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

看不懂

　　讲台站了几十年，可谓教育战线的一个老兵，但业内发生的一些事，往往令我看不懂。

　　有关推行素质教育的口号大会小会喊，有关报导素质教育成果的新闻大报小刊有，但素质教育如同俗话所说的，只见楼板响，不见人下楼；或者是雷声大，雨点小。改革来改革去，就只见学生的课本换了一套又一套，书包一期更比一期重，却美其名曰“课程改革”。统考照样统考，而且规模越来越大，次数越来越多，名目也越来越新鲜。在考试的重压下，教师便虔诚地信奉一句古训：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绣花针。他们把堆积如山的作业看成磨刀石，把学生看成铁棒，每天不磨他个十五六个小时决不罢休。为了对准主攻方向，集中精力、时间，音乐、美术、劳技、信息、社会……凡是没有列入统考的科目一律取消。每个学校大都有两个课程表，一个课程表是拿来实际操作的，一个课程表是拿来摆个样子应付上级检查的。当年讲德智体同样重要，不可偏废，后来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缺一不可，现在呢，上面在大力推行素质教育，下面在全力实施应试教育，连体育课也徒有虚名，把学生从教室里放出来，在操场上跑两个圈圈，便马上赶进教室里去。干什么？写作业，背题目。半小时的就餐时间到了，把学生放到餐厅里，草草地往嘴里扒几口饭，便赶紧关进教室里去。干什么？写作业，背题目。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们充耳不闻，读书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为什么？抓紧这个空档读题目，背题目呀。黑板上科代表不是写着吗？政治背哪几节，历史背哪一课，还有语文、英语、生物、地理，哪一科不要背？既然背不得要留校，哪能不拚了命地背呢？既然就要统考，哪能拚了命地背呢？不然到时候怎么应付统考呢？更何况有些班主任就硬性规定：就餐只能在十分钟以内解决，即使是晚餐后要洗脸洗脚（热天还要洗澡），也只能在二十分钟以内解决。课间休息只能在第二节课和第六节课下课出教室。全班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涌向厕所，然后又浩浩荡荡涌向教室，不知情者看起来觉得好热闹，好可笑，知情者却感到好悲苦，好忧愤，仿佛看到了一群正在放风的囚犯，于是乎不禁要大声疾呼：谁来救救这些可怜的孩子啊？晚上上课，学校的课表上只安排了三节课，但有些班主任竟然规定学生上五节课，晚餐之后到这三节课之前，学生先得在教室里学一个多钟头，这三节课之后，学生还得在教室里学一个多钟头。这些教师恨不得取消学生的吃饭、睡觉的制度。许多寄宿生就因为老师布置的作业没写好，或科代表规定的题目没背完，经常被留到月落乌啼，他们打着手电筒来上学，然后又打着手电筒往家里赶，那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在这个以考试分数的高低论优劣，以升学人数的多少论成败的社会环境里，有些教师为了评优，为了晋级，就只有硬着头皮这么干下去了，好像学生就是他们沽名钓誉的工具一样。

　　要上课就得备课，这当然是教师的份内之事。但是，长期以来，教育行政管理部门总是把备课与写教案等同起来。一检查备课，就拿你的教案来看。教案就是备课的唯一凭证。教案节数多，篇幅长，要素全，自然就是质量高，至于这教案是抄自己的老教案，还是照搬某教参上的新教案，他们不管；教案质量如何，能否指导教学，他们也不管，就是为写教案而写教案。若是上级的上级发了预告，说某月某日屈尊下驾要来一次教学常规检查，上级肯定再三叮嘱下级们，教案赶快写，领导要来查了，没写好的，加班加点地赶。如果没有按时赶写好的，对不起，轻则挨批，重则年终考核扣你的考核分，减你的年终奖，落个不称职的下场。明知这所谓的教案是按照上面规定的模式信手涂抹的八股文，十之八九是用来应付上面的检查的，也得每学期每学月这样要求做下去，这样照例查下去。好像做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不撞钟就不像个和尚；当一天教师就要写教案，不写教案就不像个教师。至于这教案能否有助于教学，教师对它有多大的厌烦情绪，他们是不管的。反正教师写教案天经地义。

　　教师大会上，校长传达上级指示，凡教龄长，胡子长的教师，仍未晋升中级职称的，如果没有相应的文凭（小学教师大专文凭 ，初中教师本科文凭），哪怕你还只有高中学历，只要你上次文化考试及了格，就有晋级的资格。没有普通话合格证怎么办？县教师进修学校正在开办普通话特训班，现在就可以报名交费，参加培训。没有计算机合格证怎么办？现在马上可以报名交费，接受培训。因此，有些教师同时报名参加了三个项目的学习。这并非因为他们一夜之间就长才智了，而是因为只要交了报名费，弄个合格证没问题，何况有些项目的结业考试还可以雇“枪手”哩。看来，那些眼看就要退休的老教师，这次想不晋级都不行了，就如同十几年前他们由民办教师转公办教师一样，上面一个文件，大家一声欢呼，结果统统转正。近几年来，上面对中小学教师的学历达标要求越来越严，越来越高，以前只要求小学教师要有中师文凭，初中教师要有大专文凭，高中教师要有本科文凭，后来要求提高了，小学教师要有大专文凭，初中教师要有本科文凭 ，高中教师要有硕士学历了。这本来是国家教育发展的需要，也是全民文化水平提高的必然结果。于是，大专函授班、本科函授班大办特办起来，只要你交了六千七千，文凭自然到手。近来又听校长传达，为了让教师们快弄文凭，弄大文凭。专科函授本科函授的学制分别由三年四年改为二年了，英语这一科也统统免学免考了，无论你是数学教师，还是英语教师，是化学教师，还是别的什么教师，只要你认得几个方块字，都可以交费报名进汉语言文学函授班，而且只有汉语言文学函授班可以让你进。毕业考试时，内容事先圈定，考试题目事先透露，不怕你不及格，只怕你不交费。这不能不让人大发慨叹：一场学历达标的大跃进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掀起来了！

　　近年来，随着国家经济形势的好转，九年义务阶段学生的书籍费学杂费减免了许多，这是全国人民有目共睹的好事。但是，学生缴纳的费用并未减少，所谓的“一费制”其实只是就开学那次收费而言。实际上，学生除了在开学时交纳学杂费，以后还要交资料费、考试费、保险费、体检费、补课费、报杂费，不一而足。现在学生参加乡（镇）教育行政部门组织的统考，也要交五元十元的报考费，若参加县级教育行政部门组织的毕业会考，则要交百多元的报考费。上面规定的收费标准也许不会这么高，这自然存在搭车收费的成分在里面。上面不是三申五令学校在节假日不准给学生补课吗？但是，胆大的顶住压力偷偷摸摸补，胆小的不甘示弱跟在后面补，再后来就成了有令不行、有禁不止，大家一齐明目张胆地补。这原因不外乎有两个，一是抓住家长们望子成龙的心理，趁机在学生身上捞一笔补课费，二是担心人家补了，我们不补，到时候，升学考试打了败仗，内外交困，上下声讨，领导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除了一费制，学校还实行聘任制和校长责任制。什么叫聘任制？就是上级发个聘任书，里面有某同志，根据工作需要，聘您担任某职务，再盖上单位的公章和行政领导的私章；然后就是学校教师之间为了能够在班主任面前讨得几节课（不管是什么课，不管自己能不能胜任，抢到了就是财喜）而低声下气，鸡争鹅斗，乃至反目成仇。校长责任制就是校长一言堂，校长说了算。从人事的安排，到利益的分配，都是校长一锤定音。于是出现了以校长为首的校务会做开学前的准备工作要补助，参加主题班会的评比要补助，寄宿生管理要补助，考试管理要补助，收尖子班学生的补课费要来个收费补助，补了课还要来个不菲的现金纪念奖，若元旦节学校搞个文艺演出比赛，也少不了来个舞台布置的补助。这还只是台面上的帐目，至于账外账、小金库怎么样，鬼才知道！

　　还有一个跟账有关的事，那就是所谓的“普九债务”。何谓“普九债务”？就是乡镇联校（现在叫中心学校）因为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而欠下的账。一个乡镇联校，几年时间的欠债少则几十万元，多则数百万元，这个联校校长来了，搞一、二年，欠下十几万或几十万，屁股一拍，走了；那个联校校长来了，搞一、二年，欠下十几万或几十万，屁股一拍，又走了。联校校长走马灯似的来的来，去的去，这几十万几百万的债务就山一样的垒成了。至于这债务是普九的结果，还是贪腐的结果呢？上面不管，结果反正都一样：一笔勾销，全部由政府埋单，名之曰“清除普九债务”。

　　看不懂的事还有，兹举其要，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让那看不懂的事像普九债务一样，大刀阔斧，一笔勾销，则我们的学生幸甚，我们的教育幸甚！

　　阿弥陀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