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意义

旅行的意义

　　她在月台，看上去赏心悦目：嫩绿棉质的小外套，白色七分裤，裤管有一圈可爱的鹅黄色蕾丝。小手紧紧撰着行李箱杆，还是那么紧张兮兮的蹩着两弯眉头。

　　看见我，她笑了，笑得让我的心疼了一下。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陪我去的。”她说这话时托着腮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

　　“和公司请了清明假，又和老婆说了回去拜山，还算顺利。”我说这话时，下铺的一个阿姨朝我撇了一眼。

　　“我很高兴呢，你呢？”

　　“我也是。”

　　接下来在火车上吃了一个不算难吃的鸡腿饭，她要了番茄炒鸡蛋，只吃了几口。整顿饭她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从没见过她说过这么多话，而我象是给鸡骨头噎着喉咙，只是含糊不清地应和着。我只是在想，旅行总算是开始了。

　　半夜时，睡中铺的我爬起来又坐不直身只好重新躺下来，月光洒进车厢，星子在黑夜里神秘地闪闪发光，我看着同在中铺的她，心里的柔情泛滥成灾。她正侧睡着，和酒店房间里睡熟的放松姿势很不一样，绻着小小的身体，双手紧紧抱着枕头，鼻翼的张驰急促，显得非常不安。

　　我正望得入神，她那大眼睛突然睁开了，我尴尬地笑笑，她就一直这么望着我直望到我也难过起来！

　　“晓园，你睡不着了么？”

　　“睡不着了，你睡着没有？”

　　“没有，不大习惯。”

　　“给我手！”

　　“干嘛？”

　　她的手温暖潮湿，象午后的海水漫过身体。

　　在吉首转乘客车时，下了雨，地面清凉，晓园的白色休闲鞋浸了泥，我看着她楚楚可怜地打了几个喷涕，担心起来！

　　“你穿太少了，还有毛衣吗？”

　　傻丫头行李箱里就是几件薄薄的春衣，没有厚的。我脱下外套命令她穿上，晓园就成了一只更可怜的企鹅。她就是这样，成天生活在梦里，从不会爱惜自己。还好吧，很快就有广东男人给她褒汤熬药的了。小企鹅没有方向感，只是乖乖地跟在我身后。

　　天黑前我们到了，临江的这间客栈还是老样子，除了房东的胡子更长了以外，一切保持着旧模旧样。连床单都还是春天浓重的湿润气息，欢迎着旧人重投沱江的怀抱。哎，这注定是春天里一场充满怀念的旅程。

　　我累得摊在床上时，晓园正倚着胡桃木色的窗格，好久好久一动不动，窗外正对着城门通明的灯光，我想，她一定想多了。其实没什么好想的，想想吃什么吧！

　　我从床上弹起：“晓园，走，吃血耙鸭去！”

　　小店店面换了一排明晃晃的灯笼，想必是竞争激烈，用来吸引客人，反倒没了去年的古朴味道。我选了一张安静角落里的台子，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菜，晓园在火车上就没怎么吃，爱吃的就该多点些。

　　“晓园，我们应该端午来的，那样有龙舟节，多热闹！”

　　“下个月我回新加坡了。”她夹了一柱蜡肉放我碗里，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年内应该是不再回来了！”

　　“哦！”空气一下凝重了，周围食客的声音都往后褪去，我只看着那盘浮着红辣椒的酸菜汤发呆，喝汤的吱吱声已不如往年那般流畅。她主动打破沉闷的氛围，说这些菜水准似乎还在，又说起黄丝桥古城的姜糖味道如何独特。一边说着，一边吃菜，还是那样小口小口，真怕她吃不饱。两人的话，比火车上还是明显少了，带着疲惫。

　　吃过饭自然是在江边走走，绵绵细雨，游船无声息得在江上穿行，远处鼓声传来，大概是歌舞的定期表演。旅行团的帽子一顶一顶从眼前走过，只有过桥背着箩筐的身影可以辨别出本地人的脚步。

　　“你不牵我的手吗？”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段岸堤，又转进了街巷，伞铺和染房都关了门户，只有卖纪念品和小吃的店没有打炀，桐油漆木门里趴着做作业的五六年级的孩子不时抬起头来招揽着生意。

　　“中意什么，我送给你？”

　　她笑笑，拉我走出商店，腊染和刺绣去年都买过了，我们去买些酒鬼酒，回客栈喝吧。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坐在临江的房间里喝酒适合这样的夜晚。当她说在出国结婚前再去一次凤凰时，当我点头答应时，就知道会是这样。没有这种形式的结束，就对不起一年前这间房间的开始。一个刚毕业什么工作都不想做只想旅行的女孩子，对于“艳遇”这样的字眼是抗拒的，她固执地认为是浪漫的邂逅，并不在意邂逅的不过是个患了婚前恐惧症的偶而来做边城浪子的男人。遇到没遇到，还是要结婚的，不同的是，我一只脚还没踏进围城，一只脚已经在江上晃荡。这座客房是在吊脚楼上的吗，也许只是在船上，我总是有这种奇怪的晃动的错觉。

　　我先给老婆一个电话报了平安，答应她尽快回家。晓园也在门外拨了电话，告诉未婚夫一切安好，不必挂念。我的电话打了五分钟，她的十五分钟，热恋其间，贴心的广东男人是要多话些的。

　　可以干杯了，为了什么呢？各自说为了认识对方。认识你真好！认识你真好！说着这些傻话，然后都笑了。是的，认识着对方，也都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全部，显然也不会是未来。这样友好而默契已经着实难得。酒很香，话语轻轻，也许是最后一个美好的夜晚，然而却没有遗憾。

　　如今我常常回想到这里就会感到世事的困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要让我们有所遗憾。

　　电视里MTV台正放着陈绮真的《旅行的意义》，已经唱到了尾声，“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就在我把她揽入怀中，努力要记忆着她的气息时，脚下突然就似出现了爱丽斯的无底洞，可怕的失重感使我的脑袋在一瞬间空白！我只是死死的抱着晓园，听着木质劈里啪啦断裂的声音，感觉身体被重物砸进了水里。如果那个时候我失去意识，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可是奇怪的是，从三楼层高的地方坠入水里，我依然异常清醒，冲击力使我抱着晓园的左手脱臼了，我从水底里出来的第一秒钟就是恐慌至极，四周去看只有残断的横木，扎进漆黑的水里能做的只是右手乱摸乱碰！晓园如果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找到她！谢天谢地，在第三次泅水时我抓到了她的小手，一米五的娇小身躯，一只手托起来硬撑着浮游到岸上却很是吃力，她死了吗？

　　晓园没有死，只是把我吓坏了。在她昏迷不省的两天时间里，我在医院的急救室外抓狂得快死掉。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通知她的家里人，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在崩溃的边缘打电话向妻坦白这一切，会遗憾吗？

　　救护车和围观的人群，客栈老板的死灰色的脸，我手上划伤的缝了很多针的口子，警察的笔录，我都记得很模糊了，我只清晰地记得晓园终于在第三天早上醒来那一刻，我如释重负的叹息。我知道，无论如何，这趟旅程没有坏到那种不可能的程度。晓园忽闪的大眼睛一片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看到令她震惊的广东男人，我看见她的瞳孔收缩得太快以至于等于直白着我们的关系。

　　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我就和她的广东男人住在了医院旁边的旅馆。

　　广东男人说，谢谢你救了晓园，没有她我也活不成。

　　妻打来电话，她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一个人回家拜山我就觉得奇怪，前天你伯父从乡下过来了，现在我才不奇怪了，什么时候回来？

　　附：《旅行的意义》陈绮真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

　　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你迷失在地图上

　　每一道短暂的光阴

　　你品尝了夜的巴黎

　　你踏过下雪的北京

　　你熟记书本里

　　每一句你最爱的真理

　　却说不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动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music

　　你累计了许多飞行

　　你用心挑选纪念品

　　你收集了地图上

　　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

　　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

　　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旅行的意义

　　music

　　你勉强说出你爱我的原因

　　却说不出你欣赏我哪一种表情

　　却说不出在什么场合我曾让你分心

　　说不出离开的原因

　　勉强说出你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

　　都是你离开的原因

　　你离开我

　　就是旅行的意义

　　la……la……la

　　end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