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当个老师真不容易。”王渊老师躺在床上想。一想起今天的事,王渊就生气。这叫什么事情!
中午刚下最后一节课,班里的熊洋就来到办公室找他这个班主任请假。
“我感冒了,下午就不来上课了。我想回宿舍躺一会儿。”
王渊听了就来气:又装蒜!明明是不想上我的课,还找借口!
“不行。”王渊伸手摸了摸熊洋的头。这是他极不愿摸的一张脸:熊洋的脸上因为青春期长满了疙瘩,大而且密,并且顶着脓头,大有蚂蚁都爬不进来之势。
“又不发烧,能坚持就坚持。” 王渊补充道。
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王渊他们二班进度在一班前面,熊洋肯定就会装病,哪是有病呀,其实是怕在后面的课上回答不上来问题,又得在王渊,既教英语,又是班主任的这里签名,因为王渊规定:凡是回答不上来问题的学生,要到他这里把自己的名字签上,转天把不会的这部分抄一遍,作为作业交上来。其实王渊这样做也是为了督促学生们学习
见班主任不准假逃课的目的没达到,意味着今天肯定要写作业,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熊洋恨恨地瞪了王渊一眼,恐吓地说:“你也有儿子,让你儿子小心着点儿!我知道他在哪个学校。”说完,扭头就冲出了办公室。
王渊愣在那里,气得目瞪口呆。这是哪跟哪呀,现在的学生简直是疯了,都是独生子女,在家一顺百顺的,惯得简直连好坏都分不出来了,王渊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气也顶到了脑门子。
王渊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普通校,王渊任高三一、二班的英语课,同时还是二班的班主任。
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难教育了,还越来越懒惰。懒惰到连作业都能copy 就copy的地步。甚至高三生也是如此。
每一节课后,王渊都会留出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作为预习作业,只是现在的孩子是越来越懒了,能不写的就不写,能不背的就不背。虽然王渊也经常在班里说“就是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呢”,但是学生们就是死吃不叫唤,嘛味儿不进。
每天如果一班的英语课排在前面,一班的英语课一下课,二班的学生就会堵住一班的门口,满耳都是借英语书的声音——为了应付一会儿王渊课上的提问。因为进度一样,所以重、难点也一样,问题也一样。如果二班的英语课排在前面,一班的学生就会在课间堵住二班的门口借英语书,也是为了应付一会儿王渊的提问。
可王渊现在还不敢因为学生完不成作业请家长。要是因为完不成作业请家长的话,那可是不请家长是一肚子气,请了家长是两肚子气。要说也是:凡是上普通校的学生,又有几个是学习好的?学习好一点儿的学生家长还不早给孩子转到重点校去了?更有甚者有的家长简直就是拿这里当了幼儿园的大大班。就像上次来的那位家长说的“什么学不学的,他只要别给我们闯祸就行。”计划生育的国策是好,但也带来了弊端:四位老人加上一对父母守着一位公主、王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教育确实为了难:学生犯错请不来家长,学生要是受了委屈,家长会打着飞机就来了,而且不会是一位。
有一次,班里的一名学生因为吸烟问题,屡教不改,学校要求班主任通知家长来学校谈谈。这两位家长倒是真配合,接到电话马上就都来了,到了办公室里,见到儿子,妈妈双手捧着将近一米八高的儿子的脸,连声重复着:“东东,咱别抽烟了,好不好?你不是答应妈妈不抽了吗,怎么又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瞧瞧,脸色都不好了,别抽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不是跟你说了……。” 然后这位家长就大讲吸烟的害处,儿子几次打断都未能中止家长的“教育”。王渊和办公室的老师们看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八十了,还东东呢,你这是教育孩子来了吗?整个就是乞求加唠叨。这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儿子身体仅仅是不好吗,你儿子的脸都绿了,学生们早都不喊他名字了,都叫他“烟鬼”了。
那个爸爸站在那里不说话时还像个男人,可一张嘴,王渊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从上小学六年级就因为抽烟咳嗽得整宿睡不着觉,带你拍片子,大夫都说你的肺都黑了,不行咱别抽了,行吗儿子?我求你了!”再看那个学生,好嘛!许云峰似的,挺胸抬头,好像错的不是他,是对面的二位。王渊想,“这整个一个上辈子姑子、和尚出身——没见过孩子。就是不提倡食指教育吧,也不能在任何问题上都没有原则啊。家长态度再好也应坚守住家长身份,孩子再大也是儿子辈分啊。”
见问题没什么进展,所以,王渊决定:本次沟通到此为止。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什么社会、家庭、学校三结合教育,像这样的家长,还不如我们自己独立教育呢?” 王渊想。
还有一次,因为学习,王渊想请那位学生的家长。和学生沟通后,没想到这位学生对她说:“劝您别请。他们俩人才小学毕业,我现在都上高中了,我在我们家学问是最大的,我在我们家的位置相当于博士后,他们俩都听我的。”弄得王渊都想不出词来形容这个学生了,请家长的计划就此流产。王渊只好孤军和这个学生奋战了,虽然是为了他好,也不知到最后这名学生领不领情。
更有一次,一个学生和一位科任老师起了冲突,还对这位老师同着全班的面出口不逊,王渊想请他家长来学校帮助解决。没想到,王渊刚把想法跟这个学生一谈,这名学生倒是痛快,大声地对他说:“我劝你别请我妈妈,我妈比我还浑呢,我妈骂得我爷爷都不敢上我们家来!她要是来了更不好解决!” 王渊听了,只好打消这个请家长的念头,独自解决问题。但是犯错误的学生是死活不道歉。没办法,挨骂的老师也只好“好鞋不踩臭狗屎”了,再上课躲着点儿这个学生了。谁让现在只有青少年保护法,没有教师保护法呢。老师要是错了,学生会告到校长,告到教育局,甚至法院;老师要是受了委屈,受了伤害,忍着吧,您嘞,您就是跟校长说了,又能怎么样?没准人家领导还嫌你给人家找了麻烦找了事,下次再见到你冲你翻白眼儿,弄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再在评职称上给你小鞋穿,你就更有苦说不出了。咱们的老祖宗不早就说了,“家有二斗粮,不当孩子王”,教育者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并且是有相当古老的历史了。老祖宗的话永远也不会错。王渊就相信老祖宗的,要不怎么会流传这么多年呢。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既然已经成为了孩子王,王渊还是像其他老师一样相当的任劳任怨,尽职尽责的。秉承着老祖宗的教诲,小心翼翼,王渊的工作倒还顺利,因为在他的心里,还是非常爱学生的,还是能够与学生做心理换位的,尽管吧有时比较严格,但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尽职尽责。
可是王渊这次没想到:因为没准熊洋的假,他给自己算是找了气了。没等她缓过气来找熊洋解决,领导先找他了。
就是熊洋请假那天,王渊是下午的课,先是他们二班的两节,然后是一班的课。第一节课下课后刚一走进办公室,同事就告诉他“校长有请”。王渊有些奇怪:自己是很少和领导接触的人,校长有什么事找他?看她有些犹豫,同事催促说:“校长说了,下课马上去。”
到了校长室,正、副二位校长都在。副校长一见王渊,就招手让她到旁边的屋子去。进了屋,副校长轻轻地、小声地问:“熊洋的一百块钱是怎么回事?他说你跟他要了一百块钱。” 王渊一听,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因为校长的声音虽轻,但问题的性质却很严重,这一点,王渊还是非常明白的,这可是关系到人格和品质的问题,不可胡说,王渊忍不住要发火。但副校长这个人可是个好人,平时跟谁都乐乐呵呵,谁请帮忙都满口答应。虽然火顶到了脑门子,但面对这样一个好老头儿,王渊可不落忍跟他急。所以王渊使劲压了压怒火,极力用平静,再平静的声音说:“您听我给您解释……。”
副校长听完,还是满面笑容地对王渊说:“别生气,王老师,我们知道您对工作最认真了。可是学生找到我们,我们也得问问,了解一下,了解清楚了好跟人家解释呀。还有课吧,休息会儿上课吧。” 王渊可不干了:“不行,我得打电话让他家长来。”副校长犹豫了一下,说:“他家长一会儿可能就到。”“好,他家长来了,让她先找您,我有什么问题让她尽管向你们反映,反映完了以后我再一条一条给她解释。我先上课去。”
王渊这个气呀,高三的学生了,不分好歹能够理解,怎么说话连把门的都没有?有也说,没也道,满嘴胡吣,还分得出上下门儿吗?王渊真的要气死了。但是没办法,等着家长来吧。上课的铃声自顾自地响了,王渊只好忍着气走进了课堂。
终于下课了,王渊刚刚走进办公室,就见德育处的一名老师在等她。“熊洋的家长来了,在会议室等你。” 王渊二话没说,扭身就来到了会议室。推门一看,的确,熊洋和家长坐在那里。熊洋的家长一脸的怒气,王渊知道:家长肯定是听了孩子的一面之词。王渊简单地和满面怒气的家长打了一声招呼,请家长略等一下,转身到了校长室。
“熊洋的家长来了?” 王渊问。
“是,在会议室呢。”校长回答。
“我先跟他们谈,熊洋对我的意见我一条一条给他们解释,然后我再把他们送你们这里来,他们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让他们尽管再向你们反映。”
王渊一脸冰霜,不等得到回答,人已经回到了会议室。一进到了会议室,脸上的表情也一百八十度地变了过来:满脸的不卑不亢的外交笑容,温文而雅地坐在了熊洋母亲身边的椅子上,熊洋母亲却起身向旁边远处的空位置上挪了挪。
王渊看在眼里,却仍然面带微笑地对熊洋母亲说:“事情的大概可能您儿子已经向您介绍了。对我有什么意见您尽管提。”
熊洋母亲的声音高了王渊八度:“我就不明白,身为老师,你向我儿子要钱,这样的钱你花着舒服吗?你这样的老师有师德吗?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和我儿子要钱?”
王渊这个气呀,还上升到师德来了,你也不看看你的儿子有没有德!但王渊想归想,做归做。她略略停顿了一下,控制了一下情绪仍然面带微笑地对熊洋母亲说:“您说的是那一百块钱的事?这件事,我承认:有!但您得听我从头给您解释。” 熊洋母亲一听说有,火气更大了,声音也更高了:“说,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跟我儿子要钱!”
“前一段咱们学校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一起校内外的群架事件。当时打架的时候非常凑巧,我在远处看到了。因为比较远,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其中有一个人的衣服和熊洋一样,因为刚上完我们班的课,所以我知道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可是太远我也不敢确认。当时我也没带手机,所以我赶紧跑上楼,找手机给熊洋打电话。电话里熊洋告诉我,肯定不是他,说我看错了,他说他一直都没下楼,连中午饭都是同学帮着买的。因为熊洋讲得那么肯定,我也就相信了。下午德育处的老师给我来电话,说熊洋参与了打架事件,我还替他辩解说不可能,我才打电话给熊洋核实过。德育处的老师说,警察来了,抓个正着,警察看见他连踢带打的,还强调就他打得欢。所以在课间我就找他,想问问事情的究竟。没想到,他一进办公室,理直气壮地问我:不就学校扣你考评分了吗,不就学校扣你钱了吗,扣多少,说,我给你!一百够吗?说着他就掏出一百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我桌子上,扭头就走了。我想当时我的感受不用说您也能够想象得出来。到了下一个课间,我的情绪好一些了,我想熊洋的情绪也稳定了,我同着全班的面把钱还给了他。他是给了我一百块钱,问题是我还给他了。熊洋也坐在这里,您可以问一下他。”
王渊转向熊洋:“对吗?”
熊洋母亲也问:“是真的吗?”
“是,钱你是还了,可你不是过了一个课间,是过了两个课间还的!”
王渊这个气呀,“别管几个课间,还没还吧?”
“钱你是还了。我还请你吃好几顿饭呢!”
王渊听了真是一惊:他真是什么都说呀!
刚瘪下去的熊洋母亲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撇了撇嘴,斜着眼冲王渊说:“那你解释解释这饭的事吧。”
王渊可能说得有些累了,也可能是给气坏了,她顿了顿,喘了一口大气,慢慢地继续:“熊洋打架,按学校规定要受到处理。学校要求班主任先找他谈谈,帮他认识错误。因为熊洋知道他们这次打群架的严重性,所以在我和他谈的时候,他请我去德育处帮他问问会怎样解决。我告诉他处分是一定的,只是轻重的问题,这只能听侯德育处的处理。当时他一听,也很重视,还开玩笑地对我说:您去给我说说情,我请您吃饭。我看他情绪平静了下来,承认错误的态度也比较好,我也随口答应说行。当然我也批评了他,让他在班内注意言行,今后的表现要好一些,避免违纪现象的再发生。之后有几次的中午,他是来到办公室说要请我吃饭,但是我一次也没去。”
王渊扭过头,问熊洋:“我去过吗?”
熊洋的气势仍然不减:“那我今天病了,我请假,你为什么不请给我?你就是欺负人,专门欺负我!”
王渊把头扭过来,面向王渊的母亲。“其实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由请假引起来的,” 王渊把口气放得略慢了一些,“我也理解:学生们现在是挺不容易的,挺辛苦的。可是既然都想考大学,不辛苦点儿怎么行?我教高三一、二两个班。我每次除了留复习作业,还会留一些预习作业,当然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作业。但只要我们二班在一班前上课,熊洋就会请假。开始我也没太留意。我就认为他真的病了。可是连续几次,我发现这里面有问题。只要我们班在一班前上课,他就请病假,因为他没做预习作业;我们二班在一班后上课,熊洋就能在一班借来正确答案,应付我的检查,所以就不病。说实话,我之所以不准他假,没有别的目的,我只是想让我的学生都留在教室里,多学点儿知识。”
熊洋的母亲听到这里,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冲着熊洋喊到:“熊洋你就不会长点儿志气,好好学,别逃课,省得让人家问着我!”
“我也想好好学,可是我听不懂!” 熊洋也不示弱。
王渊看着怒目而视的母子,忍着气,对他们说:“钱的事和饭的事我都给解释清楚了,我现在把你们送到校长那里,我有什么问题,您接着对领导谈,我还有课。”
熊洋的母亲这时回过神来说:“我就说嘛,不可能的事,您怎么可能呢?其实孩子在家说您挺好的,经常在家表扬您。”
王渊截住熊洋母亲的话,“我好我带着,我坏也我带着。我给您送到校长那里,我有什么问题,您接着向领导反映,我还有课。” 王渊不容分说,起身来到隔壁校长室。熊洋的母亲也悻悻地带着儿子跟了过来。
“该解释的我解释完了,剩下的归你们解决。我还有课,有问题再找我。但这事没完,明天我听你们的解决结果。” 王渊冷冷的把话扔给校长,扭身走出了门。
躺在床上,王渊还因为学生的诬告气得无法入睡,心里想:看看明天领导怎么给我洗清罪名,还我一个清白。我这整个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好不容易到了第二天,一直熬到大课间,学校也没来人找他。王渊到教室里一看:熊洋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教室里。王渊把熊洋叫出来,问:“昨天校长怎么解决这件事的?”
熊洋看了看王渊:“校长说了,这件事以后谁也别提了。”
王渊一听就急了,“以后谁也别提了?诬告完我就完了?” 王渊丢下熊洋,气冲冲地来到校长室,校长正坐在电脑前忙着什么。
尽管已经问过熊洋了,但毕竟不是在校长口中得到的结果,所以王渊忍着气,问:“校长,昨天的事最后怎么解决的?”
校长不紧不慢地看了看王渊,微笑着请她坐下,说:“昨天熊洋家长了解了真实的情况,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在我这里也表扬了你,一个劲儿地夸你工作如何认真、努力,对待学生如何严格。对你评价很高。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谁让他是孩子呢。我们谁不知道你是咱们学校工作最努力,最认真的老师。别生气,我们知道就得啦。”
王渊一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们要是冤枉学生了,他们可以校长,教育局的告我们;他们要是冤枉我们了,这事谁都不提了,就过去了。熊洋还威胁让我儿子,让我小心点儿。呕,这事这就完了,我相信熊洋说的这些话家长也知道吧,家长这回怎么没反应了?您别忘了,我是老师,我也是家长。”
“别生气,王老师。这件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谁让他是孩子呢。他也承认是在撒谎。以后这个孩子再有事情,你跟我说,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过去的。别生气了。还有课吧,准备准备上课吧。”校长站了起来,王渊明白这是在催促他离开,但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还没说出来呢。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校长见此,又继续劝慰到:“你不知道咱们学校的一个女老师,前两天让学生连拉带拽的,连乳罩都从毛衣里给拽出来了,还不是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也答应你了:这个学生再犯错误你再找我来。过去就过去吧。”
王渊无言以对,还说什么呢?王渊找不着词了,慢慢地走出校长室。但他还是想不出来:这是他没有错。要是昨天和家长有一点点解释不清的,面对愤怒的家长,昨天的场面可想而知。他独自一人如何面对?他就想不明白:学生冤枉了老师,委屈了老师,怎么就没人管?老师的人格就可以这样让学生,让家长践踏吗?校长是怕得罪了家长对学校产生负面影响,会连累到明年的招生。那么我们老师的尊严呢?老师的尊严何在?人的尊严何在?王渊想起了那个被学生骂了也白骂的老师的叹息,在心里也不由发出了同样长长重重的叹息。
可是社会上关于学校、老师的负面报导太多了。王渊,一个老师,会从学生那里受委屈,有人信吗?
我是老师,可您想象重的老师就一定是我吗?
唉!老师!王渊郁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