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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高脚杯

作者: 铃木火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爱情高脚杯

  一

  所有的爱,都似一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极具诱惑性。比如爱情,就如同一杯美的白酒,香醇浓厚,可以醉人;比如友情,就如同一杯可口可乐,爽口沁心,可以怡人;又比如亲情,就如同一杯红葡萄酒,甜润惬意,可以暖人;而另一种爱呢,却仿佛一颗似醉非醉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一块插着旗帜的界石的碑前,再怎样也得往回走……

  然而,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对方的,谁也说不清。可是太迟了,他们俩的爱情未免来得太迟了。在人的一生中,最令人向往的美丽爱情有时会突然降临,让你心慌意乱,却又心醉神迷。可那样的爱情总是短暂的,不像婚姻是一生一世的,不过总也不能忘记。

  这里,是一个渺小的城市,在中国的地图上不过是芝麻大的一个点。文静,是一个渺小的人,在万千人群中也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她是中专毕业,在丝厂做一个保管员。她圆白的脸像面粉揉捏的娃娃,没有什么棱角,算不上漂亮然而也是可爱的。

  文静的人生是一目了然的。她不安分的心无力改变她事业的人生,她的情爱人生却是不一样的,单看她温柔的眼睛就能看出些眉目来。那幽怨的眼神是含情的,柔柔的;深深的一瞥,有几分固执,然而却是美丽的。

  她的初恋是空白的纸上铅笔绘制的速写草图,匆匆的,零乱的,一幅未完成的杰作;像微风吹起时,月光下模糊、婆娑的树影,有一种朦胧的、淡淡的真实而又恍惚的感觉。

  那是结婚之前。

  二

  文静所在的工厂离城市有些远,她就像生活在一个独立王国里。她连周边的城市也没有去过,更别说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了。万里长城,故宫,天安门,地铁站,犹如洪大的风只听见而没有看见过,所以她没有真实的感受。

  她的生活是按部就班,三点一线。上班,下班,回家;火红的太阳,圆白的月亮,淡淡的寂寞。这平凡的生活就像金沙江畔的潮涌潮落,“哗……哗……”一次一次浸湿了沙石,又一点一点浸透了失落的心,往下掉,再往下掉,掉在沙上是一个浅坑。回头,再看看沙上一步一个平凡的脚印,只觉凄凉。

  上了几年班,她攒下了一些钱,也开始打扮了起来。像粉饼,眼影,眉笔,口红等等这些化妆的用品置备的倒很齐全。淡淡的胭脂,淡淡的粉,淡蓝的眼影,红润的唇,似有似无的妆彩使她的单纯可爱又糅进了淡淡的色彩的美丽。

  只要年轻就是美丽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美丽的青春少女了。日子久了,在同事中她也结交了几个朋友,会和她们一起逛街,看电影。她还跟着她们去了几次舞厅,学会了跳华尔兹,步步踩。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这种诱惑就让她青春期萌动的心对音乐,对流行歌曲出现了痴迷的迷恋。

  而最最喜欢的就是有吉他伴奏的歌曲,这些就激发了她青春的萌动的心开始向往起恋爱了。可是,她怀春的心始终是静止的。她未尝不想和一个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而追求她的人条件不是和她一样,就是还不如她——平凡、渺小,她看不起;条件好一点的又没有主动追求她的意愿——高傲、虚荣,看她不起。所以,她的爱情迟迟未曾到来。

  在她二十岁生日这一天,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她没有请三朋四友,而是孤独的、静静的过了大半天。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又是圣诞节。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在热闹的街上,一盏盏街灯亮了。咖啡馆,酒吧,商店门口的圣诞树上,五彩的小灯闪烁着,就像一颗颗流星从天际掉落上去的,化成了无数个小小的心愿,在“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的欢愉歌声里,在亮亮的华丽的街上,就像是一份礼物,一首诗,让人生出一种美好浪漫的向往。不知道为什么,文静却没有那样的心境,只有一丝的惆怅。

  圣诞节——耶酥诞生的日子,文静——她出生的一天。她觉得自己生的太不是时候了。她无端的想起了十字架,一种空灵的、哀怨的感伤聚在了心头。

  三

  她闲散的在夜市上走,人挨着人,挤来挤去。她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出了汗,她拿了出来。

  后面的人不经意推搡了她一下,她向前一冲,踩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脚。那个人略略偏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冷漠,严厉,一副清水脸。她的心在那种冷峻的目光下“咯噔”一下,是害怕的感觉。

  她赶忙道:“对不起,太挤了。”

  然后她低下头,不敢再多看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身穿中长的黑色雪花呢大衣,低口的鸡心领毛衣上打着一条枣红色菱形格的领带,在白色的衬衣领下显得十分醒目。他个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脸色有点发黑发青,略显瘦了些,不是那么壮实,却很有精神气儿;那模样是俊美的,脸上却看不到笑容;冷酷,刻板,像是借了谷子还他糠的那种不满的神情。

  他看着文静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今天,请假了吗?”冷冷的言语像是认识却又是生涩的声音。

  于是,文静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再一眼看他时就露出了惊疑。

  他叫英雄,是一个新近调到丝厂里的大学生,是技术员。平时,他会到文静的保管室领一些机器零件。可是,他们说话总共没超过十句,他给人的感觉是冷漠、严肃、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因为平时他总穿的是灰色的工作服不怎么起眼,所以刚才文静没认出他来。

  文静看着他和平时判若两人的衣着,看着他醒目的领带,她喜欢穿西服打领带的男人,心里有一点恍惚,答道:“是。你一个人逛街呀?”

  “哦,我这是去舞厅。因为——在兼职做歌手。”

  对于他那样的人,这似乎应该是一个秘密吧?可是,他怎么就轻易的说了出来呢?文静有一点不懂。她这才发现他背着的吉他,惊奇地问道:“你——会弹吉他呀?”

  “是啊。你……一个人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文静回道。

  “那么——你——想去跳舞吗?因为是圣诞节,舞厅会很热闹的。”他道,随意打量了她一下。

  文静黑色的奥毛呢大衣下穿着一件白色的双翻领毛衣,红色小方格的呢子裙,高筒靴和裙子间露有两寸多的肉腿,很单薄的样子,像嫩青色的藕。

  他喜欢冬天也穿裙子的女人。要风度不要温度。

  “你会在那里弹吉他吗?”文静怀着期待的心问道。

  “是呀。要不然——背着它干嘛?”英雄微微笑了一下。

  文静没想到他会笑,没想到他那样冷漠的人也会笑,心里突然不再害怕他了。因为那笑。

  街灯的光晕在她的头顶晃过来晃过去,圣诞树上的彩灯明明灭灭,文静的心一忽闪一忽闪,跟着英雄来到了舞厅。

  他是这里的主人,跳舞的是客人。人影子在宽大的舞厅里是一种点缀,灯光是奴仆。灯光下拉长了的人影子斜斜的,扁扁的,像银幕上的皮影;从透明的高脚杯里看过去,那就是一个影子的世界,一对一对,矜持的,做作的,都留有距离。适当的距离会产生适当的美。她在那样的距离看着他,突然感到了他的美,然而不十分清楚,较模糊,较单薄。

  他们跳了舞。第一次和认识的男人跳舞,跟在舞厅里陌生的男人邀请的跳舞感觉有些不同。紧张而又踏实,不会害怕他刻意占便宜。跳舞时,他的眼神会时不时看向她,像是心不在焉的一种巡视,却又是一种漠然的潇洒,充满了男人的魅力,使文静有点着迷。他的眼神又是深邃的、忧郁的,定定地看着人时仿佛是要看到人的心里去,会使人怯怯的不敢正视。

  在这里,文静听到了他弹的吉他,听到了他演唱的歌曲,对于他从陌生仿佛一下子就熟悉了起来,心里生出一种心动的感觉。那两样可以吸引少女的心的法宝,使文静怀疑自己是不是迷恋上了他,只一瞬间,一瞬间就有了爱的感觉。她原本是一个疲塌的人,凡事都比别人慢半拍,可是她爱上一个人竟那么快,这让别人吃惊也让她自己吃惊。

  他对于她是怎样的,她却看不大出来。

  四

  舞会结束后,他们在公车站等车。静静的圣诞夜,在寂寞的长街上另有一种气氛——深沉,含蓄,淡然。湿的雾,轻的纱,微凉的风;甜润,舒服,惬意。没有恋爱的人是不能感受到那种恍惚的美的极点。

  他们沉默着,好像是找不到话说,又好像是在享受圣诞夜美的静默。

  在这浸透着模糊的爱的静默中,文静的本意是想偷窥一眼那个看起来还帅的男人,却装作随意的样子朝站台的灯牌上看了一眼。

  不知是谁在广告栏的玻璃上喷上了FOREVER LOVE YOU(一生爱你) 的字样,位置正好在玻璃里那个美女明星的心口上,就像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上去的。深深的,潇洒的,嵌在她的心口上,似乎是在借用美女的身体表达着对某一个人的爱。

  在公共广告牌上那样,真是无聊、可笑。然而文静却觉得很美,很感动,竟不能忍受自己未曾爱过和被爱的悲哀了。

  在这内心深处悠然的悲哀中,公车终于驶过来停下了。

  英雄看了看车里拥挤的人,看了看吉他,对文静道:“我们乘下一趟吧,人太多——背着吉他不方便。”

  下一趟来了,还是挤,英雄说再等一趟。

  文静的默然无语,仿佛就是同意。

  过了几分钟,英雄看了看文静,突然微微笑着道:“要不——我们走路吧。平时也没怎么锻炼过,就当是一次锻炼吧。”

  文静是一个极柔顺的女孩,不大爱说话,端庄文静——人如其名,不引人注目。可是和谈得来的人在一起,她似乎又变成了一个话家。她从来不和人争什么,也从来没和人吵过架,说她是一只温顺的绵羊一点也不为过。可是,这种人向来是两极分化的,温顺起来很温顺,固执起来又很固执,是外柔内刚的那种个性,所以像英雄那样坚毅笃定的人很能主导她。

  深夜的公路上,冷涩的风一阵一阵吹到脸上,像在拍压待炸的油饼,能让人感到些微的痛。然而,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走马路,心里有一种荡漾,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期待和渴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标准的情窦初开时那种热烈的羞涩。

  他们的谈话不紧不慢,一句是一句,像从嘴里吐出的一枚枚硬币,掷地有声。

  于是,他多少了解了她——平凡、温柔、善解人意。她也多少了解了他——深沉、含蓄、一个有理想抱负然而遭受失意的人。最重要她又知道——他竟然是结了婚的人,可是与妻子又是两地分居。那么,与妻子两地分居的他大概是寂寞的吧?那么,再往后的谈话就是轻飘飘的了,一边进,一边出。

  她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去爱他。天空是遥远的云河星月,四周是厚重的沉沉的夜幕,心里是飘飘渺渺的魂魄,隔着轻的风湿的雾,隔着半高的心的墙,她悄然萌动的心突然有了一丝绝望和退缩。

  走上大桥时,她低垂的眼睛看到前面的一块小石子,就烦乱地一脚踢了过去。

  那突然的举动使英雄惊愕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石子落地的地方,突然眼睛一亮,向前大跨了几步。他蹲在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是一条挂着十字架的铂金项链。

  文静跟着过来时,他道:“给你吧。”

  “我不要,你捡到的就是你的。”

  “那就送给你吧,算是圣诞礼物。”英雄笑了一下,向她伸出手去。

  于是,文静迟慢地伸出手来。

  他的手一放,项链便落在了她摊开的手掌里。

  她看着英雄的眼睛,怔怔地,一下就握紧了手,把项链紧紧地撰在手心里,想:“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在想什么?”

  “噢……在想礼物。”她回过神来。这种双关的言语,只有她自己才懂。

  “很特别吧?这样捡来的礼物送给人,是一个很特别的礼物吧?”

  “哦,一份意外的收获。”

  有了这份礼物,他们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谈话也不再生疏,随意了许多。

  到了厂区时,他们分了手,互相说着“再见”、“再见”,眼神里却分明都有一丝不舍。

  回到家里,文静搪塞过母亲的盘问上了床,一件一件脱去了衣服,一点一点退去了温度,钻进了冰冷的被窝里。然而,她心房的温度还没有退去,心里还在想着那个人。第一次单独接触就喜欢上了的——冷漠的——神秘的男人,那黝黑的脸不完美却极有魅力。

  五

  早晨醒来的时候,一丝亮的光线射进了半月似的镜子里,在镜面上晃过来晃过去,似一根根琴丝在拨过来拨过去,仿佛走了音,变了形,使文静的脸看上有些狰狞。

  她赶紧跑去洗把脸,然后和往常一样,在镜前化着淡淡的妆,然而口红却特意比平时稍稍涂厚了一层,在她粉白的脸下显得更加的小巧红润了。她似乎有一种预感,又像是有一种期待,英雄会到她的保管室来。

  他真的来了,借着领机器零件,却坐在文静对面的藤椅里和她闲聊了半天。他把一枚硬币从手心里抛起来又接住,这样反反复复,像是无聊又像是心血来潮,忽然道:“猜一下字面吧,猜错了——你请我吃饭,猜对了——很抱歉,我大概也不会请你的。”

  文静正开着出库单,抬起头看着他那样不屑地“嗤、”笑了一下,仿佛是说你这人真不讲道理。

  英雄并不在意自己的无理她接不接受,只管把硬币低低地抛起来,然后用手心扣住,望向她。

  “字。”文静想都没想一下,就道。然后,她又急切地睁大眼睛看着英雄慢慢挪开的手。

  “真幸运,”他道:“是”面“,你猜错了。那么——你请客吧。”他看着她,竟然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笑着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有点像是冷笑,又有点像是嘲笑,仿佛又是一种孩子般快乐的讪笑。

  文静的表情是一种赌输了的失望,心里暗藏的却是喜悦。心想,这不算是刻意的约会吧?所以是可以的吧?她突然又觉得自己简直无耻,竟然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和他约会的理由。

  下班的时候,等工厂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文静才拖拖沓沓收拾着提包等着英雄。

  一起出来的时候,还是碰到了厂里熟识的人,他们的目光好像有些异样。在世俗的眼里,结了婚的年轻男人和没有男朋友的年轻女子一起外出,总有不可告人的事。

  也许是心里无鬼,英雄很自然的跟他们打着招呼,神情是异样的镇定;也许是心里有鬼,文静却不知觉生出一丝的慌乱,一丝的不安,然而又有一丝的镇定,像做贼的感觉。

  爱,就要不顾一切,沉醉,轰轰烈烈。越是不能,诱惑越大。可她原本期待的爱不是这样的,她所期待的是温馨、浪漫而又柔和的一种恋爱,像一首诗,一幅画,是别人都会祝福的那种爱情。然而,现实与梦想时常都会脱节,就像一列火车轰轰地向前开去,说不准何时就偏离了轨道。

  从那次以后,他们就正经约会了。

  在舞厅里,他唱歌,她就坐着听,脸上流露的是一种崇拜的表情。跳舞时,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里弥漫的是一种心醉的光芒。这样的灯光,这样的音乐,这样的气氛,足以让人意乱情迷了。

  再往后,他们会跳完舞又心血来潮跑去爬真武山,也会像情侣般在月光下漫步。他也会在寝室弹吉他给她听,会骑自行车载她去郊游。她也会在他的寝室里偶尔吃顿饭,也会帮他洗衣服,收拾房间。可是英雄却从来没有吻过她,也没说过“我爱你”,甚至连她的手也没刻意的碰一下。

  也许,他们这不是恋爱,只是单纯的约会而已。

  然而,俩人相视的时候,那眼神的韵味总有些不同,仿佛是一种柔情的暗示,不能让人懂。既不是深情的恋人的眼神,也不是一般男女朋友的眼神。然而,那种凝视又仿佛是心对心的渴望,不是随随便便。

  所以,她看着他,有时很迷惘;她也不懂,爱到底是什么。爱情的十字架,玫瑰园的花,花心的露珠是泪,一朵朵神圣的情味,压抑克制的微笑,柔情的忍耐,要做一个好女人控制自己的感情真是不易,可世俗的一切偏又是根的沿袭,想改变是多么的不易啊。

  六

  一个礼拜六的晚上,英雄约文静到他的寝室来。他做了很丰盛的饭菜,她就疑心这天是他的生日,可是她没问。

  英雄弹了郑智化的《生日快乐》歌给文静听,那是一首很老的歌了。

  “你的生日让我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头,我以为他要祈求什么,他却总是摇摇头,他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却没人祝他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

  这个朋友早已不知下落,眼前又有一点失落,这世界有些人一无所有,有些人却得到太多,所以我最亲爱的朋友,请你珍惜你的拥有,虽然是一首生日才唱的歌,也永远陪在你左右,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别在意生日怎么过,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

  那吉他低沉的配乐,在这样的气氛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感觉。

  她很感动,也很沉醉,然而也很遗憾。因为不知道是他的生日,所以没有买礼物。

  他却有些伤感,有些失落。

  她感觉他似乎流了泪,但又感觉他脸上的泪点像是一颗无色的发光的痣。她仔细去看时,只见他把吉他在眼前晃了一下,再看到他的脸时却什么也没有,她就疑心是幻觉。

  她想,他大概是不会流泪吧?他那样冷漠的人怎么会流泪呢?可是,她总觉得他有些不同,他跟往常有些不同。他好像在克制着什么,又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点上了一只烟,在袅袅腾起的烟雾里,他虚着眼睛看着她,有一丝迷醉,又有一丝犹疑,那么定定地望着她。

  她在方凳上端凝的坐着,也久久地凝视着他,感觉自己似乎已不能抵制他那种无形的诱惑,如同饮了烈酒一般,此刻的心已不听使唤的醉了。

  此刻,两颗心燃烧着的热情,把所有的外界的一切都关在了屋外。屋内的一切也像电影画面一样定了格,只有淡白的月亮从窗口探了探头,又羞涩的游移到别处去了。

  本来是坐在床檐上的英雄,在这样默默的相对注视中,突然站起了身向文静靠近,然后俯下身向稍稍仰着头看着他的文静的嘴唇渐渐的贴近……

  那异性的吸引,生理的痉挛,瞬间的荡漾,太久的期盼,让文静首次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爱的悸动。

  他终于吻了她,突如其来的深深的一吻。随即,就退离了——条件反射性的退离,仿佛她的唇是一个滚烫的火球似的。

  文静竟流了泪,因为这初吻,因为她潜意识里曾渴望的梦中的吻,短暂而又甜蜜,心里荡漾着烟火燃放时那种瞬间的美丽的感动。

  她是快乐的,一种满足的快乐。对于她的泪,他却不懂,以为是自己卤莽的侵犯所致。

  他看着她,有一丝的慌乱,有一丝的不安,还有一丝的愧疚。他捧住她的脸,为她抹去了眼泪,失望而拘谨地问:“你——不愿意吗?”

  文静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他。

  “唉!”他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放下手,匆匆打开门离去了。扔下了文静,扔下了房间里温暖的床,书籍,吉他,属于他的一切的一切。

  此时,在这失去了主人的房间里,文静就在心里怨恨着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流那泪。她呆坐了片刻,就去英雄的床上躺下了,把头埋进了枕头里,竟“嗡、嗡”地哭了起来,仿佛是在发泄一种闷堵的悔恨。

  眼泪把半新的枕巾浸湿了一大片,咸咸的泪水把枕巾上的脑油味提了起来,像是打翻了一瓶过期的香水。那味道很闷重,很刺鼻,而她却感觉那是他身体的香味,让她很憧憬,很着迷。她扯掉枕巾蒙住自己的脸,在鼻息上真切的闻着,脑子里又浮现了他刚才吻她时的那一瞬,眼泪水便似一颗一颗细小的珍珠偷偷的跌落了。啊,这个男人,她想,这个男人她是永不能忘记的了。

  她就这样任凭眼泪一颗颗的滑落,当听到门的响动时,就立刻止住了泪。她急忙拉下蚊帐,眯上眼睛假装睡熟了。

  英雄轻轻打开门,当看见放下的蚊帐时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把门带上又出去了。然而只一秒钟,他又推开门进来了,径直走到床前,以一种朦胧的心境从轻纱帐看进去……

  隔着半透明的乳白色的纱,文静的眉眼是模糊的,可是隔着那颗年轻跳动的心,他却能感受到那一个真切的女人的身体。她微微隆起的胸部,柔柔的腰枝,伸直的性感的腿,模糊而又真切,眼里看到的整体是一个柔美跳跃的曲线,年轻又有活力。

  他是一个男人,他不能抗拒那种目炫的诱惑,及至快速上升的口渴的欲望使他克制了又克制,还是迟疑地,轻轻地撩开了那轻纱帐,然后静静的、默默的凝视着她……

  一秒,两秒,他深情款款地坐在了床边,看着她湿濡的脸,淡疏的眉,微微蠕动的嘴和眼泪水的印迹,突然感到的是一种悲哀的温情。

  他到底不是一个坏男人,理智的心像一条蚯蚓的躯体弯过来弯过去,扭曲着重又进回到了身体里。

  他似乎是知道文静的假寐,向她闭着的眼睛认真地道:“你真瞌睡了,就回去吧。”

  听到这话时,文静一下就睁开了还闪动着晶莹的泪水的眼睛望向他,有几分嗔怨,几分迷惑,几分梦样的沉醉;在那样的目光下,他也呆然地望着她,有些许矛盾,些许闪烁,些许混乱的心动。忽浓忽淡,忽近忽远,层层叠叠,眼底流露的光芒像一首朦胧的凄美的诗,意犹未尽,是短暂而又永恒的不完整的留恋。

  文静突然坐了起来,伸开双臂抱住了他,贴着他的脸他的耳,幽幽地道:“我不想是一个坏女人,可是——我爱你,爱你,我的初恋。”

  他的身体震了一震,仿佛把心都给震的零碎了,不知道该怎样圆场。他没想到——他是她的初恋,有点感动了,就那样把她抱拥的更紧了。

  可是要怎么办呢?英雄对于文静是因为一时的寂寞还是真的爱她,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然而无论如何,当夜深人静时,只要想着她,寂寞的心就不是寂寞的了。就是和她那么静静的坐着,不说话,或深或浅也能感受到一种沉默的温情,感受到卷心菜包裹着的心淡淡的微笑。恍惚、荡漾的心似一根小小的燃着的烛火向四面八方跳拨着,让他想到“地老天荒,天长地久”的诗意爱情。

  或者有爱他的妻陪伴着,就不会寂寞了吧?可是纵然不寂寞,也感受不到那种诗意的温情……

  所以,一种飘忽的诱惑总支离破碎的把他的心攫住,扭曲成一棵飘摇欲坠的生命之树,想要逃往梦境之地的伊甸园,去偷吃那不能去吃的果子,而不去管善与恶,崇高与堕落,伦理与道德,只想要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幸福。

  可是,这悄然生出的隐匿的爱,在与她相拥的那一刻,使他体会到一种温婉、绮丽的幸福,幸福并痛苦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单调的天花板,四白的墙壁,简陋的摆设,和墙角里残破的蜘蛛网,都被沾染上了淡淡的爱意,爱并烦恼着。

  突然之间,一种难以表达的领悟深入到他的灵魂,就是那幸福并痛苦着,爱并烦恼着的情感,使他整个的身心在激情荡漾着的时刻回到了现实中来,瞬间的水晶般通透的欢愉开始由华丽变得暗淡了。

  他突然感到有点害怕了,那通往禁地的充满瘴气的路口虽然充满了挑战和诱惑,他却害怕再前进一步了,于是他放开了想要进入到眼前这个女人的肉体与灵魂的纤细的魔手,一切便在这样平常的夜晚静止和安谧了。

  他松了一口气。

  七

  第二天,他们又碰面时,文静定定的目光里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一点深情,一分期待;英雄的眼神里蕴涵的却是一种自责的退缩,因而显得拘谨和不自在。

  可是,那别样的深情对于英雄却又是一种新鲜的刺激,因而他的内心就有了一丝的波动。于是,一颗心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抛开一切,做你自己,忠于自己对永恒的东西追求的自信,而弃绝意识上的某种愧疚和道德。”

  一半在说:“结束一切,回到原来,爱情应该是崇高的,不能只为一个人的欲望而刺伤另一个人的心,那样的爱情是虚伪的,有罪的。”

  这样看来,爱情之由人所赋予的概念是两极之端,神圣与罪恶全然由意识的起落来定论,而爱情的痛苦与幸福都是一种折磨,只由人的内心来创作。所以,当精神与肉体不能合二为一时,就得有选择。如此,才能因欲望的层起而导致的错误归于一个结果,使爱情单一的徜徉于心灵的每一寸土地,绵延幸福,欢畅永恒。

  因此,英雄的内心终于有了选择——那就是拉开距离远离诱惑。

  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会刻意的去避开跟文静的接触。这样过了十多天,他们都没有约会过。

  文静觉出了异常,却牵强的认为英南是因为那天的卤莽,依然愧疚着。

  然后有一天,英雄突然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而回来之后,也没有约文静出来见过面。

  而之前的那些日子,他对于她的爱仿佛是可见的。可是,现在这样的爱,好像是糊里糊涂的,如同新发现的一棵没有名字的美丽的树,不知道是什么。

  他没有约文静的意思,文静也不能主动去约他,本来一直都是他主动的。古人言: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文静怀春的心是他诱惑的,可是他这样不清不楚的把那段情搁置了起来,使文静有一种心痛的怅然。

  不知不觉,他们这样僵持了两个月的时间,而究竟该怎样割断文静渐已至深的爱,英雄却很茫然。终于有一天,他来到文静的保管室,默默递给她一封信,就走了。

  文静盲目的以为那是一封情书,忽然感到了冰封太久的温情的反应,像有一束火在不断地加着温,使她的心一点一点热了起来,幻化成一种流动的激情。可是,信里只有一张色彩昏淡的明信片,没有地址,也没有名字,只有一段像诗一样的话:

  “总是想,我不能爱你,心似烟火,已燃放过瞬间的美丽,而野火般蠢蠢跳跃的心早不能抵御春风的诱惑。

  总是想,我不能想你,那一度的温柔,已在夏日的夜里再次逃逸,而玫瑰花的香气却留在了悸动的心里。

  总是想,我不会爱你,瞬间的期待,不过是日落时影的留恋,而萤火般忽闪萌动的心在春天的迟暮里已化作永恒。

  总是想,我不会想你,那波光里的艳影,在月光下是那样美丽,而花季的蜂蝶采蜜已然错过了缘分的周期。

  可是,我真的爱你,沉默的温情,是刹那也是永恒,而世俗的蜘蛛网纵然残破也足以抗拒风中的泪滴。“

  在沐浴着和风的青春的年轮里,一转眼,时间竟在鲜花的簇拥下悄然流逝了,如此地难以觉察。

  在这偶然相遇的情缘里,单为有这样的青春的缘分,有两颗合拍的温柔的心,人即使理智再理智,只在那不可多得的一次刹那的浪漫,也应当拥抱、亲吻,似星光的闪烁留下一个朦胧恍惚的亮点和记忆。

  我虽渴望,然而我却恐惧,怕会沉醉在深渊里。于是,我选择逃,缘便在我们脚下轻轻地滑过了,把美丽的梦在风光中静止。

  在静止的优雅世界里,时间将会带走一切,带走天上的日光和月影,或者青春的梦。生命的容颜也将似艳败的鲜花褪了色,唯有心在你的面前依然年轻,依然温柔。“

  这些像诗一样的话语多么令人感动啊,文静似曾在哪里读过,一时却又想不起,只觉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然而——男人或者女人,只要一方结了婚,就如同划出界线的疆土,一旦逾越,就会引发战争。而文静知道了他的心,感动的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她要放开一切,不顾一切的去爱,去抢,去砸毁那爱情的世界。为自己的爱,为自己的欲,为自己的情,一切都可以摧毁。

  于是,她写了一张字条,约英雄晚上八点钟在彩虹桥上见,夹在出库单里到车间的机器旁递给了他。

  八

  南方的冬天不容易下雪,可是这一年的冬天,在这天却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雪。

  彩虹桥上,别离已久的初雪凝结成记忆的霜花散落着,犹如重逢于一处旧友的寒舍。在这里,冰冷的桥面上铺满了积雪,好似不能忘怀的情感的堆积,无声无息。唯有那鞋子踩过的印迹,玷污了瓷般哑然的心灵,而再次降落的这洁白、美丽、绒般的雪花忘却了瞬间的苦楚,把奇景和欢乐赐给无数有梦幻的人们,也毫不吝啬。

  可是,英雄却没有赴约。

  这桥上的雪景那么美,就连她的泪也忘记了其中底细,不知道为何要落。

  文静搓着手,在雪中站立了两个多钟头,实在熬忍不住了,朝公车站走去。回到厂区宿舍时,她犹豫着——还是来到了英雄的宿舍门口。

  门,虚掩着一个手指的缝隙。文静听见了吉他声,心里顿时涌出一丝的喜悦,那喜悦把刚才不快的情绪给掩埋了。

  她刚想推门进去,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立刻止住了脚步。吉他声也突然止住了。

  文静从虚掩着的门缝看进去,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半蹲着在给英雄挤压小腿上的脓疮。早就听说他的妻子是一个医生,她想——那大概就是他的妻子了。

  文静心里突然有一种矛盾的闷堵的心慌,那心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也许是嫉妒,羡慕,怨恨,都未可知。

  只听英雄道:“哦,好痛。有那么多的脓,我大概是得了骨癌,要死了吧。”

  他妻子道:“真是,这么大一个男人只一个脓疮就疑心是癌,一点也不坚强。我认识的你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吗?”

  英雄赶紧道:“哦,哪有什么烦心的事,可是这疮真的很痛,痛到了心里。”

  他妻子便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也许就不会痛了。其实——你应该知道了的。”

  英雄问:“什么?”

  他妻子回道:“你都没有看过我的信吗?怀孕了呀——都有两个多月了。”

  英雄突然间就沉默了,想起了她的信有好多封都还未拆开来看过,表情便显得那么呆然而错愕。

  当他心乱的抬起头时,忽然从门缝看见了文静,脑子立刻“轰”的一声像一颗炸弹爆了似的,支离破碎的。

  时间的短暂凝滞,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文静望着他那么悲伤的迟疑了一下,就悄无声息的离去了,脑子里现出他妻子对他温柔体贴的画面,心和身刺痛般的发着颤。

  冷涩的风夹着刺心的痛使文静恍恍惚惚的在马路上乱走,路似乎很长,总也走不到终点。

  她畏缩着,牙齿打着楞,开始感到了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痛。她硬撑着回到了家。身体一放松,思想也因房内的温暖而化开了,渐渐升高的体温似洪水泛滥一般把她整个的人砸昏了。她咳嗽了起来,还感到撕心裂肺的头痛。

  九

  第二天,文静患了急性肺炎住进了医院。

  下午时,英雄却在病房里没有人时出现了。也许,是在医院守侯了很久才等到的契机。

  冰冷的药瓶冷冷地“嗒、嗒”一滴接一滴地淌落着,仿佛是在延续文静伤心的泪。这时,她的思想醒过来了,却依然闭着眼。她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于是她转过身来,当看到英雄时感到很意外,就那么心情复杂地定定地看着他,沉默着。

  英雄的眼里表露出的是真切的关心和内疚,他小心而郑重地道:“对不起,我想——我得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手强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仿佛一股强烈的电流传导着的热体,使她感到了一丝甜蜜的温暖。

  他接着道:“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爱过两个女人,这爱有深有浅,谁深谁浅,不是用尺可以量的。而我——确实曾想认真的去爱你,可是我……”

  “可是你——给了我有头没尾的爱。如果爱,是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的,那就不要开始;如果爱,是像喝了威士忌那样烈性的酒而沉醉了,就是会不顾一切的;如果爱,才一开始就刹了车,那惯性会导致很多的意外,而逃跑是最无情的诱惑。而你现在对于我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什么?”英雄迷惑道。他没有想到她有那么好的口才,那一连串的如果爱,使他有点措然。

  “是不道德的引诱。”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约会我?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填补你内心一时的空虚和寂寞吗?”

  “不是那样的。因为……我不能够。”英雄盯着她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眼底是一种模糊不清的、受伤的痛苦,所以他的声音有点激动,而凝聚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化成了一种水样的温情。

  此时此刻,英雄清楚的知道,文静对于爱的渴望有多少,她内心的悲伤就有多少;他为自己不能去爱她而痛苦,为自己的软弱而悲哀,为她内心深处固执而沉默的爱感到无奈。他多么想去爱她啊!可是他发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着错误的路,走着既会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的路,那种盲目冲动的爱使他陷入了一时的迷惘和混乱。

  直到那一天,他突然醒悟了,所以他得往回走才行,趁着什么也没有(在肉体上),还来得及,来得及。

  “因为你结了婚吗?你不是先就告诉了我吗?可是爱——是不知不觉的感官的触动,是内心深处激情的萌动,它可以冲破一切束缚,去获得套着枷锁的自由的国度。离婚——就是去掉枷锁的钥匙。”

  这些话仿佛是从天外飘来的一样,使他有片刻的恍惚。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她的道理,而他也不能抹去真的爱她的事实,他也不会欺骗自己内心的情感。可是他知道:“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他的妻子正孕育着他的果实——一个新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对于她的爱就像是期待触摸彩虹的纯洁的幻想,而对妻子的爱却是实实在在的开花结果。

  所以他道:“离婚——本来我也想过——可是我不能。因为我们有了果实,这果实我也有责任,不然那才是不道德,懂吗?”他的话很严肃,很沉重,仿佛那未成型的果实真的有千斤的重量似的。

  而这句话也很有震撼力,使文静明白了过来。可是明白归明白,她却不愿放弃她的爱。

  她定睛看着他,眼里含着泪,空穴来风似的生出一种固执的力量,坚定地道:“我可以等,等到你可以去爱的那一天。”

  “你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呢?文静。可是——我不想害了你。所以,我不能让你等,也没有那个机会了,或者说缘分吧,我——很快就会调走了。所以,谢谢你让我体会到一种婚姻以外的爱情。它很短暂,也很飘渺;可是很美,很温暖,深深的放进了我这里。”他指了指心,继续道:“现在——我就要永远的走了,而你一定别忘了我——的爱,可是——你要幸福。”他的眼底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留恋。

  “你真自私!可是……别走。”文静拉住他的手,也想要拉住他的心,即使是结束了她也想使出这最后的微弱的力量。

  十

  这时,文静的母亲突然从外面进来了,看到了那一幕,看到了文静幽幽的眼睛里悲伤的眼泪,于是明白了一切。心想,难怪有段时间她总是回家很晚,原来是偷着在恋爱了。那么,她这次突然的生病大概也跟这个人有关吧。可是,她难道是疯了吗?竟然去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充当第三者,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吗?她决不允许,决不允许这种有违伦理道德的爱情。

  当文静也看见了她母亲时,就条件性的放开了手。英雄便愕然的呆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都在一个单位里上班是认识的,而文静的母亲对于英雄这个新来的大学生也很是欣赏,曾私下里找人想为文静和他去撮合过,却打听到他是结了婚的,就断了念头,暗地里却实在惋惜。

  于是,文静的母亲便对英雄道:“噢,你是代表领导来看文静的吧?她这次可是病的不轻,头脑都不清醒了。你是他的同事,年龄也比她大,经历的也比她多,像她这样不谙世事的人没有在工作和生活上给别人添乱吧?……对了,你爱人好象来探亲了吧?听说是个医生,多好啊!年轻人——要知道珍惜啊!”

  英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唯唯诺诺,好像看出她母亲看出了端藐,悠然地出了汗,觉得一种人格上的羞惭,于是找个借口告辞了。

  至此,文静的初恋结束了,短暂而又迷惘,像在野外的河沟里淌了一回混水,又像是在梧桐树下眯着眼睛做了个恍惚的梦,似有似无,而心灵对于情感所受的重压和负荷却无人知晓。

  半年后,英雄办好了所有调离单位的手续。

  临别时,文静送给他一个精美的高脚杯,作为离别的礼物。

  她说:“别人常说人生是一杯苦酒,而我认为人生是装苦酒的杯,杯里可以是水,可以是酒,可以是饮料。人生的平淡、苦辣、幸福全都装进了那透明的高脚杯里,而人的一生也被看的透明透亮,那滋味喝进肚里,藏在心里,也还有一丝似醉非醉的感动。那不能忘记的一刻真情的涌动,也许是短暂,也许是永恒,而你眼前的路还得走下去,走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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