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景 十年一觉深宫梦

　　重阳殿，旧合欢，影影绰绰花似雪。

　　偌大的合欢树下，一个小女孩静静趴在树跟边，梦见一曲深宫怨词，不由频频蹙眉。

　　“宁紫。”苍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幽幽传来，伴着清晰的拐杖拄地声，老嬷嬷走出空洞的正殿，“宁紫。”

　　女孩实在不想进到那个阴冷的殿堂里“受罪”，索性装睡。

　　“宁紫。”漆金雕龙的拄杖杵了杵女孩的腰，她便也只好顺势清醒了。

　　绛紫色的罗文官衣，尽数盘至头顶的雪青发丝——老嬷嬷的威严早已迟暮。

　　“嬷嬷有事么？”宁紫轻轻揉揉眼睛，不敢在老嬷嬷面前造次，唯有低声询问。

　　“公主啊。”宁紫诧异地抬头却看见嬷嬷眼里的血丝，她从未这般叫过自己，也太久没有人这样唤自己，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以后莫要在树边睡觉，叫来往的宫人瞧见了不雅。”宁紫又低下头，瞧着自己绣着紫鸢的鞋，应声“恩”。

　　“进来，你皇阿奶正念着你。”老嬷嬷的银丝绣鞋随着拄杖一起消失在眼前，留给宁紫的只有一挪一挪的长袍后摆的黯紫滚边。

　　宁紫拍拍衣上、头上的合欢花，小心翼翼跟在老嬷嬷身后。重阳殿乃是先帝遗妃——陈太妃的寝宫。

　　当年，先帝极宠陈太妃，重阳殿里处处牡丹，馥郁芬芳，经重阳殿外便能听见殿内佳人巧笑。

　　何人不叹，陈妃有福，陈妃千岁。

　　时至今日，先帝驾鹤西去已有五年，江山易主。

　　先帝的妃子多数随皇后殉葬、一些遁入空门，都赢得一个清白之名，唯有那个合欢树下翩跹弄舞醉君王的女子活了下来。

　　世上许多人活着不如死了，皇家厚重的棺椁或许还能裹住浓浓的愁、怨、痴。

　　重阳殿内的寝宫大多荒废，皇阿奶的就寝处也许久未修缮。

　　一殿的杂物什，对住在这里的三个人而言绝无气力清理，所幸的是也只有这么三人，再怎么杂乱还是显得有条不紊。

　　从宁紫被皇阿奶领进这里开始，就看着重阳殿的花开花谢。

　　小小的她总是不明白，明明人是越活越老，花却愈开愈精神。

　　五年的时间，宁紫瞧着皇阿奶最喜爱的牡丹一棵棵的娇艳盛开，然后被她用剪子一棵棵剪除——剪子一碰上那花的颈子，花瓣便抖得簌簌，让她看着心疼，她轻唤皇阿奶，却因她颊上的两行清泪而不知如何开口央求。

　　如今，皇阿奶卧病不起，殿里的牡丹倒繁盛得不可一世。

　　宁紫向是不知花性，更不知人性。

　　绣着祥云齐飞、孔雀开屏的床帏，暗淡而无声息，曾经红幔罗帐早已褪成青布灰帘。

　　这便是后宫——母妃死前掐着宁紫的脖颈告诉她的。

　　“皇阿奶。”宁紫小声唤床上闭目养神的人儿。

　　皇阿奶这五年来不知老了多少，一头青丝转眼尽成霜，白皙脸颊如今也两颊微凹，面色青白，不忍赌红颜易老。年方过半百，却久已卧病榻无力行走。

　　“宁紫。”皇阿奶睁开朦胧的睡眼，秋波流转少的是几分当年的辉色，多了几许晦涩。“来，到床榻上来。”皇阿奶伸手握住宁紫的手。

　　真当是冰肌玉骨，宁紫一时禁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手上不敢用力怕捏碎美玉。

　　“莫要压着你皇阿奶了。”一旁的老嬷嬷嘱咐宁紫，她点点头。

　　“嬷嬷，没事儿。宁紫还小，压不着。”宁紫瞧着皇阿奶，好像看见她脸上的喜色，一时以为看错。

　　皇阿奶理理宁紫的发髻，却咳嗽起来，止不住的难受。

　　“皇阿奶……”她的脸色巨变，宁紫不知所措，唯有稍稍用力握她的手，好像是要给她一些力量和温暖。

　　“小姐，你说你，唉，这又是何苦来的？”老嬷嬷轻轻顺顺皇阿奶的背，眼角泛出些许红光。

　　“嬷嬷，我没事儿，近来风大了些。”皇阿奶靠在老嬷嬷怀里，左手拉着宁紫的手，又搓又捏。

　　宁紫不敢多动，直得等皇阿奶气顺。

　　皇阿奶捏宁紫的手忽然吃紧，接着躺在又听见头顶传来的剧烈咳嗽声，皇阿奶禁不住身体抖得厉害。

　　皇阿奶用力推开了宁紫，躺在的脑袋磕在了墙上，疼得紧，却不敢吱声。

　　老嬷嬷用来捂住皇阿奶嘴的斯帕尽染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