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酒

作者: 象牙海岸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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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三十年饮酒历史的他 ,忽然大笔一挥,毅然给这段历史划了个重重的句号 ——与酒彻底决裂了。

  没有谁相信这是真的。熟悉他的人打赌,说是地球自转不息,其饮亦不息;他不屑于与他们争辩 ,单请他们看事实 。事实是地球仍在自传,酒却再未沾唇。这便使人大惑不解。只有他相濡以沫的夫人,在他戒酒的第十天头上,才揭开了鲜为人知的谜底,只道四个字——“威力真大!”

  曾经的科长胡先生照例半年一次从北京回来小住,他也照例约了曾经的两个老同事,开了旧吉普车去接,接风宴也就接踵而至。

  胡科长依旧高高的个子,依旧一摇一晃地走路,依旧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人已五十开外,生人看他却似常青树——年龄自然是要低估一筹的。

  他依旧比胡科长矮四公分,依旧信心十足的步伐,依旧比胡科长黑而且健康的脸;人近五十,生人看他虽不似胡科长那般常青,但青春的气息还时隐时现。

  另外两个老同事已年近花甲,无疑是遮掩不住的老汉模样了。

  时近正午,还是老规矩,轻车熟路,径直把车开到曾被他们踏破门槛的杏花酒楼。

  “停车费!”——他刚从驾驶台上下来,一张豆腐干大小的纸片立刻扑向他的鼻尖,他被吓的向后一闪,人也就变成了一个横写的“v”字。

  “就冲你,今天我也得开戒!”他被这一吓,竟然妄语了。

  胡科长和另外二老付之一笑,递过来两元钱。

  坐定后便该斟酒,照例是56度的北京二锅头,照例是胡科长给每人斟酒;按长幼次序,到他时已打开了第二瓶。

  “我不喝!”他没有用手捂杯子,也不偟急,也无表情。

  “真戒了?还是怕查车?”胡科长把酒瓶侧在他杯子上,酒还不至倒出来。

  “真的病了。“他很诚恳。

  几十年的同事,胡科长倒象不认识他了。

  一大杯酒将尽,胡科长照例还是口若悬河地叙述他那些尽人皆知的过五关斩六将,也没什麽新题材;至于96年的走麦城则讳莫如深。

  他清醒如常,否则他不但会毫不逊色地叙述他在这过五关斩六将中扮演角色的重要,更要紧的是叙述一番胡科长离任后自己的诸如“诸葛亮吊孝”、“诸葛亮骂死王朗”等传奇故事,一显风光,二助酒兴,何乐不为?

  然而今天他却只字未提,因为没有酒精的刺激。他知道,诸如这类过五关斩六将的老事迹,于今都于事无补。曾经的功勋不能掩盖今天的败笔,曾经被你我所不齿的人,今天未必不风光一回,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看着自己杯子里的白开水,和胡科长他们杯子里的酒一样——都无色、都透明、都清澈见底;然而喝下去的结果却是两样——一是清醒如初,一是云山雾外。

  看着胡科长他们那样尽情地喝、尽情地侃,他很想倒掉杯子里的水,换上酒加入进来;然而那张微红的脸、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还有那桃花依旧的笑容立即浮现出来,他立即断了这个念头,不好意思地寻着透明的杯子暗含一丝抑制不住的甜笑。

  ——就是不能喝酒!

  胡科长他们仍然在喝仍然在侃,坐在一张桌子上,与他之间形成了两个世界。他感到无聊甚至悲哀。他觉得起码在酒上,自己和胡科长他们之间突然筑起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戒酒以及夫人所指之威力真大,完全缘于半个月前的那次同学聚会。

  尘封的记忆闲置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长期不去碰它,一切都很平静;一旦这尘封被打开,就像潘多拉匣子,即便再盖上盖子也无济于事,那记忆中情感的苦辣酸甜就如井喷一样冲天而上、欲罢不能``````

  {2}

  初中时班上“小个”里有个叫老五的,貌不惊人才不压众;现如今却鸟枪换炮、脱颖而出,除了仍为“小个”以外,款却大得出奇,成了明星企业家。这殊荣如不在旧时同学面前炫耀一下,是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的。基于这个缘故,老五便登门拜访了当年班里的两个望族,寻宝一样地挖地三尺,才从健在的、能叫出姓名的、够规格出席的同学当中,网罗了二十几个,使得分别三十多年后的同学聚会水到渠成。

  他和她就是这健在的、能叫出姓名的、够规格出席的人当中的两例。于是他俩得以重逢。

  他如约而至,准时步入大厅;她先他而来,就坐在女生一排的沙发上。他在门口站定,她在沙发端坐,四目一对,熄灭了三十几年的火种像突遇闪电,碰撞出旁人难以觉察到的火花。

  “我叫什么?”她像一个考官,单个考一个学生,对同他一起进来的同伴——自然也是老同学却毫不理会,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

  “我叫什么?”见他只傻笑不作答,她提高了声调。

  “说呀?”咄咄逼人,就像一个黔驴技穷的审讯官。

  “你?•;;```哪能忘•;;```”他很窘。

  “别装了,你就不知道我叫什么!”话里希望失望俱在——你真忘了?忘了我们的初恋?不会吧?

  他满心都是话,可就是口难开。说你始终在我心里,你能相信吗?无非引众人一笑。

  他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今天才让他领教了感情的表达是多么困难。

  酒是少不了的。那晚他喝了不少,然而没有醉。二十几个同学,即使每人碰一杯也是不惜了酒量,何况一杯不止呢?

  他和她也碰了一杯,寻常的,在别人眼里;不寻常的,在他俩心里——他俩心有灵犀。他的杯中,在她眼里就如望不尽的秋水——碧透、撩情、深邃;她的杯中,在他眼里就似淌不息的柔情——鲜红、生动、诱人``````

  回到家里已是夜深人静。妻子从睡梦中醒来本已有些恼火,加上他毫不理会,借了酒劲欣喜若狂地讲他和“平平”的故事,说平平是“不但不老反而桃花依旧出水芙蓉```”;妻子熟谙他的酒后无德,料定再陪下去怕是要熬到天明,索性倦了铺盖逃到另一房间避难去了。

  酒醒已是翌日早晨,沸腾过的水也平息下来。

  “你的平平呢?”妻子扔给他浴衣。

  “啊——喝多了喝多了``````”他用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你就没改!早晚喝死你!”一甩门上班去了。

  他穿好衣服,还有些意犹未尽,索性背起手风琴,不无感伤地弹奏起来——

  “是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了嫁衣?”

  时下他还没有去找平平的打算——人家已经名花有主,再说自己也有家室,又这把年纪,何必呢?这样郁郁寡欢地挨过了一天。

  转过天来,正在为继续的郁郁寡欢而愁眉不展,手机铃响了。

  “应该去看看咱们的老师了吧?”老五打过来的。

  “好啊!”是啊,同学面前炫耀过了,就该轮到老师了;让您看看昔日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如今出落得怎样出类拔萃。

  “你能和老师联系上吗?”老五问。

  “我不行。”

  “那你找平平吧 。我听说她一直和老师保持着联系。”

  “你找她不一样吗?”

  “还是你找吧!我看你俩关系不一般,是不是有一腿呀?”

  “哪的话。人家是大医院的阔大夫,我是下岗的穷工人,别说一腿,看一眼都难哪!”

  “净瞎忽悠。你找找她。”

  “我连她电话都没有,怎么找?”

  “你到我公司来吧,马上。我叫秘书把咱们同学的通讯录打出来了,你拿一份。”

  按他的脾气,别说马上,就是三天也未必去找老五;但这一回不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整齐排列的一行数字——那是平平的手机号码——诱人的号码。

  一部手机一部车,遨天游地自由多。他翻身跑步下楼,一跃上了吉普车——“自由女神”号。

  “够快的!”老五迎出来。

  “召之即来吗。”他取下墨镜。

  “哈``````”二人心照不宣。

  “你真跟她有一腿?”在办公室坐定,老五凑近他盯着问。

  除去不在众人面前拿倒立以外,老五的动作态度与小时无二。

  “什么一腿一腿的,亏你还老总!”

  诚然,一腿是够不上的,“一肩”总还是有过的,但那只限于16岁——花季的16岁。

  每每在上学的路上,心存默契不谋而合:常常是同一时间走在同一路段上,经过心的地震脸的发灼之后,终于开口,也不记得是谁先打破了沉默,反正是后来并肩走了没有数过数目的几回;然而将近校门500米时即分手——因为那时还是文化大革命,胳膊上都戴了红卫兵袖章,一男一女两个同学亲昵地并肩而行,若是被人看见,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最令他们难忘的是课堂上偶尔的一个对视,那会意和激动是绝不再重复的,幸福完全给那个时代包揽了——他们生活在色彩斑斓的朝霞里。那对视的目光对于他俩是绝无仅有、是空前绝后、是处女作、是心有灵犀、是初恋的萌动,带着伊甸园的天真——冰清玉洁、含露其中``````

  长大后,他虽然也和几个女人缠绵过,但再也找不回那时的那种感受了——花一样的感受。

  那处女作、那心有灵犀,那初恋的萌动,带着伊甸园的天真——冰清玉洁、含露其中•;;``````再不重复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正是他久埋心底而难于启齿的话。

  “给她打个电话吧?”老五递过来一张打印的通讯录。

  “你打吧——”他假意推拖。

  “你打!”老五到底发了老总脾气。

  电话通了。他虽然早已过了心跳的年龄,但怀里扔像揣了个兔子。

  “喂,谁呀?”平平的声音依然如花季一般。

  “是我,听出来吗?”

  “丁超?”

  丁超这个名字不算父母家人,是被不计其数的人称呼过的——南至广东的湛江、汕头,北至黑龙江的佳木斯、鹤岗,然而又有谁能像平平这样,只一声“丁超”,就使他激动得几乎流出热泪呢?

  老五被感染了,本就习惯按捺不住,坚持在地上踱了半分钟,便不由分说抢过电话,似乎要做一把红娘,又似乎有取张生而代之的嫌疑。

  “中午咱们到海鲜楼吃海鲜去吧?就咱们仨——你、我、还有丁超。上班?好,那就晚上。等你电话,你给丁超打吧。“

  “下午你就等她电话吧。”老五递还了电话,“她要主动给你打就说明有戏,五点半以前你别给她打。”

  “都这把年纪了还整这个?”他一向是白面书生假斯文。

  “你还想和她恢复关系吗?”老五一向直去直来。

  “恢复什么?重组家庭还是情人关系?天方夜谭!”

  “你不知道,我听说她老公对她可是不好。别看她是你所谓的阔大夫,其实她的感情生活比你这个穷下岗工人差远了!你帮帮她吧。”

  “你哪来的消息?危言耸听!”

  “千真万确。”

  他立刻哑巴了。老五的话在他脑海里立即转化成一幅电影画面——一边是冷漠暴虐的男人,一边是泣不成声的平平。

  他的心说不上是疼是酸。

  {3}

  下来就是心潮难平的挨。还好,距离挨到五点半还差一个钟点,手机铃就响了,来电显示把平平的芳名放得很大很大。

  “我下班了。”平平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像幽谷中的涧溪,——清流激湍、甜润无比。“不过我要先去看我的一个学生。”

  “要我开车接你吗?”

  “你不忙吗?”

  “我目前无所事事。”

  “哦。不用,一会有人接我。“

  “你爱人吗?“

  “哦,不、不是。“

  “那```“他心里顿生一种不是滋味的滋味,欲言又止。

  “你们不是说五点半麽?”

  “是。我就和云总联系。”

  “哎呀!都是老同学,你叫他老五就行,还什么云总!”

  “那好,就依你——老五!”

  傍晚六点 ,三人如期履约。老五电话里说海鲜楼已经订不到位置,临时改在红旗街上的潇湘府,定了包房芙蓉。因为预知要喝酒,所以谁都没有开车:老五自是司机接送;平平自是打车;他选择了最实惠的交通工具——公交车,行动得早,也未必迟到。

  他以为自己来得早,就站在潇湘府门前的停车场上,一边等人,一边看那些豆腐干大小的纸片不时扑向那些刚打开车门的司机;再看这些或男或女或胖或瘦的司机又如何弓成一个个不尽相同的横写的“V”字。

  蓝色的的士靠过来了,一位戴墨镜的女士款款走下来,伸展腰身立地亮相,顿生异彩;不容置疑的雍容华贵顿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这就是眼时的、活生生的平平!对于他,既是当年的平平,又非当年的平平;既是如今的平平,又非如今的平平。平平看他,亦复如是。

  “怎么不进去?等我呀?”从小到大,照例每次都是平平发球。

  平平不是没有给过他发球的机会,退一步说起码给过他出场机会;然而他总带些女人气,竟连出场的勇气也没有,哪怕你出了场平平发球也行,毕竟你是男人!平平虽然总带些小子劲头,但你就不出场我怎么发球呢?毕竟我是女孩!这便注定做不成夫妻。

  三十二年惊别梦,方悔当初错良缘。此刻的他内心翻腾似海,外表却静冷如月——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更事的少年了。

  “我也刚到。”冷月中他的笑绽出来,就要圆了似的。

  “进去吧!”平平的发球比当年更有力更具造诣,他无力接招,只好跟着走。

  云总就在芙蓉里候着,见平平进来,慌忙起立,笑容可掬地相迎。

  “今天我买单,啊!”平平落座之前提了要求。

  “哪能呢!我请你们,说好了的。怎么,你没说清楚,丁超?”云总迁怒于他。

  “你别难为丁超,他也做不了我的主。“平平显然做了一堵挡风的墙。

  “那好,明天中午你负责联系老师,我买单总行了吧?”结局不言而喻,云总只好让步。

  说定了才落座;落座还未开宴,平平就以“不逢年不过节” 为由驳回了云总要给老师送礼的要求。

  今天一样,酒,自然不可或缺,只是今天遵循了自愿的原则:两位男士——云总和他,都喝高度的白干;平平一如既往,杯子里依然荡漾起鲜红、生动、诱人、葡萄酦醅的淌不息的柔情。

  他望着她、她的杯子——诱人的柔情出神,她却从他杯中的深邃里挑出了毛病——

  “怎么你的酒这么多?满满一杯,当啤酒喝呀?你看他,”指着云总面前那只酒只没过杯底的酒杯,“为什么不平均平均?”

  “我,三高。”云总急忙捂紧自己的杯口。

  “那他也不能喝那么多呀!给我分点。”平平说着就去碰那只一碰就要溢出酒来的杯子。

  “算了算了。”他说,但没做任何动作。

  其实每次喝酒,这一杯对于他只能算起步,之后才循序渐进地一一去挂高速档。他对于酒向来是来者不拒,宁肯喝醉也不剩酒,更不肯将自己杯里的酒分给别人。可他奈何得了谁又能奈何的了平平呢?

  “不行,我得替你点。”平平取过一只空酒杯,不由分说从他杯里分去了三分之一。

  他无可奈何。

  云总的眼中露出羡慕,羡慕他——财富的矮子、情场的巨人。

  这一餐对于他,酒自然没有尽兴,但他得到了远浓于酒的酣意。

  夜空中飘起毛毛细雨,云总执意要用车送他们,平平执意要打车,和以往的结局一样,平平的胜利是不言而喻的。

  酒楼前停满了出租车,看到他们,早有车开到跟前。

  “走,上车。”平平拉了他一把。

  “先生去哪儿?司机例行的问。”

  “滨湖新村。”他俨然像一个绅士。

  “还是我先送你吧?”平平一反常态,温顺得成了羔羊。

  “没有那个规矩1”他一反常态的铁硬起来。

  出租车划破密密的雨丝,驶向光滑的马路。

  “三十二年不见,真得重新认识你了。”平平说。他俩并肩坐在后排,但挨得并不紧凑。“你上学的时候多文静呀,又是那么纤弱;现在看你喝酒的样子简直就是鲁智深。”

  “有我这么漂亮的鲁智深吗?”他绽开了笑容,冷月又一次的就要圆了。

  “当时你要不那么帅我能跟你走吗?他们别人我一个也看不上。”平平并没有脸红,也许是车里的光线太暗。

  “嗯```”月圆了,大而且亮,不但退去了冰冷,反而给人带来温暖、亲切和团圆。

  “你看人家老五多有城府,”平平接着说。“喝酒就耍滑头,说自己三高。你哪?就知道傻喝。你有三高吗?”

  “我?应该没有吧。”

  “这个岁数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了。明天你到医院,我带你查查。”

  “小题大做。到了你们医院,没病也得给整出点病来。”

  “你说话也变了。原来文绉绉的,你看现在-——活脱一个打工仔!”平平不无惋惜地说。“上学的时候你多上进呀!全班的凤毛麟角。你三十岁上怎么没找我呀?要是那会儿找我,我一定让你继续学习,绝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没出息!”

  雨中的滨湖新村在夜幕中影映出来,平平该下车了。虽然还有些依依不舍,但他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挽留的意思。

  “去清水集吧。”他告诉司机。温暖、亲切和团圆经昙花一现之后迅即消失,一个静冷静冷的弯钩又悬在原处。

  {4}

  原定拜望老师的时间是第二天的中午,但行动前平平分别打了电话,说老师上了年纪,下午还有课,中午少不得午休,经与老师协商后约在了晚上。于是中午大家自便:云总自有他的公干,平平照常上班,丁超他也不得闲,来了个客户要他请吃饭;他也不吝啬,顺手牵羊就把这个客户接到了平平医院东门的楚湘园,“自由女神”索性就开进了医院的停车场。宴罢虽已有几分酣意,但自恃酒量大以为无大碍,便仍然按照头天晚上的预谋,到车里换了新西装,梳过头,然后信步走进医院高耸入云的大楼。

  曾经在这大楼并不高耸入云的时候,他是走进来过的,但不是信步走来。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谈对象、还是单身一个追求爱的稚子。

  那时的他没有什么阅历,天生胆子又小,加上那时的社会还颇循规蹈矩,一走进大楼他便彷徨起来了。

  见了她我该说什么呢?——他想。

  “我爱你”是万不能启齿的;“来看看”么?又过于牵强;“来看病“么?本没有病。后面还会有什么情形发生呢?难料。他的心像突然变了活蹦乱跳的兔子,按也按不住;腿也开始战栗,禁也禁不住,终于回转身,在和一个穿病号服的撞了个满怀之后,逃之夭夭了。

  逃遁,不如说逃婚。天赐良缘都被他的逃遁推掉了。他太不了解女人,甚至连平平他也不了解。他竟不知道此时的平平正眼巴巴地盼着、渴望着他的到来。说什么并不重要,即使什么也不说,你人到了,平平也会心花怒放,与你携手,做你的新娘。然而你的选择居然是逃遁——逃婚!

  不能再想了。他觉得是自己亲手把平平推进了别人的怀抱——一个冷漠暴虐男人的怀抱!他的眼圈红了,眼泪慢慢淌下来 。他只好戴上墨镜,在大楼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独自忧伤。

  任何的姻缘,都有阴错阳差的一面,成就或不成就有时就取决于这鬼使神差的阴错阳差——成就的当然为婚姻,不成就的也就成了故事。

  三十年前的故事,三十年后才拿出来演绎,只有他才这般独出心裁。

  他洗过脸,抖一抖精神,径自走向医学影像科。

  现在的他当然是有了一定的阅历,天生胆子小的毛病也在似水流年中渐渐淡化,加上现今的社会非但不再循规蹈矩反而是风流遍地,促使他无所顾忌地信步走来。虽然并未踌躇,但真的走到平平办公室门口,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几个来回;幸亏当年心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给嫦娥召了回去,腿也不再战栗,周折几下之后,还是顺理成章地叩开了大门。

  “请进!”一头扎在电脑显示屏前的平平以为来人非患者即同事,所以并不抬头。

  “你?”闪亮登场的他还是给了平平一个刺激,使之立刻伸展了腰身,恢复了高大形象;扶住桌角,眼睛里放出难得的异彩。

  “你喝酒了?”嗅到了酒的气味,平平就一皱眉。“你喝了酒别找我,听见了吗?下回记着。”

  “下次改正。”有几分酣意的他像个醉月,悠哉游哉地绽出一副圆圆的嬉皮笑脸。

  平平笑了,笑着端详他。平平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笔挺不足潇洒有余;虽然鬓角有了少许银丝,但身材依旧,没有发福,儒雅的风度并非有意做作,天生娇贵的气质彰显无遗,其风流倜傥让人叹为观止。

  同样,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穿白大褂的平平,标准的东方维纳斯——庄重典雅,素里含苞,娇而不艳美而不妖;又恰逢激情燃烧的瞬间,其美轮美奂令人刻骨铭心。

  “走,跟我办点事去吧。”平平约人散步,这是最好的借口。他欣然奉陪。

  平平没有换掉白大褂,就像陪一个来医院就诊的普通朋友,与他并肩走下楼去。

  他们曾经这样并肩走过,可惜后来停下了、中断了、分手了``````整整三十二年——人生最宝贵最壮丽最出成就的三十二年!如今又这样并肩走在一起,他俩会想什么呢?

  “还说带你去检查身体,看你喝成这个样子,今天也别查了。”平平的胳膊似乎无意间撞了他一下。

  “什么样子呀?我一点事都没有。”他一边辩解,一边活动了一下火辣辣的右臂。

  “我请你喝茶?”火辣辣的右臂催促他主动。

  “不行,我正上班哪。要不咱到对面麦当劳吃个冰激凌?”平平的左臂安然无恙。

  “我吃那玩艺越吃越渴。”他自知失言,慌忙改口:“不过我愿意陪你。”

  “这还差不多。”平平并没有在意到他的狐狸尾巴,满足就笑,和当年孩子时的笑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活泼可爱。

  “我,”他狠狠地从吸管里吸了一口带冰凌的冷饮。“上学时候的第一,走到今天,同学中的倒数第一```”

  “怎么就倒数第一了?”平平推开面前的冰激凌。

  “怎么不是?工作都丢了,无业游民!”

  “现在没工作的人多了,又不是你一个。想开点,你就当是为改革开放作牺牲了。过去闹革命不是还有无数革命先烈吗?何况你还没死,还驾着你的自由女神满世界跑?别想不开,注意保重身体。”平平的话对于他就像菩萨摩顶。

  “再说你,”平平转动着冰激凌,“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太天真、太幼稚,你以为班级里的第一就包打一世了?社会上变数太多,尤其现在,你这个书呆子绝对适应不了。不能说你没出息,性格决定命运。”

  “一会儿见了老师别这么垂头丧气、无精打采,那我可不高兴了,啊?别说自己不行,怎么不行啊?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人又挺帅,干嘛见人矮三分哪?做生意也一样,别说自己不行,你不行谁还愿意跟你做生意呀?”

  “你怎麽老熊我?”平平的话他无法接茬,只好横上一杠子。

  “不习惯呀?”平平调皮地一笑。

  “慢慢习惯吧。”

  “你媳妇厉害吗?”

  “你俩各有千秋。”

  “你可别拿我跟她比,咱俩那点事都过去了,啊?”

  “过去的自然是过去了,后面的```”

  “后面怎么样?你还想越轨?”

  “那可不敢。”

  “呵呵呵呵```”

  “我先上会儿班去,你等我一会儿啊?”白大褂风卷残云一般卷出门外。

  下午的班是无心再上下去了,平平中途找了个借口,脱掉白大褂更衣溜号了。其实距离约好的看望老师的时间还有一个钟点,大可不必早退,但平平怎么忍心或者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一个人孤单在楼下呢?

  “要不咱俩先到老师家去吧,一边坐着说话,一边等老五?”

  “那不是不守信用了吗?”他试探着驳回一贯一意孤行的平平。

  “你还是那个傻老实劲。那就看看你的自由女神吧。”对于他,平平还是能够让步的。

  院里不乏平平的同事和学生,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竟走走停停了几个回合;他必须耐心,站远几步候着。

  “不能在医院里晃悠。”平平无奈地一笑,拉开了自由女神的车门。

  自由女神缓缓驶离停车场,在密集的车丛中像一匹散步的白马。

  “要不你来开车吧,我中午喝了点酒。”白马困乏了似的,要停蹄歇脚。

  “我可不会开车啊!你别上大马路,从医院后门出去就到教委的高职楼了。”平平就像一个驭者,只一扬鞭,白马又奋蹄前进了。

  “你们白领有几个不会开车?”白马驻足在高职楼下,他侧过脸来向平平提出疑问。

  “现在考驾照太难。”

  “怕什么?我陪你练。”

  “你有时间?”

  “陪你当然有了。”

  “别有用心吧?”平平冲他一笑,“那咱明天就到驾校报名去?”

  “很好,立竿见影。”

  “那咱可说定了,你当陪练,包教包会?”

  “我虽然不是开驾校的,但对于你吗,愿意奉陪到底。”

  “那咱拉钩吧?”平平伸过来小拇指钩成的弯钩,然而当他的铁锚一样的弯钩扑过来的时候,平平的弯钩炮烙似的缩了回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没有说话,不用语言,只有柔情恋意的目光融汇交织在一起,时间仿佛停下了,剩下“砰砰”跳动的两颗心在为时钟换岗。

  小拇指钩成的弯钩终于连接在一起,严肃的;自然的脱钩,双双微笑着,还带些腼腆``````时间又迈开了它沉重的脚步。

  {5}

  残照的夕阳打在奥迪车头铮亮的四个大圆环上,胡同口便闪过一阵刺眼的光——那是云总莅临了。

  下车就是埋怨。说为什么不按约定在医院等他,害他兜了圈子好找一通;平平以“这不怪丁超是我的主意”为由,不费吹灰之力便化解了云总的盛怒。

  “算了算了,二比一,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俩。”云总认栽。

  老师虽然上了年纪,但耳聪目明,听到昔日的学生在楼下的叽叽喳喳,就开门迎出来了。

  老师是一位慈母,和蔼亲切,居高临下站在敞开的门前,含着企盼的目光迎候着她往昔的学生。

  平平是老师门上的常客,自当是串门。他们的老师退休前已是省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退休后几乎被求贤若渴的踏破门槛:有公立私立学校三顾茅庐的。有达官显贵为其子女登门拜师的。平平医院里不乏望子成龙的父母,少不了托平平的关系来为子女拜师的;平平几经筛选之后,也给几个委实推辞不了的做过敲门砖,一来二去,成了义务的师生中介。

  上午接到平平的预报,老师就打开了脑子里那个学生档案簿子,翻到三十二年前那个班级,几经沉浮之后,一个蹦来跳去的多动小子的影像模糊出来了;现在这模糊的影像就跟在平平的皮鞋高跟后面上来,却似一个成熟的海绵宝宝,尽管如此,老师还是把脑子里那个蹦来跳去的多动小子的模糊影像与之重合起来。

  ——“看看胖的•;;```”

  “说我?”云总还差一级台阶就要平身,被老师这一“胖”,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老师似乎没有在意云总的反应,依然循着次序关注最后一个上来的学生。

  草不谢荣与春天,只可惜风华正茂时没有来拜望过老师;木不怨落于秋风,第二个春天的有无这个未知数还能在老师的指导下求出来吗?

  老师是永远把自己的得意门生看做掌上明珠的,虽然她昔日的得意门生如今并不得志,但老师还是不由地用了关注爱子的目光,随着愈发升上来的脸移动着坐标。

  “模样没变。一晃三十多年,成了大人了——大人的大人!”老师的感叹使他百感交集,一时竟无话可答 ,红着脸跟进屋里。

  在老师家的客厅里坐了约莫公交车开出两站地的功夫,云总就迫不及待地邀请老师到帝都大酒店用餐,平平也随声附和;尽管老师说了“就在家里我给你们搞两个菜”还是无济于事,只好由平平陪着到卧室更衣。

  “你哑巴了?”客厅里只剩下云总和魂魄出窍的他。

  “什么?我中午喝酒了,一会儿坐你的车。”他好像刚找回魂来。

  “知道晚上有事中午还喝酒?”云总显出责怪。

  “赶巧陪个客户。”

  “买卖不小,牛啊!”

  “云总,别拿一个行将讨饭的人寻开心了。”

  “哪儿那么严重?哈哈哈哈•;;```”

  如今时尚档次一词——高档的奢靡,低档的龌龊。在街头小店里喝惯了二锅头嚼惯了花生米的人,进了灯红酒绿的大酒店,甚至连面前的杯盘碗盏都摆布不开;又怕授人笑柄,只好学了猴子,人有前车他有后辙,亦步亦趋;座位也不敢随意——主宾、主陪、买单者必须各就其位。就这样,在云总的安排下他和平平一左一右把老师烘托于雄伟的主宾席上。

  云总未雨绸缪早做了打算,一则自己要买单,二则自知不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便谦恭地坐在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次坐上。

  酒是云总的司机拎上来的,一瓶茅台,一瓶红酒;着旗袍的侍女极其标准地依次为每位客人斟酒。

  “你晚上还喝呀?”见侍女在为男士斟茅台酒时,他并无推辞之意,平平马上提出质疑。

  “今天见了老师高兴,理应喝点。”两个男同学几乎异口同声。

  “你们这个岁数要注意身体了。酒一定要有节制。”老师语重心长,但绝没有当年的严厉。

  “特别是丁超。”平平又加了个重点。

  自称三高的云总今天一反常态,频频举杯,先敬老师再敬同学,还倡议每位同学都要分别敬老师三杯,以谢师恩;老师随意,学生干杯。如是一来,已经半酣的他,功夫不大就显出醉态来了。

  “虽然一度没有拜望过老师,但未敢忘师恩,我再敬您一杯。”他面向老师起立,擎着酒杯。

  老师劝他坐下,照例先说过“误人子弟”,再说过“那时的大形势谁也左右不了”,然后不无惋惜地摇一摇头,象征性地抿一抿酒。

  “你少喝点,干嘛非得一口干杯呀?老师还能挑你的礼儿?”已经成了既成事实,平平再喊也无济于事了。

  “丁超小时候可不是这样,一说话就脸红,跟个女孩子似的。”老师在和平平切切私语。

  酒,眼前这种无色透明的液体,看上去毫无可怕之处,然而无休止地喝下去,会使人乱性,乱得吓人、乱得让人后怕,让人毛骨悚然。

  大庭广众之下他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第二天醒来时无论怎样绞尽脑汁都回忆不起来,但其他的人包括老师都是清清楚楚的。诸如他说了自己怎样的爱平平;曾经在夏天看露天电影时和平平的臂膀贴得有多紧,以致激动得一夜没合眼;说云总现在要和他竞争,做情敌是绝不是对手的``````。这些非但不可告人,有些甚至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也被乱性的他在桌面上和盘托出,直气得平平脸涨得通红,几次想起身离场,但碍于老师的缘故,还是咬牙强忍下来。功夫不大,老师就以有早休息的习惯为由要先走一步了。这正好给平平创造了机会,顺理成章地做陪护,陪护着老师由云总的司机送回家,到这时宴席也就算不欢而散了。把老师送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丁超他已经是“玉山自倒无人推”了。

  {6}

  第二天清晨醒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闯下大祸,只是忘了吉普车放在哪里,想起上午还要到开发区结账,便赶紧给云总打了电话,得知吉普车还在老师家楼下,放了心。

  “我怎麽回的家”他问。

  “我和司机一块送的你。”云总都感到奇怪。

  “噢•;;``````”

  上午的业务用了不到一只烟的功夫就办完了,所需的只是来回路上开车的时间。回到市里尚早,剩下又无事可做,他的方向盘可就向医院的方向转动了。他隐约意识到昨晚闯了祸,但似乎并不严重,要知究竟,还是要跟平平见面的。

  然而后面的情形远比他预料的糟糕得多。

  “走,外边说。”平平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立刻起身走出办公室。虽然还不至一脸盛怒,但那样子也和刘晓庆扮演的慈禧相差无几。他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预备领罪的臣子。

  势必一前一后地走,再不形成并肩,一直到走进住院大楼后面的草坪,停下。

  “我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平平俨然的站着。

  “嗯```”

  “我昨晚一夜没睡,知道吗?”平平直视着他。

  “``````”他没有勇气把目光迎上去。

  “你说人的一生中有几个16岁?有几次初恋?真正的恋爱就在中学的时候。那是最纯洁最美丽的感情,不带任何私心利益关系。这次同学聚会遇见你之后,有时我就想,再重新生活一遍该多好!我不知道你的感受,反正我觉得那份感情特别珍贵,终生难忘;我们应该好好对待它、珍惜它,把它珍藏在心里,比珍藏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玩还有仔细。要欣赏的时候,把它从心里捧出来看一看——原来它是那么美!”

  “``````”

  “可这么美好这么珍贵的东西,让你昨天晚上给打了个粉碎!”

  “?``````”

  “你看看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又有老师又有同学,你左一个爱我右一个爱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本来应该珍藏在心底的收藏品,让你拿出来当儿童玩具摆弄,你这是践踏感情,懂吗?”

  “``````”

  “你一口一个爱我,你觉得你是真的吗?谁能相信你?三十二年你找过我一回吗?还口口声声爱我,我都不信!恐怕连你自己也不信。”

  “``````”

  “还说这个爱。你爱我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我接受不接受是我的事,你也管不了。我知道,同学中咱俩的关系是和别人不一样,但现在也只能是同学是朋友;同学朋友当中有远有近有亲有疏这也是自然的事,别动不动就跟爱扯到一块儿。过去的那份感情,好好珍惜,心存默契就行了,别动不动就拿出来在人前卖弄,招摇过市。”

  “。。。。。。”

  “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些粗话——什么看露天电影跟我的胳膊贴得多紧;云总现在做你的情敌不是对手。。。。。。多粗鄙呀!我当时都觉得说这话的不是丁超,因为丁超嘴里绝对说不出这种粗鄙的话!我真怀疑我面前的是一个外国人克隆出来的丁超!”

  “。。。。。。”

  “我当时真想站起来就走,太没面子了!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笑话!你知道吗,老五把服务员都轰出去了!”

  “。。。。。。”

  “你还跟人家老五摔酒杯。。。。。。”

  “什么?我摔杯子了?”他大吃一惊。

  “问你自己!”

  “真的喝多了。”他拍拍自己的额头。

  “你是喝痛快了,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告诉你,我对喝酒的人特别是醉酒的人深恶痛绝!”

  “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是疾酒如仇。”

  “疾醉如仇!”

  “那我以后不喝了。”

  “别,不喝成不了大诗人、成不了大文豪。”

  “真的不喝了,说话算数。”

  “你别在我这儿保证。我不管你,我又不是你媳妇。”

  “那就为了你、为了你不喝了!”

  “你别,你别为了我,我担待不起。”

  “那,那就算为了我自己。”

  “什么叫就算?就是为了你自己!”

  “。。。。。。”

  “先不说这个岁数要注意养生,就说自己的形象自己也得注意吧?在子女面前、在年轻人面前也得有点尊严、有点分量吧?咱也该为人师表吧?你喝个一塌糊涂谁还看得起你?”

  “。。。。。。”

  “昨天刚来的时候那么一打扮,还真是一表人才,不减当年;可晚上那一醉,把自己的英俊形象打了个粉碎!起码在我心里打了个粉碎。”

  “。。。。。。”他无奈地摇摇头。

  附近有散步的病号和家属,瞟过来的眼神中,含着对医生负责任的敬慕,对讳疾忌医的患者的怜惜。

  “你不是说今天要到驾校报名吗?”他不愧是从企业里锻炼出来的谈判行家,很知道用巧妙转换话题来打破僵局。

  “今天不去。”

  “因为我?”

  “对!”

  “。。。。。。”

  “真傻帽!我今天有教学任务,走不开。”终于赢得了平平今天的千金一笑。

  “那,明天哪?”

  “啰嗦不罗嗦?去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他的心顿时像个小童儿,早已雀跃;脸却像老子,恰似一段呆木头。

  “怎么,不愿意陪我去?咱俩可是拉过钩的?”

  “我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别臭美,你现在还在以观后效阶段,表现不好,想去都不要你了。”

  “你放心,以后绝对不喝酒了。”

  “没出息。老了老了还得有人管着你。”

  “嘿嘿嘿。。。”

  “嘿嘿——走吧,我该带学生去了。”

  他本想另辟蹊径找一条出路走出去,无奈平平已在前面开路了,他想赶上去并肩,只好跟上去;恰恰这时一个学生插进来,截下平平放过丁超,迫使他俩一前一后拉开了距离,并非棒打,鸳鸯自散,他只好选择不再等平平,知趣地挥挥手权作小别了。

  他独自走向自由女神,站在自由女神前默默忏悔:我不该在她面前喝醉、在她面前失态,更不该给她造成伤害,一个爱都爱不过来的人怎么还能伤害她呢?——都怨这个万恶的酒!

  家里餐桌上常备的两瓶习酒没有撤掉,依然如故地摆着,但如今绝不为饮用,而是作为长鸣的警钟,令自己望而生畏,即使共饮了近三十年的胡科长久别重逢,他也滴酒未沾,宁肯在朋友中间划出一条鸿沟也不失信于平平、失信于自己。

  戒酒只是个形式,其意义分明是在珍惜——珍惜自己的初恋、珍惜平平对自己的感情、珍惜平平对初恋的珍惜。。。。。。难怪他的夫人说“威力真大!”

  旧的路是无法再走一遍了,尽管平平说过“再重新生活一遍该多好”的话,那也只是暂时暖一暖心;后面的路上大约只有冷月洒下来的暗光,暗淡中映出一前一后、若即若离的两个幽然的影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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