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金黄

　　手机响了，我磨蹭着没有立即接。

　　我知道，这一定又是许德茂打来的，除了他再不会有别的什么人能够这么固执地找我。我磨蹭了大约有两分钟，伸了个懒腰，这才拿起了手机。

　　我的猜测没错，果然是这家伙闹的。许德茂叫我赶快下去一块儿吃早点。我问他现在在哪，他说就在我的楼下。我掀开窗帘看了看，许德茂穿着一身灰衣服站在车跟前，一边把手机捂在耳朵上，一边焦急地仰起头朝上面看。许德茂看见我，举起一只手招了招，手机捂在耳朵上又叫，快点下来，出去吃早点。我大着声儿说，今天又分析什么项目？许德茂叫我下去再说，说完把手机关了，钻进车里摁了两下喇叭。

　　许德茂曾经不止一次让我帮着分析项目。这因为我和许德茂曾经有过共同的爱好，许德茂以前也写过小说，只是写了两年没再坚持下来，踌躇满志地迈进了官场。许德茂在官场上谈不上成功，但也算不上太失意，到现在已经在旅游局局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Z县是一个旅游资源十分贫乏的县级市，除了盛产黄金，地下挖不出任何叫做文化的古物，许德茂自从干上旅游局局长第一天起就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开发旅游项目。这两年，许德茂考察的项目大大小小不下十个，真正赚回钱的也不过两只从峨眉山买回来的猴子，但因为喂得太饱，好景不长便一前一后得了脑血栓死去。大概觉得官场上的人勾心斗角不可靠，文化人思想单纯，许德茂每次想出一个开发项目都先听听我的意见，但是，到现在他也没有一次能够认真地采纳那些意见。我从未有过关于许德茂这样做是不是对我不够尊重之类的想法，因为我知道，他只是很想跟一个可靠的人来做语言交流而已。

　　跟许德茂接了电话，我立即洗漱起来。这期间，许德茂在楼下不厌其烦地又摁了三四遍喇叭，催得我手脚一齐地慌乱。我一边忙活着，一边想，这也就是许德茂，换了人我的尊严可真受不了。这样想着，上了车嘟哝着也就抱怨起来：

　　“你这人就是毛躁，没个正科级的样子。”

　　许德茂今天显然经过精心的打扮，二五分开的头发抹得锃亮，一味只由着自己的兴致，说：“发财啦，发财啦。”我一听头又大了。

　　许德茂说要发财的项目是一个红色旅游项目。这个项目的来由是他前几天偶然在Z县县志上看到一个悲壮的故事，说是1943年张庄妇女丁小花秘密担任县大队联络员，一次在执行县大队联络任务时被日寇在张庄集上张网捕获，丁小花宁死也不肯泄露县大队的计划，结果被日寇在张庄集上当场放狗撕吃。这个悲壮的故事就这么片言只语，但许德茂却从里面看到了很大的商机。当然，为充实这个悲壮的故事，许德茂也曾到县志办和一些部门调查过，查来查去没个结果，县志办的人说是以前一个很敬业的老编辑搜集的，可惜老编辑已经作古，再无人知晓了……听了这个悲壮的故事我浑身开始颤栗，好像有只狼狗正在朝我扑叫着要把我撕吃了。看着许德茂极兴致的样子，我生着气说：“我看像你这样的人，怎么没有只狗把你也撕吃了。”许德茂这下听出我的意思了，说：“你认为我这样单为了我发财？我是开发红色旅游！你也不想让这么壮烈的事迹给岁月湮没起来吧。”

　　许德茂这么说倒让我觉得他有些高大起来，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觉得许德茂是一个多么高大的人，当然也不是一个什么卑琐的人。许德茂能有这样的想法让我有些狐疑，我看了一眼没再反驳。我觉得许德茂今天这个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想想许德茂这么做好象也不单是为了自己，再这样计较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说：“你说吧，我怎么帮你。”

　　许德茂说：“今天咱得去趟张庄。”

　　许德茂这么一说，我的心也动了起来。

　　我和许德茂就这样决定下来要去张庄，至于吃什么早点也不太讲究。两个人在街边一个小饭摊上，胡乱吃了几口早点就开始动身。

　　一路上，许德茂的情绪很亢奋，我的兴致也高起来。然而，跟许德茂相比，我的兴致除了因为探究这个悲壮的故事而心情迫切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在里面。这主要是张庄的名气。张庄所在的北部是Z县黄金资源最丰富的地区，这几年张庄靠着一座金山，每年下来的纯收入就不下20个亿，不说老百姓整天睡觉也能按月准时领一笔不菲的工资，就连日常的水、电、粮油和生老病死也都享受不少的补助。然而给老百姓带来这样实惠的并不是一个能移山填海的什么本事人物，不过是一个叫丁金宝的采金暴发户而已。这事说来奇怪，前几年，村里组建班子时由于考虑丁金宝经常在山上闹事，本打算只是给安排个治安主任角色，没想到一选举，老百姓全票推选他当了村委主任。这丁金宝一上任，就大权独揽对张庄实行改革，独辟蹊径地把张庄变成了一个公司，村头头们也过渡成了公司里职务。董事长一职自然非他莫属。一个村庄成了一个企业，张庄模式立即成了轰动整个Z县的新名词……当然，上述关于对张庄的解说，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这之前我也并没真正的去过。现在，既然许德茂提出来，这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Z县的北部属山区地带，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好不容易到了张庄。在一座很气派的办公楼里，我和许德茂没费什么事就见到了丁金宝。

　　丁金宝大约三十多岁，是个很有气质的人，这与社会上其他的一些暴发户，和一路上我对丁金宝的想象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丁金宝长得很斯文，虽然白净稍瘦的脸上并没有戴眼镜，但仍十分明显地透露着一种即便是高深学问的人，也难能修养来的儒雅和风度，以至衣服、领带以及随意间而拂向一侧的头发，这整个的外相怎么看都很像是韩剧里面奶油小生的模样。丁金宝的气质让我吃了一惊。要不是此刻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斯文的如同奶油小生一样的人，竟能够跟北部山上那些个威风八面的采金暴发户联系在一起，要知道，在山上混的人要是没有相当大的本事，那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前些年，关于Z县北部山上争抢地盘的事情，我和许德茂也听说过不少，不是上午张三把李四抢了，就是下午王五又把张三给抢了。后来的传闻就更玄乎起来，说老板们都武装起了黑保安，日夜操练，这情形让美国的卫星也照去了，整个白宫内乱成一团，搞得大使馆也出了面……现在，一个采金暴发户就在我的眼前，很像韩剧里奶油小生，这让我对以前听到的那些传闻一概地也开始怀疑起来。

　　听完这个悲壮的故事，丁金宝脸上有些惊奇，说：“这事儿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是书上的故事？”

　　许德茂一听，忙解释，说：“真的绝对是真的，这事儿都在县志上记着呢。”

　　见丁金宝有些怀疑，我也忙着帮许德茂补充：“这事儿假肯定是假不了，听说是县志办一个很敬业的老编辑搜集来的，现在的人不可靠，那时候的人是不会错的。”

　　许德茂又解释，说：“像县志这样的资料都是很严肃的，这可不是闹着玩随随便便就可以写上的。”

　　丁金宝见我和许德茂不像是忽悠人的样子，就不再怀疑，但仍显得有些好奇，坐在板椅上优雅地笑着，说：“这样吧，这个红色旅游的项目我负责了，怎么说呢，倒不是想在这上面挣多少钱，先辈们流血牺牲打江山，我们后辈们应该记着。这样吧，我先把公司也就是村里的书记叫来，不行的话再召集几个老人问问。”丁金宝说着，就拿起了电话。

　　看来丁金宝不像是难说话的人，我和许德茂又没费什么事就把丁金宝说动了。接下来，我和许德茂就在丁金宝办公室里等书记。跟丁金宝的气质给我出乎意料的东西太多一样，丁金宝办公室的格调也让我惊讶，除真皮的沙发和红木的大板台很高档，其它的再看不出有什么豪华，大板台后面几个书柜里排满了砖头厚的书，四面墙上恰到好处地挂了几幅狂草的字和大写意的画，整个房间都透着一种很重的书香和高雅。丁金宝对这件事能够这样认识，这让我和许德茂十分钦佩，许德茂兴奋地还说了一些恭维的话。丁金宝给我和许德茂沏了杯茶，三个人这就聊起来。很自然地，趁着这个机会我也问了一些关于张庄的事。现在，张庄发展的可比以前传闻的更好了，老百姓按月能领到工资和日常享受各种补助不说，丁金宝又投了巨资正在对张庄进行规划和改造。说到这，丁金宝微笑着用手抚了一下头发，展开一卷纸让我和许德茂看，这是一张《张庄规划和改造缩真图》，一期的新区住宅已经竣工；二期的旧址规划改造马上也要开工了，一片是个商贸区，一片是个公园，将要建成的公园里健身房、图书室和娱乐馆等都齐了……张庄的发展让我和许德茂对丁金宝肃然起敬。事实就这样令人信服地摆着，不可否认，一个具有某种意义的新农村又诞生了。

　　我和许德茂在丁金宝办公室等了大约十分钟，这时候，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胖子这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待丁金宝给做了互相介绍，没等我和许德茂把这个悲壮的故事讲到一半儿，胖书记就开始皱着眉头摇头。

　　许德茂急了，说：“这不可能，这么悲壮的故事就发生在你们张庄，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也有些焦急，催着说：“你再好好想想。”

　　丁金宝现在也帮着说起来，说：“你是书记，咱张庄里现在都出这样人物了，这样的事儿难道你以前真得没听说？”

　　胖书记好像觉得自己犯下一个很大的错误，摩挲着脑袋什么话也不说了。

　　胖书记的摇头令我和许德茂非常失望。既然这样，只好作罢，于是，丁金宝对胖书记说：“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吧，回去你先给我叫几个老人，就说直接到我办公室好了。”

　　大概丁金宝对胖书记的摇头也有些遗憾，胖书记走后，丁金宝对这个悲壮的故事又开始怀疑起来，又抚了一下头发，说：“这事儿要是真的，作为一个书记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知道的，县志的记载有时候错了也有可能。”我和许德茂一齐肯定说：“这事儿绝对不会错。”丁金宝笑了笑，说：“等老人来了先问问再说吧。”接下来，三个人把这个悲壮的故事又分析了一遍，当然，县志办那个老编辑的敬业精神不容怀疑，但若仅就这个悲壮的故事所交待的人物，以及其它的信息来判断，故事的自身也同样有着足够的理由来让人相信它的真实。三个人首先肯定“张庄妇女丁小花”这样的记载不会错，这因为，张庄虽然从名字上看好像是张姓的村子，但实际上多年来丁姓一直占着人口里的绝大多数，比如说丁金宝就是姓丁，而这丁姓除张庄不少外，张庄的周边甚至整个Z县北部却再没有任何零星的人家了。还有，这“张庄集上张网捕获”记载也不会错，张庄集现在的位置，也就是新规划的商贸区……三个人就这样把这个悲壮的故事里的某些因素，仔细着推敲了一遍。末了，还是丁金宝收起话题，说：“好了好了，这事儿已经很明白了，还是先问问老人吧，不行的话咱再另想办法。”

　　收起话题，三个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张庄的事，直到老人来为止。一共两个老人，七八十岁，拄着拐杖，很像是离休老干部的样子。我和许德茂一见急忙迎上去，扶着坐下后又添了杯茶递上去。

　　丁金宝过来也在沙发上坐下，抚了一下头发，大着声儿先问了一句：“大爷，你们知不知道咱张庄以前有个叫丁小花的？”

　　两个人抱着拐杖像一尊坐像，丁金宝问了一句两个人好像都愣了，相互看了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其中一个就用含糊不清的方言回答了，说：“时（什）墨（么）？真（金）娃娃？欧（有）哇。”

　　许德茂被老人的反语先搞笑了，着急了凑着他的耳朵也大起声儿，说：“你听错啦，不是金娃娃，是丁小花，县大队的，后来让日寇给害了。”

　　老人这下也急了，说：“得（对）哇，奏（就）斯（是）真（金）娃娃，碾了一大堆，后来奏（就）欧（有）子（只）吼（狗）来啦。”

　　老人的反语把我搞得也哭笑不得，没办法，只好向另一个问起来，没等我问完，他指了指耳朵就咧着嘴笑。原来他什么也听不见。我懊恼着，许德茂和丁金宝跟老人好像争执起来了，老人好象发火了，说是你们叫我来讲故事的，是我讲还是你们讲？！上不得火，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其实，老人讲的是一个在Z县北部连孩童都能说上来的传说，说是张庄所在的北山里有一个金碧辉煌的黄金宝殿，里面有一个金娃娃，赶着金牛拉着金碾给玉皇大帝碾金豆子。这金娃娃心地善良，每碾一拨下来，都要偷偷留出一堆儿金豆子接济穷人，谁料，这事不知怎么被执掌天条的二郎神知道了，派了啸天犬下凡暗察，这金娃娃一见不好逃走了，黄金宝殿也不见了……据说，现在金娃娃和他的黄金宝殿还在张庄的北山里。

　　两个老人的可爱把我和许德茂搞得十分沮丧。待把老人送走，三个人也都累的够呛。丁金宝好像觉得是自己把这件事搞成了这个样子，脸上有些歉意，苦笑着，说：“刚才的情况你们也都看了，人一老就糊涂，今天真不好意思了。”

　　许德茂一听好像到了手的钱说没就没了，苦瓜着脸不停地叹气，焦躁地说：“这两个老糊涂，凭着这么悲壮的故事不讲，偏讲个烂了几辈的金娃娃！这世道真是奇了怪了……”

　　我一见许德茂有些失态，忙拦了话，说：“要不，还是再找几个老人问问吧。”

　　丁金宝也叹了口气，说：“找也没有用，岁数大的也就这两个了，其他的恐怕谁也不记得了。”

　　我不死心，说：“这事儿总得有个法子吧？”

　　丁金宝好像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我这么说，丁金宝又抚了一下头发，笑着说：“这办法嘛，说有也是有的，只是说出来你们也不会满意的。”

　　许德茂一听立马精神了。

　　我和许德茂听了，一齐催促着，说：“快说说听听。”丁金宝又抚了一下头发，笑着，就说：“这事儿起初我不好意思说，其实你们一来就用不着那么麻烦，心里怎么想的，编一下也就得了。”我没想到丁金宝竟然会想出这样一个办法，忙不停地摇头，说：“这哪行！这叫瞎编，这要传出去可就不好了。”这时候，丁金宝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回到板椅上坐下来，笑着说：“你这话儿说的就不对了，外面怎么说咱不怕，这叫挖掘，现在电影电视里哪个不是靠挖掘才编出来的？”我不服，又理论说：“这电影电视里的靠挖掘编不假，可那是合理的挖掘。”丁金宝不愧是一个理论高手，说：“谁说咱这样挖掘就不合理了？这事儿都在县志上记着呢，像县志这样的资料都是很严肃的。”丁金宝把我和许德茂说服他的话，又原封不动的奉还了回来。既然丁金宝这么坚持，再理论下去面子上就不好看了。想想这毕竟是许德茂和丁金宝之间的事，说到家，还得由许德茂自己来决断，我自信，许德茂在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上，应该还不至于太荒唐。于是，我转了脸，看着许德茂，说：“这事儿你做主，还是你说吧。”

　　我跟丁金宝理论的时候，许德茂皱着眉头像是在酝酿一个很大的决心，这句话好像把许德茂的底气彻底激发出来了。许德茂斩钉截铁地说：“编就编！”

　　许德茂的决断让我吃了一惊。

　　事情能够办到这样，这对许德茂而言可谓大功告成，两个人接下来就如何挖掘这个悲壮的故事想象起来。后来，天晌了就去喝酒吃饭，丁金宝把胖书记也叫了。席间，三个人就项目的落实也认真地研究了一遍，由许德茂和胖书记两个人具体负责。胖书记喝了酒也很兴奋，和许德茂都拍了胸膛保证。

　　散了席，我和许德茂就往回走。许德茂喝高了，摇晃着身体几乎站不住，一上车就在后坐上躺下了。出了办公楼大院，我一边开着车，一边试着说服起了许德茂，我希望许德茂取消这个荒唐的决断。

　　许德茂吐着酒气，哼哼着，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现在不是也没办法嘛。”

　　许德茂这个态度，我有些火了，说：“再没法办也不能瞎编，这是造假知道吗！？”

　　许德茂这就显出不耐烦了，说：“我造假是造假！可谁又敢说这假的就不是真的了？！”

　　许德茂的歪理把我给绕糊涂了，一时里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道理来说服，想起丁金宝上午提起的新区住宅已经竣工，我向西一拐开了过去。

　　张庄的新区最能说明黄金经济给一个地方带来的巨大推动。花岗岩精砌的街面和各种艺术造型的花坛不用说了，偌大的新区全是统一造型的二层别墅楼，一幢两户，欧式风格，左右一道玻璃大墙，自信开放地把整个客厅里的豪华展现给了外界……张庄的新区的确令人大开眼界，我开着车唏嘘着，像一个毫无意识的物体奇怪地在这炫目的富裕与和谐中游动，心也开始很奇妙地升腾起来。而与这奇妙感觉相随的是，一天来深植在我心底里的那个悲壮故事，不觉间竟然一下子也消退了。

　　张庄的新区带给我的这种感受，让我对许德茂不再有什么意见，倒是很有情绪地希望许德茂能起来一同分享。

　　这么想着，我不由地就朝许德茂喊了声：“快起来吧，看看张庄的新区。”许德茂没有反应。

　　许德茂真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