了一个怀中,一个温暖坚实的怀中。

  “您要娶熙子为中宫吗?册立第二个藤原家的女儿为中宫!”是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问这句话?脸上有凉凉的触感,此刻我的眼睛是模糊不清的。

  感觉到那个靠着的身体僵了一下,又立刻恢复。然后,头上的女笠被取了下来,他抚着我的长发,耐心的把乱了的几丝用指梳理着……

  “等来年樱花开了的时候,我放你自由,可好?”他说。

  秃枝,地上卷起枯叶飞旋划过,突然想象着如果这些樱树全部开花时会是如何一幅美景?

  那股不能抑制的难受渐渐消失,开始平静。动了动眼睛,闭上再睁开,眼前是一片紫色,果然不知何时开始,我已经在一个紫衣的怀中。站在殿舍之间的石子地上,不远处就是偏近的武德门,我们已经绕过了藏人所町屋和侍从们进出的作物所,只要再一段小小的距离,就能真正的离开了这座平安皇城。“您?”我推了推还在沉默的他。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接下来的路很顺利,我偶尔抬起头,接触到的是故意忽略的目光。侍卫们好像都知道他的身份,却对他的出宫心照不宣的保持沉默。

  倒是永远不安分般的他,还会去恼他们,一会儿亲切地拍拍这位,一会儿又慰问慰问那位,忙得不亦乐乎,弄得已经失职的侍卫们尴尬不已。低头、低头、再低头,让长发自然的遮住脸,眼前怪异的景象已经超出了我能接受的范围。手足无措,举袖盖脸的动作微下移,紧紧地抓住悬带,差点把那根固定衣领、防止衣领散落开的系带给扯下。

  “我们上车吧!”小心翼翼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准备好的牛车前。

  牛车边侧的廉子是掀起的,我的头转向窗外,却看不到东西。

  脑海中遍遍回放着那句:等樱花开了的时候,我放你自由,可好……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低低的询问,又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说得时候,他的声音有着宠溺,那么温柔,温柔的不似真实。

  樱花,三月盛开。在那落英的花雨下,我会不会再穿着这身外出的‘披衣姿’,向他挥着手告别……

  四,杂草凄凉

  绿茵碧湖是一种美景,但是这样的天气下,草儿们早已经缩成一团,湖水也浮着白色的冷烟。下了牛车,漫步在这样的湖畔边,裙尾拖在地面,沾到了很多脆断的杂草,但我没有感到不舒服或厌恶,新鲜和轻松盖过了一切。

  “您好像经常来这里?”看着他自由的在风中蹦跑,我不禁低低问道。有时候他真得任性的如个孩子,上次内大纳言伯父向他承奏本的时候,他只扫了一眼,就直直的扔出了御内帐。伯父一向刚愎自用,怎可能受得了这样的违意,如果不是吓昏了的我惊到所以的注意力,这必然又是一场“君变”的轩然大波。

  “不是的,是贤子来得比较多。她每次来都会发呆很久,所以我就只能自己顾着自己乱走……怎么,你走累了么?”没有想到他能听到,手不由自主的遮上嘴。

  他已经慢下了步子,大咧咧地坐在地上等我。“对不起!”我急急道歉,拉起衣角奔去。大概是跑得太急切了,塞在腰间翻折的衣裾又没有固定好,一不小心间已经掉了出来,簌簌的散了一地。

  “对不起——”我低头躬身再次道歉。

  “真是讨厌的衣服……不要整理它了,我们回牛车上吧!”他嘟哝了一声,自然的抓起我的手带着我前行。紫色的狩衣与我粉红色的衣袖相擦相叠,我仰起头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一阵暖甜化开在心中。

  满足。安心。

  “熙子!”他叫我,没有回头的,只是轻柔和我说,“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愕然。


  “嘟噜、嘟噜”牛车再次在路中央的轨道中,这次,它花了很久的时间前进。到了傍晚时分,前方夕阳西下的时候,御帘被掀开了。

  然后,我们再次下车。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我现在的衣物实在不适合“跑”的时候,我惊呆了!

  眼前的有着比刚刚草地更深刻的荒芜!

  破碎的房屋。

  流离的人群。

  一张张面带饥色的脸。

  残破的水干细条的挂在消瘦的身上,那些盲目疑惑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姑娘,行行好吧!”一位同样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拦在我面前,惊恐的看了看旁边的他,才满带不安的说道,那样恳切可怜的语气让我都不忍拒绝。她花白的发披在肩上,松松乱乱的,只有一把淡紫色的木梳固定刘海。忍不住我想碰碰那只木梳……

  扬起的袖,华彩的绸缎突然那么刺眼,我骤然缩手。

  一旁的他轻轻推了推我,示意我继续前进。

  就这样不管这位婆婆吗?但是,但是——几次不忍的回头,我还是小跑地跟上了他!

  因时间长而化裂开的唐提子,散散落落的墨鱼、鲤鱼或乌贼,干瘪的萝卜和变了色的蕗菜,沿路以来,这就是我所有看到的坊间铺子买的东西。偶尔的,某些步履匆匆的人会光顾一下,拿着兜好了的纸包,又苍茫离开,只有在看到我们一行人的时候,目光才会稍稍停留。

  街上扬起尘,一阵灰败的味道扑来。

  浓浓的悲凉压来,我颤抖了一下,朝他靠近了几步。锥心,有一种空空落落的锥心感觉,让我害怕地哭了。

  “乖,不要哭,我们去祭拜一个人,然后我马上离开这里。”

  “嗯!”我定点头,压制下眼泪。

  他说的地方离得并不远,没有几步就到了。

  那是一座小小的孤坟,周围空旷一片,看旁边的景况似乎好久都没有人接近了。

  是谁的呢?是谁能让高高在上的他特意的来祭拜?

  “她是一个冤死的女子,如果一定要说特别的话,就是她临死前的凄厉和不甘,把心中积长久积累的怨恨一下子化成诅咒……”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般的说。

  怨念!从小我最怕的就是无形有无处不在的这些。

  “那您来此?”我开口只是为了打破恐惧。

  “我和贤子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就正好看到了她的惨死,是贤子希望我一直的来祭拜的!”

  原来是他和姐姐之间的约定!我沉默了。

  风呜呜的哭泣着,好像我也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哭泣声。

  她怎样的死的,在今日之前,生命中只有藤原家闺阁与平安京后宫的我绝对想象不到,但是今日之后呢?看到了完全迥异于以前一切的画面后,我的视线已经彻底的改变。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以前一直偷偷有点期待的大世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

  突然一个可怕的问题映入脑海。

  ——这一切,应该由谁来负责?

  我不敢在乱想下去了。

  熙子果然永远只会逃避的熙子!我在心中自嘲。

  五,雪盖梅花

  回到宫中的时候,果然一切都闹得天翻地覆了。

  天皇的突然失踪,所有人都在寻找,如果我们在晚回来一步,估计就会出动侍卫军搜城了。不过,即使伯父暴跳如雷,在天皇的“安抚”下,所有的都恢复了原态,连父亲大人都只是言辞谨慎的表达了希望天皇能够体谅众人的不安和忧虑,最后就以身体为由,告假了几日。

  这是他第一次笑里藏刀的发威,明明微笑,却让所有人的冷汗直流。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一样的过着,尚侍的我站在他的身边,而他坐在御帘内无所事事的发呆、做小动作,偶尔扫视阶下的群臣。但是,连我都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父亲大人几次提出让天皇封我为女御,他却几次都摇着头拒绝了,然后,那股似有似无的压力就开始转向我。另外,天皇不准备立我的传言传出后,居然有好几位声称在五节上见过我的公子,每日送来表示爱慕的信件,使得境遇本来就乱了的我,现在更是不胜其扰!

  早晨接到系在梅花上的和歌,我照例的推给了女房们处理。想不到到了晚上的时候,居然……

  “您太大胆了!”寻找一夜风流虽然被众人认同,但是,以我的身份,这位陌生的公子直闯我的内闺确实太大胆了。我死按住纸隔扇,不让他进来,不过,相信此刻他也明白到了我的意思了。

  对方还不死心,在隔扇前幽吟道:“自从那次五节相见,女公子倩影已深深的映入我的心中,朝思暮想,我形容枯槁,今日望您能让我一偿夙愿。”

  五节,又是五节,那次的事情就让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喜欢宫廷风月的女子?

  “公子,熙子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请速速离开!”我已经停止颤抖,平静下来,准备呼喊故意避开的侍女了。意外的是,在我还没张口之前,那个刚刚还在苦苦纠缠的人,竟然自动得匆匆“跑”了。

  听着真实远去的脚步声,我慢慢的膝行回屏风后,紧紧地拥着盖在身上的单衣,刚才心惊胆战的感觉却怎么也抹不掉。室内安息香丝丝缕缕散开,连这个平日的熏香都安抚不了我。

  全身冰冷,难眠到天亮!


  我没有责怪乳母和侍女的自作主张,她们出自的只是好意,但是自此之后,很多回信我都会亲自过目一遍。

  母亲大人来看望了我一次,总是不放心我的身体,尽管我强调我只是偶感了几次风寒而已。天皇的他也看出了我最近的不适,送来了各种各样物品,不过他始终都不同意我的乞假回家。

  “为什么?”我问他。

  “我怕你一回家就会结婚。”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答我。

  他还真了解!我笑,苦涩的。

  我不是贤子姐姐,熙子本来就打算按着正常的轨道过完一生的。而常规的访妻婚后,我还可以平平静静的留在原来的深闺中,不必再入宫,这样,至少状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也笑了,不过是一种让我看不懂的笑。

  “熙子,你真是可爱啊!我都舍不得让你离开了,怎么办呢?”过了一会,他说。

  后来的对话我都没怎么听,只是呆呆地望着格子窗外的梅。冬已经来临了,什么时候才有映梅的一场雪呢?

  心中期待的它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也不过是几天之后的事。他举办赏雪的聚会,御前操琴吹笛,管弦丝竹之声悦耳,不过只有男子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出席,而我们女眷们则是聚在了后庭的一角,浅声交谈或玩拼字和雙六的游戏。

  这次橘大纳言家的公主也来了。

  她姿容妍丽,穿著橘红色八叶菊小袿,更显仪态娇艳、优雅万方。

  和几位后宫、女官寒暄了一阵之后,她移到了我的跟前,“您就是熙子尚侍吗?”

  “是的。”我低声回道。

  “淡素色的身影,长长的黑发,雪白的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尚侍你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美!”她含笑着对着我,语气中有淡淡的伤。

  美,这个字我听到的机会不多。从小就在闺中病怏怏的存在着,接触最多的是祈福去病的仪式与数不尽药物,幸运的,有美好的姐姐存在着,很少人会强求我的容貌。但是今天,一个自身如此出色的女子当众的说我美,我想向她解释:我的雪白只是被她突来的关注吓到了,我的泫然欲泣只是因为尚在病中的不适所致,但是,我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淑姬公主可别被她的外表骗了,这位尚侍可是有着不差于贤子中宫的‘能力’呢!”远处的梨壶更衣飘香而至,桧扇掩嘴的娇笑道。

  对上她,我轻叹了口气,上次确实是我的过错才加深了她对我的敌意。

  “梅香与落雪,相杂如无别。冬来草木隐,白雪唯映梅。”重重几帐外,飘雪梅同落,我悠悠浅唱出声。微抬头,用眼神询问身边的淑姬公主是否能献上一舞。

  淑姬公主一诧异,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的舞蹈并不适合这首和歌,就如,此刻的繁华奢丽不适合外面那个真实的世界一样。

  白雪盖住了眼前的白梅,也能永远盖住颜色浓重的红梅吗?

  六,夕花再现

  划下去,鲜红的血立即溢了出来,形成了喷溅之势。

  我木然的看着,没有疼觉,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感觉,仿佛这个失血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血慢慢蔓延开来,染红了淡色的十二单衣,染红了铺在地面的榻毯,垂下眼茫然一扫,才发现自己已在一片血红之中……

  “熙子公主啊,您这是为什么呀?您让奴婢以后怎么活下去啊——”这么悲哀苍老的声音,应该是乳母的。乳母从小带大照顾我,一向把我当成亲生女儿。

  “熙子,熙子!”这个到现在还保持着威严的声音,应该是父亲大人的,而旁边虽然凄厉哭泣,但还是能听出原本温柔教养底蕴的,应该是我的母亲大人。

  那么还有一个紧紧按住我手腕一言不发的人是谁呢?那双手的温度我是如此熟悉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我熟悉的闺阁之中。回了藤原家。

  白色的单衣披挂在屏风上,肆虐的风照旧在穿梭于回廊和地板下的木基间,我的身上盖了很多层,但是还是冰冰冷冷的。环视一周,除了屏障后的几个侍女的身影,并没有其他人,我撑着双手准备起身,手上传来的阵阵刺痛提醒着我之前所做的事。即使为别人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但是这次,我不后悔!

  披着衣服来到左方不远处的镜台前,推开旁边的化妆品盒和梳具箱,直憧到镜子前。看着镜中什么异样都没有,我失望难过的坐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梨壶更衣那天说得都是实话,贤子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在中宫贤子姐姐去世之前的三年,朝政确实是掌握在她手中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贤子姐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权力产生了兴趣,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掌握它?天皇赐死你,但我却清楚的感觉到了他对你的深情?

  “熙子,你终于醒了吗?”纸隔扇被轻易的拉开,一个男子跪住在御帘前。

  “您……”应该在皇城中的天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我随后就缄默了,他从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可以把廉子卷起来吗?”

  尽管知道他现在的这个要求很不合适,我还是点了点头。慢慢地把廉子卷起,束好,然后我回到我原来的位置上面。简单的几个动作,我的头却开始犯晕,这个身体真是……

  我们还在原位置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贤子姐姐……你为什么——要让她死呢?”我鼓足勇气终于问了出来。

  我只是,不想再恨他了!

  “我没有想过让她死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平静,但那手中的扇子被折得紧绷。“贤子从来不喜欢权和势这些东西的,只是她太善良,也太聪明了!”

  在所有人都责骂姐姐篡权妄佞的时候,他却如此肯定地说贤子姐姐其实并不爱权势!姐姐,至少,这个男人是了解并相信着你的。“姐姐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片自由自在的天空而已。”

  “傻瓜,那是你!”摸了模我的脸庞,“你姐姐想要的是这个浑浊不堪的世界离开,而你,只是单纯的要离开这个浑浊不堪的世界。她的愿望,我实现不了,而你的,我至少可以去达成。”他说着,而我怎么也形容不出他现在的表情是悲凉的还是喜悦的?

  然后,他就起身走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三年,已经足够一个人殚尽竭力了……只是,贤子你实在太绝决了啊……”脚步声还没有远去,他的低语传来。

  喃喃自语,即刻,随风散去了。


  新的一年,樱花开了。它开放的时候,我还是静坐在藤原家的闺阁之中。

  没有“披衣姿”的告别,在这点上我对我自己的身体终于也有了满意的时候——我知道,他安排好了一切,只等我的身体准许远行!

  樱花统统散去的时候,我已经能够自由的来回庭院与回廊之间了。不过,这是个秘密,只有乳母知道。

  某一日,夕阳落下的时候,我卷起了廊间的竹廉,看着那些短瞬即使的夕颜花。做这些动作,我居然如此光明正大!

  真是被他带坏了,我笑着对自己说。

  “那边的——是左大臣的二女公子吗?”

  “是!”我大方的向他承认,虽然非常不悦被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唉!乳母有一次自主主张的为我好了。

  “那么已经活蹦乱跳的女公子,你是不是应该出发去寻找自己的世界了呢?”从中门廊那边来的紫色身影已经很清晰了。“嗯!”我答道!发出清脆声音的同时,我的一滴泪滑打到了傍晚的夕颜花上……

  七,花开花落

  她是藤原贤子,她是近卫药子,她们是天皇后宫中众多为人所知或不知的女子们。

  而她是比她们幸运一点的淑姬公主……


  她是藤原贤子。藤原贤子一直是一个让外人称羡的名字,但是她却从来没有为了这个名字而感到幸福过。

  从小就喜自由,即使有着天生的容貌优势,但她却从来不是安分的人,该学的和歌、辞赋都学得马马虎虎,唯一出色的也就只有舞技一项,所以说,才貌双全的美名不过一直是顶着妹妹熙子的帽子而已。

  她很喜欢花,夕颜的娇怜、菊花的傲然、樱花的灿烂、绿茵杂花的坚韧,花是自然界中最自由的存在。花开也罢,花落也罢!

  按着父亲大人本来的意愿是要妹妹熙子入宫的,但是那么脆弱的熙子,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呢。反正最多也只是在家中入婿式的结婚,然后默默等待对方的到来,忍受对方寻花问巷的花心,这样的话,她宁可让妹妹能多安心几年。

  入了宫,第二年就从女御升为中宫,除却很多不喜欢的外界因素,她至少是幸福的。和想象中的不同,身为没有什么天皇实权的他,一点都不软弱,反而很特别,对,是特别!让人摸不透的心思,决定了就坚定的眼神,偶尔的任性稚气。

  本来这一切是可以延续的,包括她简单的幸福,如果一搭一挡爱玩的他们两个没有任性的出宫的话!

  为了出宫,她可是预谋了好久,到后来,才发现他比她预谋的更久。看着天皇的他与侍卫之间的关系,连一向大胆的她都忍不住惊愕了!

  出宫很顺利,他们来到了碧茵的草地上,他在风中蹦跑,然后又跑回我的身边,大咧咧地坐在草地上,有趣的问她:贤子,你为什么不跑而只是在那里发呆?

  她苦笑的看着身上散落下来的累赘衣物,无语。

  后来,她们又重上了牛车,来到了另一个目的地。

  刚刚到达的时候,她就皱起眉:这里的生活真差!朝不保夕,饥肠辘辘,即使有着生活的希望也很快会被现实湮没……

  一位衣着还算整洁的老婆婆走过来问她:姑娘,要不要住店?

  婆婆为什么笑着对她,却看也不看一旁同样富贵装束的他!她送出发间唯一的饰物淡紫色木梳的时候,其实非常想询问这个奇怪的为什么的。

  不过,奇怪很快就被化解了。

  一个少女被一帮流寇般的贵族武士侵犯并杀害了!这是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个少女很普通,又很特别!

  普通,她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平民女子而已;特别,少女临死前的怨恨是那么深刻,滔天般的。这样即使死了以后也会化作不散的怨灵,赌咒撕咬那些害她至此的人吧!

  想起了敏感熙子会躲在几帐中,瑟瑟的扑在她怀里,说害怕看见那些奇怪的东西。而她只是不以为然的安慰,从不知害怕是何物……

  而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害怕这种感觉了。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身边的他!

  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怎么也抹不去:这一切,应该由谁来负责?

  ……

  然后,她变了,那次回宫之后,她就变了!

  她有着聪明的头脑和高贵的身份,有着溺爱她的上皇留给她的巨大财产,有着其实具有实力而只是无心于此的天皇的宠爱,还有着父亲出于同族的放任,这样的她,夺权、专政,一切发生其实都并不难的……

  那三年,他一直用着悲凄的眼生看着她的所作所为,到了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地问她:贤子,你到底要什么?

  问她,她要什么?

  她要什么,她能要什么?

  富贵以级,尊贵以级,她要那份不可能的自由都为了他放弃了,却问她到底要什么?

  她从来不相信鬼神,但是即使不相信,她也不要他冒着被那么多怨灵怨恨着的危险啊!

  甚至不敢求与子偕老,她求得只是他的平安快乐!她要什么,到最后的时候,她要的只是他的真心以待,他的最基本的信任!

  藤原贤子掌政三年,硬生生的把幕府时代的到来押后了三年。

  即使以后这个平安朝出事了,也是她以女子身份乱政的后果,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所有被乱世无辜屠杀的生灵啊,请把所有的怨念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吧。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最后的时候,她倒在他的怀里问道,紫色的十二单,慢慢的染成了紫红色。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这一句,他已经什么也不会说了。

  “那好,我死后的魂魄会停留在熙子的身上,你就用她,好好的补偿我吧!”说完这句话,她才收起留恋的目光,平和的走了。


  她是近卫药子,摄政关白家的公主。近卫这个姓氏,即使在藤原家族中也是极其显赫的,不过她却只能是一位小小的更衣,偏远的梨壶殿的梨壶更衣,只因为——她比藤原贤子晚入的宫!

  她入宫的时候,藤原贤子已经是中宫了,而且和天皇鹣鲽情深。

  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获得天皇的宠爱,她苦恼,她哭泣,因为在那一次次难得的见面之中,她已经对那个‘奇特’的天皇动了真心。费尽心机的装扮,甚至引不来他的匆匆一瞥,也许因为这样的失望,她的心慢慢从忧郁变成了怨恨。

  九条家的长公主,从小开始就以才貌闻名于世,母亲是朱雀院第四皇女,父亲是当朝真正掌权的左大臣,而且,由于上代的情感纠葛,不只是藤原家,就连与藤原家对立的源氏家族也对这位公主格外得宠爱有加,八岁的时候就被上代天皇特别的赐予了“准三后“头衔,这样的藤原贤子是她怎样也比不上的吧!

  在偶尔几次到清凉殿的时候,她见过藤原药子,总的来说,藤原贤子是位美人,一位很温柔的美人,爱笑、爱花,可能还有一点她理解不了的特别。只是,时时刻刻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到了后来居然为了权势而辜负了一直那么深爱着她的天皇,这点她一直不解。

  不过她也应该感激这一点,如果不是这样,她永远也得不到天皇的垂青,即使只是偶尔的假象。

  藤原贤子是死在天皇的怀中,这一幕是她亲眼看见的,但是当时的藤原贤子在笑,这也是她亲眼看见的。天皇没有打算真的让藤原贤子死掉,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切打算让她离开,即使有再多的舍不得也打算放开她,在她喝了那杯酒假死之后!这点,她也知道,这点,也许也只有她近卫药子和天皇两个人知道。

  只是,藤原贤子太绝决了,刀刺向自己的那一刻,一点点转圜的犹豫都没有。

  后来,藤原熙子出现了。

  没有任何悬念的,藤原熙子占据了天皇的整个视线。

  于是,她告诉藤原熙子:天皇之所以对她那么好,是因为贤子临死的时候告诉天皇灵魂会附在她身上。并悄悄的暗示,只要她藤原熙子死了,藤原贤子就能用她的身体复活……


  她是橘大纳言家的淑姬。

  她有一个比较特别的父亲,相对于那些有个只知道争夺权势而不顾女儿幸福父亲的女子,她确实是比较幸福的!不过,她并没有如其她女子羡慕般的快乐,她的爱情,还没有展开就已凋谢!

  她与藤原贤子同龄,即使没有藤原贤子的名满平安京,但也是极负盛名的,不过,很少人注意到,在藤原贤子入宫的那一年,她本也该入宫的。

  她最终没有入宫,是因为在离武德门不远的樱花林中,她看到了这一幕:

  “深闺中的公主如果见到夫君亲人以外男子,您难道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樱花落尽的枯枝林里有一男一女,穿着紫色十二单正服的女子故作严肃地说,女子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柔柔的又带着一种别致的活泼。

  “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男子回道,蝙蝠扇一收,长袖靠背负手而立,一副贵族富家公子的风流之样,但黄栌染的衣色却轻易的暴露了他的身份。

  “你以为我很稀罕成为中宫吗?”女子显然也是聪明绝顶,“如果是真的想补偿我,就送我出宫,远远离开这些讨厌的束缚,看看,我最喜欢的樱花都不在这里了……”

  “不要,我才不要放你离开!”男子毫不犹豫的回绝了!带点让人心疼的任性的。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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