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莲

作者: 清莲碧荷 完成状态:已完结

水莲

  我不知道该不该称水莲为傻女。

  未出阁时,她是附近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俊闺女。高挑身材,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身,走哪儿都显眼。尤其是那张脸长的,更是迷死人。皮肤很白,白里透红,这在黝黑的农村姑娘中是很抢眼的。眼睛大大的,虽是单眼皮,但睫毛很长,一说话,黑黑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把那对本来就像黑宝石一样的眼睛衬得更加幽深、多情。头发很黑很长,即使不用什么护发品,也照样温顺无比。她常常把头发编成一个独根大辫子,用一根粉红色的纱缎束住,飘在脑后。一走路,那根黑亮的发辫有节奏的晃动着,让人的心也跟着荡漾起来。

  附近几个村的小伙子的眼球全被她吸引着,她家的门槛也快被媒人踏破了。可是,那些黝黑粗壮的庄稼汉,她一个也看不上,也就一个也不答应。甚至连一个好脸色也不肯给他们,看到他们,脸上冷的像挂了一层霜。

  她的母亲,守寡十八年,守大了一儿一女,也仗着有一个好闺女,把头昂的高高的,常用下巴磕跟人说话:“我的闺女,要嫁就嫁最好的。而且一定是吃工资的。”

  没有人知道,这娘俩眼中最好的小伙子是什么样,碰了一鼻子灰的庄户小伙子不敢再等待,虽然眼睛依然离不开水莲,但还是把别的姑娘娶进了门。

  就这样,低不成,高不就的,水莲到了三十岁。她同龄的姑娘不管丑俊都嫁了人,大部分有了两三个孩子,成了孩子他娘。可水莲还是一个人飘来飘去的。看着人家小两口抱着孩子亲亲热热的,水莲的心里不禁酸溜溜的。可是,她不想俯就。找,就找最好的,这是她和娘最大的心愿。

  水莲三十一岁那年,母亲放弃了她的愿望。水莲的弟弟到了娶亲的年龄,但是母亲却拿不出钱替弟弟娶亲,只好降低要求,忍痛把水莲嫁了出去,换了三千块钱,给儿子娶了媳妇。

  水莲的丈夫是邻村辛庄一个名叫大斌的小伙子。小伙子长的很英俊,这也是水莲答应嫁他的唯一原因。只是没爹没娘,家里又穷,也没人张罗,所以到了三十岁还没娶亲。娶到水莲,他欣喜万分,他一直倾慕水莲,把她当作天女,做梦也没想到会娶到心目中的仙女。媒人告诉他这事时,他还不相信呢!水莲娘说要三千块钱,他一口答应了,东淘西借,一个月,终于凑齐了钱,娶到了水莲。

  大斌很能干,娶到一个漂亮的媳妇,更激起了他的勤奋。为了能尽快还上账,为了能让小家好起来,为了能给水莲买好看的衣服,漂亮的发饰,没等蜜月度完,他就开始干活。他没日没夜的干,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四处奔波。空落落的破房子里,只剩下水莲一个人。

  水莲委委屈屈的过了门,只想着英俊的丈夫能知情知趣的陪着她,没想到过门不久,大斌就出去干活去了。一个人守着破旧的三间房,守着徒穷四壁的家,水莲心有不甘。常常一个人对着唯一的镜子唉声叹气,感叹自己的红颜薄命。

  日子就在她的不甘和悲叹中度过。

  一晃,一年过去了。水莲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小家伙白白的,眼睛很大。母亲说,像极了小时候的水莲,所以水莲很爱儿子,给儿子取名宝儿。只是,太瘦了,跟只小猫差不多。母亲每每说到这里,水莲就怨恨命运的不公平,让自己嫁了一个穷光蛋;她也怨恨丈夫,挣钱少,不能把她和孩子养的更滋润些。

  丈夫大斌对儿子爱若至宝,一回家就抱宝儿、亲宝儿。但她常常不让,她说:“别让儿子沾了你的穷气。”大斌怕惹她生气,讪讪的去烧火做饭。每当娘俩睡熟了,才敢轮流亲几口。

  大斌不在家的时候更多了,他要拼命赚钱,还上结婚时欠下的债,给天仙样的媳妇多买几件好看的衣服,把儿子养壮、养胖,让娘俩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有了儿子,水莲一个人忙不过来,干脆搬回来娘家,让娘和她带孩子。偶尔,她也会跑出去,逛逛镇上唯一的一家商店,买一件新衣服。放映队来了,也会跟着村子里的姑娘媳妇去看一场电影。

  这一年的冬天,邻村竟然来了戏班子。原来是邻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娶亲,书记好排场,请了戏班子。

  一大早,宝儿还没醒,水莲就起来了。她把儿子托付给母亲,自己就跑出去看戏了。

  她来的太早了,戏还没开场。演戏的人虽然上了妆,但是没在台子上,都夹在人群里看娶媳妇。

  书记家的排场就是阔,娶亲的队伍在喜庆的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的开过来了。最前头是一匹白马开道,水莲知道,这是白头到老的意思。

  紧接着,是两匹高大的枣红马,新郎和新娘披红挂绿坐在大马上。后面,一溜十匹黑马,拉着漆的黑亮的大车,车上的嫁妆垛的很高,光绸子被子就两大车。还有高低柜,写字台,衣裳箱子,缝纫机,自行车……每一件都系着鲜艳的红绸子,每一件都新的晃她的眼睛。她痴痴的看着,恍惚间,自己成了骑在枣红马上的新娘子,正满怀喜悦的等待着走进新家。

  忽然,屁股上被人扭了一把,她一惊,马上醒来。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戏装的男人正冲他笑。

  水莲脸一红,瞪了那人一眼,本想发怒,却发现那男人长得很漂亮。或许是化了妆的缘故,脸特别白,眼睛特别大,嘴巴特别红,牙齿特别白,比自己的丈夫好看多了。她幽幽的叹口气,挤到了一边。

  终于,戏开场了。演的是《王汉喜借年》,刚才那男人是主角。嗓音极好,唱腔圆润,扮相也好,一举一动,都透着灵气。尤其是对女主角,是那么款款深情。

  听周围的人议论,那男人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也是唯一的正式工,是吃工资的国家干部。她的心又恍惚了,后面演的是什么,她忘了。什么时候散场的,人什么时候走光了,她都没在意。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的,痴痴的站着。

  日头很毒,白花花的直射着水莲的脸。天都晌午了。

  肚子咕噜一声响,她才记起,今早还没吃饭呢。儿子也早该饿了。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匆匆的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戏场子。

  路上静悄悄的,除了她的影子,一个人也没有。想来家家户户都在吃晌午饭。唉,儿子也不知饿成什么样了。娘该骂她了。她开始后悔自己贪看戏,忘了回家。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过了小树林,就是她们村了。

  忽然,水莲发现小树林里有一个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她吓了一跳,心猛的提了起来,不觉加快了脚步。

  还没等她水莲走近,一个男人猛的从小树林里蹿了出来,拦在她面前。“姑娘,请停一停!”她一惊,一个趔趄,差点跌倒,那男人伸手扶住她,温柔的说:“别怕,姑娘!是我。”水莲抬头一看,原来是唱戏的那男人。那人卸了妆,穿着一件村里少见的雪白的衬衫。虽然脸没有那么白了,眼睛没那么大了,嘴唇没那么红了,可是也是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那么耐看。

  水莲静了静心,说:“放开我,我要回家。”那男人不肯放手,更温柔的说:“从戏场子里看到你,我就念念不忘姑娘的美貌。姑娘,能让我一亲芳泽吗?”她有点听不懂男人说的话,但觉得文绉绉的,像戏词,很耐听。男人见她不语,轻轻的拢拢水莲乌黑的头发,接着说:“跟我说几句话也行啊,以慰我相思之苦。”这下她听懂了,看看男人好看的脸,竟顺从的跟男人进了小树林。

  天起晌时,水莲才走出小树林,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潮潮的,像两片鲜艳的桃花。

  回到家,娘没有骂他。拿着闺女给儿子换媳妇,娘觉得对不起闺女。

  从此,那男人经常来。一来就约她在小树林见面。交往的时间长了,水莲知道:男人的家在离此四十里地的县城,有一个很丑的老婆,一直没有孩子。男人说:很爱她。水莲从没有听丈夫大斌说过这些让她耳热心跳的话,而且,男人每次来,总要先塞给水莲一些乡下见不着的小玩意,然后再亲热。水莲觉得这男人知情知趣的,她渐渐盼望城里男人来看她了。有时,还主动与男人定下幽会的日子。

  娘对水莲的事似乎不知道,因为娘从来不问。即使把孩子塞给娘出去半天,娘也不问原因。但感觉弟媳妇看她的时候,眼色不对。于是,她搬回了自己的家。

  丈夫还是好长时间回一趟家,住一两天再匆匆离去。丈夫回家时,她的抱怨少了,反而劝丈夫不要挂心家里的事。

  丈夫不在的时候,她也允许城里男人来她的家。男人见她家如此破败不堪,说:“离了吧,离了跟我。包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水莲没答应。因为,她不想宝儿没有亲爹。

  城里男人见水莲不答应,很是生气,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有像以前一样,缠她一天一夜。

  好长时间,城里男人没来,她有些后悔没答应。这个破家有什么留恋的呢?家里穷的只剩下四堵泥墙,丈夫虽然能干,也稀罕她,可是,常年不在家,挣的钱不如城里男人多,又不懂哄她,而且……她决定,只要城里男人好好疼她的儿子,她就离婚。

  大约过了半月,城里男人又来了,一进门就搂着她亲。她偎在男人怀里,问:“我跟了你,你能对我儿子好吗?”男人正浑身冒火,一边把舌头放在她的嘴里使劲的吻着,一边点头。她放心了。这一次,她和城里男人疯狂了一夜。

  第二天,她找人给几百里外的丈夫捎信,说有急事,让他回来。

  两天后,丈夫回来了,跑得头上的汗顺着脖梗子直流。进了门,看到娘俩都好好的,放了心,才舀了一瓢凉水静心。

  水莲平平静静的做饭,待大家吃完饭,她才对大斌说:“咱们离婚吧!”丈夫大惊,问:“为什么?我哪儿对不起你?”水莲很平静地说:“我有人了!”大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早就听人说过,媳妇在家不安分。他一直不信,以为有人嫉妒他娶了个俊媳妇编排他,造谣,没想到是真的。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他扬起手,想打这个让他戴绿帽子的女人。可是,看到水莲好看的脸,再看看在炕上玩的儿子,他又不忍心。无力的放下手,说:“不离行吗,你和那人断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看着大斌的窝囊样,她狠着心说:“非离不开,我不想跟着你过穷日子。”丈夫抱起儿子,说:“你想让宝儿没有亲爹吗?”“儿子我带走,那人说好好待宝儿。”丈夫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海底,抱着儿子,跌坐在炕沿上。

  水莲一把夺过儿子,提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撇下呆若木鸡的大斌,匆匆的回了娘家。

  回到娘家,母亲没有责怪她。母亲其实早就知道她和城里男人的事情,只是没有说破。母亲甚至希望,城里男人能娶了女儿,让自己沾光。

  在娘家的这段日子,丈夫几次托人来说和,希望水莲回去。水莲不听。大斌亲自来求,她干脆抱着孩子躲起来,不见。

  大斌苦求无望,一气之下远走他乡。临走前,他们办理了离婚手续。水莲,又成了自由人。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城里男人尽快离婚,她正式当城里男人的太太,住进楼房,吃上城里人的饭。

  城里男人来了,他们不再躲进小树林,而是大大方方的在娘家住着,俨然一对回门的小夫妻。母亲欢天喜地的招待城里男人,像疼女婿一样,殷勤周到。

  只是,城里男人很少提离婚的事,水莲问急了,他便说:“快了,快了。”

  一晃,又一年过去了。城里男人没有离婚,来看水莲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掐指一算,又快一个月没来了。水莲盼星星,盼月亮般渴望城里男人的出现。她常常站在家门口等他。她很想他,而且,还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她很想看到城里男人知道自己有孩子后的喜悦表情。

  城里男人终于来了。

  只是这次,城里男人不是一个人骑车来的,而是坐着一辆吉普车而来。车子一停,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怒气冲冲的走下来,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城里男人则垂头丧气的跟在他们身后。

  走近了,水莲发现,那女人并不丑,虽然比不上自己漂亮,但也不像城里男人说的那么不堪。小男孩长得既像时髦女人,又像城里男人。很显然,这是他们的儿子。

  女人没有朝她嚷嚷,只是一把拉过城里男人,让他站在两个人中间,说:“现在你选吧,是留在这儿,被剧团开除?还是跟我回去,好好的唱你的戏?”

  城里男人,抬头望望她,又转头望望时髦女人和孩子,迟疑了好一会。最后,一言不发的钻进了吉普车里。自始至终,连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

  时髦女人让小男孩也上了车,然后走到水莲面前恶狠狠的说:“以后,不许勾搭我男人。想成为城里人,别做梦了。乡巴佬,呸!”又一口唾液吐在水莲的脸上。

  吉普车开走了,尾气和腾起的尘土淹没了水莲。她孤零零的站在深秋的风里,哆嗦的像一片落叶。

  她晃了几晃,差点跌倒。躲在一边的娘和弟媳妇赶紧跑过来扶她回屋。她的身子一挨炕沿,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在炕上,水莲整整躺了半年。城里男人没有来看过她。看来,这一辈子是不会来了。她想去找他,但她一个乡下女人,除了娘家和曾经的丈夫的家,她还没有走出过这片土地。肚子里的孩子流产了。她也没觉得可惜,毕竟是没见过面,不稀罕。

  娘伺候了她半年,早就烦了。没人给水莲送吃的,穿的,还要白白的管她娘俩的饭,弟媳妇很不高兴。常常给她白眼,比鸡骂狗的数落她。让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好在儿子一天天长大,已经到处跑了,这让她稍稍欣慰一点。

  当水莲能从炕上爬起来,走出家门时,她发现:世道变了。

  春天已经来临,门前的柳树绿莹莹的,发着玉石的光泽。想来,村外的那片小树林也该绿了吧。想起小树林,水莲的心猛的缩了一下。头,又开始疼了。

  想回屋躺着,弟媳妇拦住她:“你上坡干活吧,你娘俩的地,可不能总让我一个人干。”她恍惚记得,去年分田到户了。因为孩子小,因为城里男人要来,娘还从没让她上过坡。春天到了,她也该管管自己的地了。

  春天的风,还有点凉。水莲抱着肩,慢慢走在田间。麦苗已经没过她的脚踝,绿油油的,很养眼。地里人很多,有施肥的,有浇水的,有松土的,一片忙碌景象。

  她的心里渐渐暖了起来,身上也觉得有力气了,不觉加快了脚步。

  “哟,你起来了!怎么这么瘦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是本家二大娘。

  “二大娘,你上坡呀!”她招呼着。

  “你也上坡吗?身子骨能行吗?”二大娘边快速走过水莲身边,边说,“去看你家的麦子?你家的麦子该施肥了。这一片,顶数你家的苗情差。”她家的麦田,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想喊住二大娘问问,二大娘走得像风一样快,早已走远了。

  远远的,一个人扛着铁锹走过来。看身形,是三婶子。她停在田间小道上,等三婶子走进了,问问她家的地在哪儿。

  “哟哟,起来了。瞧瞧,咋瘦成这样了。挺俊的闺女,眼珠子都突出来了。”没等走近,三婶子已大声的说;“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三婶子的声音很高,震的她的头隐隐作痛。

  “三婶子,我家的地在那片?”水莲低低的问。

  “你上坡干活呀?你能干了啥?你这孩子没福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你看人家,挣了大钱,连小洋楼都快盖起来了。”三婶子连珠炮似的说着,震的她的耳朵也嗡嗡的。

  “你说谁呀?三婶子。”

  “还有谁?你家小宝他爹,大斌,你原来的男人。你要不离婚,你不就住上小洋楼了,还用上坡干活?”三婶子一口气说完这些,很快的从她身边走过去,根本没注意水莲的脸已变得煞白煞白。

  天,好像暗了许多,像有一块黑纱罩住了天,数不清的蜜蜂在耳边嗡嗡的叫着,她想赶走,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她无力地坐在路边的土丘上。坐了大约一顿饭功夫,她忽的站起来,扭转头,匆匆地向自己的家(不,应该是已离婚的家)走去,连二叔和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

  很快的,她来到了她曾经住了三年的村庄。远远的,她看到她住了三年的旧房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还未完工的小楼。盖房子的人很多,有和灰的,有推砖的,有砌墙的,有架杆的……

  她仔细的寻找着大斌的身影。看了好一会,才找到。大斌和一个头发微卷的女人站在一边,跟周围的人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那女人,模样很普通,但穿的很好,乡下少见的粉红色的确良褂子,一条黑裙子,很深情的望着大斌。这眼神让她想起了她看城里男人的眼神。心神一摇,她差点跌倒,赶紧往道边靠了靠,找了棵树扶着,闭了眼,稍微休息一下。

  忽然,她感觉眼前有人,急睁眼,发现大斌站在眼前,望着她,眼里竟有关怀之情:“你怎么了?要不到屋里坐坐?”

  她感觉很不好意思:“不,没事。我歇一会就好。”

  “你盖楼了?”水莲搭讪着。

  “奥,那房子太破了,这个你知道。一出去三年,回来都塌了。”

  “你又娶亲了?”

  “嗯!那个就是,叫艳玲。”大斌指指那卷发女人。那女人正紧张的的看着这边。

  “对了,宝儿还好吗?该会走了吧?”说着,拿出一卷钱,塞在水莲手中:“一出去三年,我也没去看孩子,这点钱你先拿着,改天我去看孩子。”大斌说这些时,神色很平静。

  水莲的脸上火辣辣的,说不出是羞臊,还是惭愧。

  “是我没福气啊!”她长叹一声,转身慢慢离去,甚至连招呼也没有和大斌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家的,路上碰到什么人,她也忘了。她只是不停的嘟哝着:“我没福啊!我没福啊!”

  “什么有福没福的,地里的麦子长得怎么样了?”娘正带着孩子做饭,看她恍恍惚惚的,吆喝她。

  水莲依稀记得,她原来是要去看麦子的,怎么又去看人家盖楼了?是人家的还是自家的?她有点分不清了。

  “盖楼了,盖楼了。”她念叨着。

  “谁盖楼了?”娘问。“我家呀!宝儿他爹盖楼。”她迷迷糊糊的说:“我没福啊!”娘明白了,水莲一定是去过大斌家了。

  忽然,娘发现水莲手里的钱,忍不住问:“谁给你的钱?”

  “谁给我的钱?”她有点糊涂。好象是城里男人,也好像是宝儿的爹大斌。

  娘却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她以前的女婿大斌。那孩子仁义,只是太穷了。要不是穷……没想到,现在突然富了。

  “咱娘俩没福啊!”母亲也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水莲就听见外面啪啪的摔东西的声音,弟媳妇又在生气了。好长时间,只要她不起床干活,弟媳妇一定在外面摔东西。

  孩子也醒了,正在炕上玩一个橡皮狗,捏的吱吱直响。这还是城里男人买来的。她挣扎着做起来,披上衣服。头疼欲裂,刚才一动,疼的更厉害了,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却又吐不出来,心里堵的难受,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她禁不住咳嗽了两声,什么也没咳出来,扯牵的头更疼了。

  “该起来了,要不你弟媳妇又该给我脸子看了。”娘走过来,摸摸孩子的头,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娘,我没福。”水莲话刚出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打湿了半拥的被子。

  “唉,人没有前后眼。早知道大斌这么能干,娘也不会同意你离婚的。”娘长叹一口气。

  “姥姥,姥姥,玩狗狗。”宝儿张着小手,扑向姥姥。

  娘眼前一亮,对水莲说:“昨天的钱是不是宝儿的爹给你的?”水莲在脑子里拼命的搜索这件事,好一会才记起,大斌是给过她一卷钱。摸摸枕头底下,的确有钱。“嗯,咋了?”“咋了,这说明大斌还惦念着孩子,他对你还有情分。今天,你抱上孩子去求他,看看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心转意,让你娘俩回去?”

  水莲一听,骨碌一下爬起来,翻箱倒柜的找出最好看的衣裳穿上,又仔细的把长长的头发梳好,抱起孩子就急急忙忙的往外跑,连母亲喊她吃饭也没搭腔。

  她跑得很快,赶到大斌家时,喘息的像冬天的风,一阵紧一阵的。

  水莲来的太早了,盖楼的工人还没有来,只有大斌两口子在收拾杂乱的家什。看她抱着孩子来,大斌惊喜的跑过来,接过孩子,使劲的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在小脸蛋上狠狠的亲着,眼泪哗哗的流着,哭的像一个妇女。吓得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叫着“娘”挣扎着。大斌手足无措,赶紧把孩子还给水莲。

  孩子回到了娘的怀里,马上不哭了,瞪大眼睛,直瞅着大斌。

  水莲说:“叫爹,这是你爹。”孩子紧张的看着大斌,就是不叫。

  “孩子都不认我了。唉!”大斌叹一口气,“对了,你来有什么事吗?”大斌问。

  “我,我想……”水莲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有什么困难,你就说。我现在手里宽裕些,我会帮你和孩子的。”大斌真诚的说。

  听了这话,水莲低着头,扯着衣角,好半天才说:“我,我想回来。你把那个女的打发了,还是咱三口人过,行吗?”

  大斌听了,吃了一惊。“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原来,大斌回家不久,还不知道水莲的事情。

  “我,没有嫁人。让我和孩子回来吧!”水莲的泪又下来了。她想跪下,大斌一把拉住她,指着一直紧张的看着这边的女人说:“不行,我已经结婚了。媳妇怀孕了,我不能扔了她。”

  “那宝儿不就没爹了吗?”水莲赶紧把孩子抬了出来。

  “那你把宝儿留下,我养。”

  “不,你不留下我,我是不会让宝儿跟你的。我一辈子也不让你看见宝儿。”她大声喊着,跑着离开了这个她曾经的家。

  回到家,把孩子往母亲怀里一塞,水莲就倒在炕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没福啊,我没福啊!”哭了一天一夜,直哭的喉咙沙哑,精疲力尽,才昏昏睡去。

  娘知道水莲后悔,心里难受。水莲娘更后悔,肠子都悔青了。娘不管弟媳妇怎样骂,把大门关的严严的,任水莲哭,任水莲睡。

  醒来后,水莲头不梳,脸不洗,衣服也不整,打开大门,就冲到街上,冲着空空的大街喊:“我家盖楼了,我和宝儿要住楼了。”

  娘和弟弟闻声出来,硬把水莲拖回家。她挣扎着,跌坐在地上,不停的嘟哝:“我家盖楼了,我和宝儿要住楼了。”

  娘看着水莲披头散发,两眼呆滞的样子,泪哗哗的流下来,对儿子说:“你姐傻了,悔不该当初呀!”

  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对水莲家来说,是多事之秋。水莲傻傻呆呆的,有空就往街上跑,除了孩子,其他人都好像不认识了。弟媳妇受不了家里有个傻子,离家出走了。弟弟因为弟媳妇走了,脑子受了刺激,大病一场。老娘悔恨交加,天天哭,瞎了一只眼。

  娘实在养不起水莲娘俩,就给水莲又找了个主。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得脸面到不难看,只是脖子底下有一个很大的红肉瘤,像是多了个脑袋,没人敢嫁他。这个双头以捡破烂为生,收入不多,但能养活自己。

  水莲已经不知道挑拣了。娘说什么,她听什么。她比以前好多了,不哭也不闹,但是脑子一直不清醒,搞不清自己是住在娘家,还是住在大斌盖的小楼上,有时还想是和城里男人在小树林里。

  娘给水莲找的这个主也不满意,但娘没办法。不给水莲找人家吧,自己养不了水莲娘俩。更何况,水莲都这样了,还带着个孩子,好人家谁会要他?

  过门,很简单,没有锣鼓,没有车马。娘仅给水莲套了一件八成新的红褂子,让捡破烂的双头用自行车带过去。好在双头也不嫌弃,只是要求,孩子暂时寄养在姥姥家,半年后接过去。

  一大早,水莲安安静静的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让捡破烂的双头带进了新家。

  新家仅有三家房子,院子挺大,胡乱的堆放着一些垃圾,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水莲对这些,没有任何反应,任凭男人牵着她的手走进新房。新房里布置的还算不错:新买的床,新买的桌子和椅子,竟然还有一台电视机。

  进了门,双头就炫耀性的打开电视,让水莲看。那个黑方框里忽然出现了一些连唱带跳的人,吓了水莲一跳,她赶紧躲在男人的背后,再也不敢向前。男人无奈的关上电视,张罗着烧火、做饭。水莲则坐在新床上,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和进进出出的男人。

  夜幕降临了。新婚的双头迫不及待的烧火做饭,安排吃饭。没等天完全黑透,双头就拉灭了电灯。一直没有娶妻,双头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少年。当他喘息着把滚烫的身子压在水莲身上时,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水莲突然发怒了,猛的爬起来,把捡破烂的男人掀倒在床上,又一脚踹过去,把男人踹到地上。一边蹬脚,一边大骂:“没良心的男人,不得好死。没良心的男人,不得好死。”

  双头吃了一惊,出了一身汗,劲头也没了。抱着头哭了起来。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傻就傻吧,没想到还打人。命苦啊!

  第二天,水莲又安安静静的了。男人心中存着一线希望,耐着心给水莲做吃的、喝的。渐渐的,水莲看捡破烂的男人时,眼里渐渐有了暖意。只是,男人不敢轻易冒犯水莲,怕她又发狂打人。

  半年后,娘把宝儿送过来。看见宝儿,水莲的脸上多了许多笑容,对双头也不那么凶了。男人再上她的床时,她没把他踹下来。捡破烂的男人真正做了一回男人。

  两年后,宝儿上了小学。水莲给双头生了一个儿子,喜得男人眉开眼笑的。只是,双头捡破烂赚不了多少钱,渐渐不够养活四口人。

  宝儿上三年级的时候,双头打算让宝儿辍学,跟着他捡破烂。老师三番五次的劝说无效,便把电话打给了宝儿的亲爹——大斌(大家相隔不远,水莲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这时的大斌,已是当地有名的建筑工头,有一支建筑队,住着楼房,养着一儿一女,日子红火的让人眼红。

  大斌一接到电话,就赶来了。他跟水莲和捡破烂的男人商议,带走宝儿。双头倒无所谓,只是水莲不干。她什么也不说,死死的抱着宝儿不撒手。大斌没办法,留下一些钱,告诉捡破烂的男人:“宝儿的学费,生活费我出。你让他上学吧!”

  光阴似箭,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水莲成了四十好几的人。她的脑子依然不清不楚的。好的时候,会在家里给爷仨做饭。不好的时候,就穿戴整齐,到处乱逛。有时逛到两个儿子的学校,非得找班主任,问孩子的学习情况。但班主任来了,又说找的不是这个人,扭头就走;有时逛到集上,去翻翻人家货架子上摆的衣服;有时还会逛到医院,跑到门诊上,跟医生搭讪搭讪……

  水莲的母亲,早就管不上水莲了,她也只能带着脑子有毛病的儿子乞讨度日。

  大斌时常接济他们。大斌忙,一般不过来,隔断时间让妻子或手下给他们家送点钱,送点衣物,所以水莲和儿子们既不缺吃,也不缺穿的。当两个儿子上了寄宿学校后,捡破烂的男人干脆到大斌的工地上看门,收入自然比捡破烂高。家里只剩下水莲一人,饥一顿饱一顿的活着。

  或许是没人管束,水莲在外面瞎逛的时候更多了。

  她的邻居说:水莲每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去,到天黑才回来,几乎天天不在家。只有星期天,儿子们回家时,她才肯安安稳稳的在家呆一天。

  这是真的,我就亲眼见水莲穿着一身兰花连衣裙,骑着自行车,歪歪斜斜的走在公路上,像喝醉了一般。

  听人说,现在她天天跑县城,原因是看上一个年轻英俊的医生。吓得男医生看见她就跑。

  是否是真的,我不知道。因为,我也好长时间没见水莲了。

      (完)  2008。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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