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和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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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冬，大雪纷飞，远处的山峦披上了厚厚的银装。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一个大约三十左右的女人吃力的行走着，她身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兰色牛仔裤，黑色高根皮鞋。修长的身材，长长的浅黄色的直头发从脑后披下来。她的身影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象一把火，一朵火红火红的花，分外娇娆。

　　她叫春杏，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她在外地打工，再有三天就过年了，她和许多外出打工的人一样，怀着急切和喜悦的的心情往家赶，家里有丈夫、孩子、还有老人。她经过近十个小时的车上颠簸，一路上风尘仆仆，急急匆匆，下了车，眼前一亮，变了，干净宽畅的街道格外亲切，她收回视线，和亲人团聚的强烈渴望是她无心再欣赏县城的新的变化。在小吃摊上吃了一碗面条，路还很远，要近二十里。刚才下车时瞅了一眼那墙上面的钟表，已经下午四点了。冬天黑的早，又下着雪，晚了走在路上害怕。

　　两个包太沉了，不得不停下来换手。冰天雪地上，她越走越热，哈出的气成了一团白雾，然后很快的消失。眉毛和眼毛上已经结了霜，不时用手去揉一下。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影，要是遇见过同行的伴多好，这山静寂得让人心里有点发毛。她真后悔今天早上乘车晚了，要是早走，现在可以遇上村上的人，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三三两两一块去办年货，女娃和媳妇们约了兴致勃勃去购置过年的新衣服，今天大概早回去了。那个秀子不知结婚了没有，前年她硬是不愿意父母安排的婚事，跑出去了好些日子，听说在外面找活干了，不知现在怎回来没？还给她捎了一件过年的衣服呢，还有翠玉和珍珠的呢，她们穿上一定很好看的。她再次把自己身上的新衣服看了又看，觉得不错，这可是她自己精心选的呢，两年没有回来了，总得穿象样点。在家的时候，总是没钱，现在自己能挣到钱了，姐妹们跟前也长长脸。就说这件红色的棉衣吧，那天和老板娘软缠硬磨，才少了两块钱，一件衣服就花去了她半月的工资，心疼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想起家里的老老小小，还有卧床不起的丈夫，悲从心起，泪水打湿了枕头。两个孩子长高了，上次兄妹两的合影她爱不释手，晚上梦见孩子叫她，从梦中惊醒过来。两年了一定长高了，她一边边想着孩子的样子，手里比划着孩子长起来的个子，脸上泛起难得的笑容，笑着笑着，泪水就下来了。多想每晚就抱着她们，那天她离家的时候，两个娃还在睡梦里，她悄悄的走到床前，把新买的作业本放到儿子跟前，前一天特意为女儿买的头花轻轻的放到女儿的手边，两个儿女额头上留下她的爱的痕迹，她吻了她们，很轻，要是吵醒了，哭了，她怎么能迈开离家的脚步。刚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再次来到床前，今天一去也不知要多少日子才能相见，想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家徒四壁啊，是个家吗。还有丈夫没日没夜被病疼折磨的不停息的呻吟。要走，要挣钱，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呆在家里，一家人现在都得靠她，特别是丈夫还等钱看病。想到此心一横，大步跨出大门。一路上心里酸楚，愁肠百结，泪水涟涟。她捏了捏裤子口袋，里面有亲戚给的地址，是南方的一座城市，她怕自己找不见地方。也难怪，她长这么大，没有去过县城以外的任何地方，生长在黄土高坡的她只从电视上欣赏江南水乡的美，梦中她都想去那儿。可是现在她真的要去了，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和亲人离别的痛苦折磨着她，对自己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感到莫名的恐惧。在家里虽说有时没钱愁的掉眼泪，可一家人在一起很温暖。她的眼睛又湿了，唉，要是丈夫能象别人那样撑起这个家，我一个女人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吗。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这个地方好找不，她下意识的再次捏捏那个地址。老天保佑我早一天找到这个地方吧，早一点有活干。唉！要是一时半会找不到活这可咋办？出门时东凑西借，就只有二百块钱，除了买车票绝对不能乱花一分钱呀。

　　离开的那天是正月初五，大家还正热热闹闹过年，而她不得不去外地打工。买了车票后就那儿也没去，因为存包要钱，五块，五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上次她用五块钱给孩子买了件衣服呢。同样为了省五块钱，她没有要那碗面条，掏出从家里带来的馍吃起来，用喝过的饮料瓶接了免费供应的纯净水，就算一顿晚饭。上车的时候到了，她紧跟着前面的队伍生怕坐错了车，提着沉重的行礼一路喘息，好不容易爬上车上，累得一屁股坐在刚进门的座位上。然后就有人过来说，这是他的座位。她说这是她的，理由是她上来的早。那人说，你没长眼睛吗？你瞎了吗？她回敬道。后来她一直在想，奇怪那一刻她没有一点害怕，这让她为自己自豪，就是，城市人也是人，谁怕谁。虽然后来是她离开，她以为不对座位，而且是前面那节车廂。

　　火车摇晃着她的思绪，渐渐模糊的车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了退路。这样她反倒不害怕了，单调的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让她很快迷糊了。醒来的时候原来旁边座位上的男子已经早下了车，现在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那个女的正对着男子的耳朵甜蜜的呢喃，男子的手环抱着女子的腰，她看到这些不由得脸红了，很快转移了视线。可他们的亲密的样子老是吸引她的目光，一脸幸福女子，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女人不光人漂亮，而且皮肤光滑，脸色红润，她想我不久以前不也这个样子吗，村子里那个人不说我长得好看呢。自从丈夫病了以后，永远也干不完的家务，还有种种收收，喂牛养鸡，到了晚上浑身散了架，倒头就睡，早就忘记了照镜子。“你是不是病了，瘦成这样，脸黄的，眼圈都青了。”母亲心疼地说。“没事，妈，好着呢。”她安慰妈，觉得让妈为自己担心，很过意不去。我的脸色就那么差吗，她不相信，直到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唉！曾经细嫩的皮肤早变得粗糙不堪，一脸的憔悴，大眼睛神气都没了，头发也干草般。才刚过三十就老成这样了？使劲的擦拭镜子，摸着脸呆呆的站了好久。看着对面幸福的一对，想着疲于奔命的自己，年幼的一双儿女，卧床不起的丈夫，觉得心痛得快要窒息了。人家也是女人啊，怎么就这么命好呢？难道是上辈子造的孽？唉，你一个生活农村的人能活人家比吗？那条项链一定要几千块钱吧，能买得起吗？车轮机械的运动着，她低下眼帘，看着脚面。

　　离家第一次坐火车至今已经过去两年时间，可记忆却永远摸不去，她梦想着要丈夫好起来，要做一个幸福的女人。此刻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自己用力气换来的钱能治好丈夫的病，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脸上泛起幸福的笑容。这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包也被甩出老远。她环顾四周，很庆幸没人看见，做了错事似的快速站起来，屁股疼得她的脸都扭曲了。她忍痛前行，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唉，要是从前，丈夫是怎么不忍心她一个人行走在偏僻荒凉的地方，早来接她了。记得有一次也是个落雪的日子，他们两个去县城购置年货，回家的时候一不小就滑倒了，等丈夫赶紧扶她起来脚已经不能走路，丈夫二话没说，背起她就往县医院走。天黑路滑，不知走了多久才到医院……现在丈夫再也没有力气背她了，成天只知道呻吟，让她伤心让她担心让她委屈，可这又能向谁说呢？每当他要向丈夫发火的时候，他眼睛里深洞似的绝望制止了她的愤怒，使她控制住自己烦躁的情绪，只有在夜晚用无声的泪水来渲泄自己对于命运的无助。打工的夜晚，回忆着曾经的温暖，夜不能眠。现在她终于回来了，和亲人团聚的力量使她忘记了自己一个人正行走在冬夜荒凉的崎岖小路上，忘记了孤单和恐惧。看，那是村庄上的灯光，马上要到家了，马上就要见孩子了，啊，我日思夜想的儿女，妈妈回来了，回来了。

　　家越来越近，雪中的村庄让她觉得有点陌生，两年了没有回来，两年了，她喃喃地说。

　　进村时夜色渐浓。“你找谁？”有位大妈约五十岁，上下打量着春杏。

　　“张妈，是我，春杏，不认识了呀。”春杏，哦，你是春杏吗，可说话的调子似乎不象，大妈有些怀疑。“你，你是……”“我春杏，虎娃的媳妇，不记得了吗？”大妈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看。

　　“哦，是春杏回来了，是春杏回来了。”大妈声音低低的，好象自言自语。她不相信春杏会回来，这两年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于是春杏回来的消息成为小村庄的一大新闻不胫而走，更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女人们围到一起交头接耳，滴滴咕咕：

　　“听说她回来时带了不少东西，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的钱？”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了，可能跟了个很有钱的男人。”

　　“城里就是好，你看人家春杏皮肤多好，穿的时髦，真是又年轻又漂亮。那又高根鞋好看得很。”

　　“她的男人又穷，又有病，换了别人也不会呆在家里。”

　　“谁让她当初要嫁给他呢，比他强的小伙多的是。”

　　前年她哭着离开这个家，说她再不走进这个家。可她还是回来了，连家里人也感到意外。婆婆一脸的不悦给她开了门，扭身就进屋了。春杏一路上的热情被婆婆的冷脸给降了温，感到身上一阵冰凉。但春杏还是亲切的叫了一声妈。婆婆头也没回，“还知道回来！”老人没好气地说。

　　春杏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言语。两个孩子正在家玩过家家，儿子大点，七岁，女儿四岁。看妈妈进来了，站了起来，怯怯的看着。“小刚，小红，过来呀，来妈这儿呀，看妈给你们买的衣服，还有玩具，过来，来呀。”小红两手捏着衣襟，低着头。春杏上前把她揽在怀里，亲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小刚也慢慢的挪动脚步，站在妈跟前低着头，抚弄着自己的手指。春杏把她拉过来，孩子的手已冻破了，又青又肿，春杏的眼睛湿润了。她揉了一下眼睛，把糖果放到孩子手心里。

　　又打开了拎回来的包。“妈——，妈——。你试试吧，看合适不合适。”听到春杏叫她，婆婆迟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脸色温和了许多，把新衣服放到一边就就去厨房给春杏做饭。春杏回来的时候给家里大大小小都买了衣服，连常年躺在床上的丈夫她也给特意选了一件棕色的夹克。

　　丈夫还是老样子，在床上呻吟着，还不时的咳嗽。春杏把她扶着坐起来，他声音微弱，说：“我试啥衣服呢，我…… ”他声音有些颤抖着说不下支，眼睛早就红了。春杏心里酸楚，脸上还挂着笑着，心想，一定要让家人高高兴兴过年，一定要治好他的病。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就为全家人做好饭，给丈夫喂了一些，把他搀扶坐上板车，送他去县医院看病。

　　天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又下起雪来。坡陡路滑，路过的人都要回头打量她，然后把目光停留在她的高根鞋上，因为在这条路上穿高根鞋的几乎没有，而且还拉着个板车，在冰天雪地里，人们难免诧异。她急于要给丈夫看病，没有注意到行人的目光。风吹乱了她精心疏理过的头发，身上落满朵朵雪花，脸上略使的粉黛已经走样，只是她一门心思赶路不曾发现。坑坑洼洼泥巴路走起来很费劲，下坡时怕滑，上坡路拉不动，她脸色通红，汗水淋漓。她走得很吃力，她喜欢穿的高根鞋折磨得脚生疼，象要裂了一般，为什么自己总爱穿高根鞋呢？是的，她依然穿着，好看，她觉得。尽管现在这双鞋和环境很不相配套。她特喜欢打扮，爱穿高根的鞋，和许多女人一样爱美，她不想让人看不起。

　　她的丈夫患类风湿已经五年，她在村上没小看别人的冷眼。以前总是把省吃检用的钱全拿出来给丈夫看病，可药就象扔在了石头上。这次她一定要让丈夫能走路，她回来时已经打算好了。现在她和以前一样在医院检查时她背着他，从一楼上到三楼，又从三楼背到一楼。来来回回五六趟，使她气喘吁吁，脸涨红，汗珠子从脸上滚落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还没有到家，她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回家的路上，高跟鞋早已面目全非，这让她很心疼。风很大，直往眼里扑，吹在脸上生疼，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睛都有点挣不开。漫天飞舞的雪花使她的思绪闷到从前，回到他和她恋爱的美好时光。

　　那时她刚从高中毕业，只差三分没有走进大学的校门。得知父亲不让她再复习了，心里好难过 ，可面对勤勤恳恳，老实巴交，善良朴实的父亲她还能说什么，只有一个人在小屋里哭，哭了整整一个夏季。她是一心想要上大学，可家里供不起。

　　就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他认识了虎娃，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小夫妻恩恩爱爱刚过了两年，虎娃不再生龙活虎，他病倒了，而且是大病，春杏伤心、痛苦、难过，失眠，发脾气，实在忍不住就和丈夫吵架。

　　“杏，不用为我看病了，我是个废人。。。。。”在久治不愈时，他绝望了，虎娃哭，春杏哭，全家大小哭成一团，春杏的心碎了。她咬着牙，她有病，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天不如一天，我要给她看病，可是，钱从哪来？

　　她曾经去了县城的一个厂子干活。工资只有四百块，但总可以买回化肥、种子、油盐酱醋，和丈夫不能断的药。春杏高高兴兴去了。可这点工资对于这个家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她好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下来。为了挣钱，她抢着加班，不怕脏不怕累。渐渐的和大伙也混熟了，好心的同事开始帮她，在急用的时候会借给她钱。虎娃的同学常帮着她干活，偶尔还请她去小摊上吃饭。虽然吃的不是山珍海味，可春杏心里感叹人生的美好，到底是丈夫的朋友。直到有一天，他没有来得及拒绝的那个吻，让她死水一般的心再一次荡起涟漪。她没有睁眼睛，让那个吻可以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那一刻久违的温存使她一阵眩晕，她人整个都要飘起来。当男人的手打算伸进她的衣襟时她惊吓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本能的把胳膊环抱在胸前，胸部一起一伏，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这个男人，她内心狂热又害怕，她想扑到他的怀里哭一场，想抱住他吻他，忽然眼前出现了丈夫绝望无助的眼睛，她的心慢慢的下沉。他依然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她。不，不能这样！她没有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要去责备他吗，能吗，几年都是他在帮虎娃，帮她们这个家。于是转身离了屋子。

　　她也只有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忍住要和他告别的念头，但收拾铺盖时她的心隐隐约约的痛。他站在不处狠命的抽着烟，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不久，那和丈夫吵了一架，一边哭，一边数说自己的委屈：“你要相信别人的传言我没办法。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受尽了委屈，你说的好听，我一个女人容易吗我，呜呜呜---

　　从医院回家。远远的听见秀子、翠玉、珍珠三个同伴的声音。她激动的加快了脚步。秀子穿着她给从外地带来的衣服在镜子前照来照去，春杏的笑脸也印在镜子里，只是眉宇间深深的忧郁总也掩饰不住。杏，这次我也去，秀子说。

　　“好啊，我很早就打算叫你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我上次在火车上被人偷了呢。好在左边口供还有二十块钱。唉，外面现在打工押金吓人，一开口就三千，我当时一听头都大了，差点晕过去。那天我身上只剩下五块钱了，再要没活干就饿死了。我低身下气的说了好多难处，一点用也没有。后来我就去了饭馆。”

　　“饭馆，老远的去干饭馆？那还不如不去呢。”

　　“饭馆就是累点，管饭呀，挣的钱净落。说实话累我一点不怕，习惯了。我也以为一直就干下去了，没想等到割麦的时候鞋厂人都回家了，任务完不成，我亲戚叫我过去，连押金也只收了一千。那边工资多，顶饭馆三个月。每天干近二十个小时，差点累死，每天早上都不想起来，可想到家里需要钱，孩子马上要上学，他要看病，一咬牙从床上又爬起来凑合吃点便宜的饭菜又直奔车间。自从开始加工样品，工资更多一些，全厂只有两三千人，只有二十个人做样品，他们说我手工好。也许是我的运气来了，这次回家老板特别交待，要我早点回去。我也不知道做针线活自己能做得那么好。”春杏一脸兴奋和自豪。让同伴羡慕不已。

　　她过完这个春节，还要走，要出去挣钱。村子的闲人背地里还会说三道四，现在她没有时间也不想去追究这些。

　　她已经想好了，下次回来，一定要给丈夫买个轮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