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冯仁球的故事

农民工冯仁球的故事

　　（一）

　　冯仁球懊恼地走在繁华的环市西路，他刚从包工头赵老三的复式豪宅里走出来。不用说 ，他又碰了一鼻子灰。那千刀万剐的赵老三还恶狠狠地说了：“要钱？没有！有本事告去！”那两年的辛苦赚得的一万六千元就没了着落。

　　老母在他出门时就叮嘱过带点“哮喘宁”回来，他掏掏口袋，只有皱巴巴的三元钱。山穷水尽疑无路，失业三个月，柳暗花明的春天又在哪里呢？女朋友柳儿已经赌气跑了三天了。

　　他不是没想过去犯点子事儿换点钱用，最终因为胆子太小而放弃了。整个城市都有忙碌的工地，看着有活儿干，进去都被包工头上下打量的眼光拒绝。他个头太瘦小，这种身板骨，除了年幼时给杂耍团要去发挥了一点作用之外，成年后也只能干点刷墙之类轻巧活儿。这挡活儿早就在春节后给人包了，没有他的份儿。

　　冯仁球一旦想到这就想不下去了，他也算见多识广的人，怎么就没了出路了呢？心里有千条万条虫子在咬，咬得他想发疯。颓然走过正在装修的百货公司，虽然外面脚架子还没拆，里面却金碧辉煌继续营业。空调吹出清凉的气息，数十台又大又亮的彩电播放着同一档电视节目，声音洪亮地吸引着顾客。他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远远怯怯地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对于冯仁球来说还是充满了吸引力，前年在家乡时还能在隔壁老王叔家追一阵“小龙女”，现在，即使在情绪如此低落的时刻，电视仍能使他暂时忘却生活艰难的当下。

　　电视新闻正播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农民工为了追讨工钱而爬上了高高的电视塔，没有两个小时，由于体力不支，就被劝下来，塞进了警车。新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只看见那张千篇一律的悲伤紧张而疲惫的脸孔。冯仁球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老兄，你太没有战略部署了，地址也选错了，不会引起塞车就不会引起重视，也就解决不了问题啦！”冯仁球笑了一会儿又苦着脸，从来工友们都知道他爱看地摊书，小时侯走了一些地方，有了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识，都称他为“贼精瘦子”，可如今，有小聪明的他不也沦落到如此地步吗？

　　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冯仁球回到现实，人潮如织的百货大楼，没有一个人有空看他一眼。过去他经常看些杂志期刊，也梦想着赚点本钱做点小生意有自己的创业故事，经常在人前吹嘘一点生意经：“如今赚钱的道道就是吸引眼球啊，眼球越聚集，来钱越快！”可是老乡们可不需要这些个虚词儿，总是不明白也不问明白地笑着。冯仁球想到这里，猛地一拍后脑勺，嘿嘿得笑出声来。

　　（二）

　　健步如飞的冯仁球一扫晦气，精神抖擞地回到家中。老母问他讨到钱没有，他也笑而不答。先是让老母把家里剩下的面条全下了，加了许多辣子，几分钟扒拉地精光。而后顾不得老母埋怨他钱没讨到钱也没买到药的话语，在箱子底下找到一条红绸带扎在腰上就出去了。

　　中午两点半，太阳正猛，冯仁球再次来到百货大楼，他抬头望着高耸的楼面，脚架还结实地扎着，满怀信心。他二话没说蹭上了脚架，蹭得太快了，以至于街上的人没留意到这一古怪行为。于是，他尝试把速度放慢一些，一边爬，一边还喉咙发痒，想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喊。

　　这时，一个小男孩大声喊道：“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上面玩！”他听到脸一红，蹭到了四层楼面。脚下开始聚拢了一些人气，有的人仰着脖子指指点点。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毕竟好久没有这种做焦点的感觉了，只好努力回忆《狼牙山五壮士》的电影细节。冯仁球掂量着这个高度还不至于太危险，坐到了竹竿上。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杂耍团的大帐篷里，这粗硬的竹竿比起那细小的钢丝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站起来做了些惊险的动作，以便加快人潮聚拢的速度。忽悠了一下，底下的人马上惊呼起来，引得隔了几条马路的人也朝这个方向涌来。

　　他来回在一根竿子上走动，故意把手翘在胸前做沉思状。这个高难度动作应该引发掌声的，但这种情形下人们也不好意思鼓掌，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深表同情，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些言词不那么好听的反对声音。热心市民大声劝告不要跳下来，有一个警察神色紧张地对着对讲机报告情况，街道红袖章老头连同联防队员保安自觉得维持秩序。这条街道在五分钟内水泄不通。冯仁球的目的达到了，他已经成功地吸引了数百人的眼球，比杂耍团的帐篷里几十人要多多了！他有点得意洋洋，又不敢喜形于色，由于受关注，脸涨得通红。他的腰上那条红绸带在太阳底下格外引人注目。

　　（三）

　　接下来的事情始料不及。有几个在对面开洗车档口的老板举着牌子和宣传条幅走过来了，他们说请了城市报道的记者来拍片，牌子和条幅上红底白字的写着“拒绝农民工做秀阻塞交通”

　　他们口里大声地骂着：“你们农民工吃饱了饭没事做么？城市秩序都给你们扰乱了！”或者“乡下仔，回家耕田”之类侮辱性质的话语。冯仁球想起出门前母亲怪他吃了许多口粮又没讨到钱的话，不禁悲愤，又被骂话彻底激怒。他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地跟那些拉着条幅的人对骂起来。嘴一快，蹦出了许多令他自己都十分诧异的说法：比如“农民的问题就是天大的问题，拖欠参与城市建设的农民工钱就是一种应受社会道德谴责的法律制裁的行为~~~~~~”听得下面的群众咂咂称奇，他们觉得他有着克林顿式的风度却没有布什式的错误百出，相反地，可谓妙语连珠，有理有据，铿镪有力！电视台的直播机器正对着他，紧张得录制着现场，一个电视导演赞叹道：“一个伟大的脚架演讲家！”这句话立即被旁边的晚报记者记下来作为头版头条的题目了。

　　眼见着惊动了电视媒体的大阵象大排场拍摄，五个谈判专家卖力演出，他们口干舌燥也无法打断冯仁球的天才演讲。冯仁球此刻胸中有着万丈的豪情，慷慨激昂，字字珠矶。为了增加舞台效果，他的即兴演讲还增加了许多非常具有个人特色的肢体语言，比如说，一脚踏空，单手悬杠，又或者托马斯七百二十度后空翻旋转。于是楼下人头簇动，有大人骂他作秀作得太离谱，有小孩子舔着冰糕津津有味地欣赏。

　　冯仁球没有一丝愁苦状，他体力不错，归功于中午那一大碗面条，但下一顿家里可能就没面了，他把这事给忘了。沉浸在这久违的焦点感觉中不可自拔的他，眼前只有亿万的电视观众。他突然有了一种先天下之忧的社会责任感，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还谈到了屋棚邻居张三和李四的拖欠款数目。他不但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还决心以天下打工者的利益为己任，意气风发地进行了另一场提高到某种从未达到过的高度的演讲。

　　到了下班高峰期，这条马路简直比“节日海洋”还“节日海洋”，除了大型消防车和负责现场直播的新闻车在现场，气垫铺开的地方稍有空余之外，其他位置都人山人海。惊动了的市领导的座驾只能停在街口外就再也走不动了。冯仁求看到那辆崭新座驾走下几位领导模样的人来，他的心脏既亢奋又冷静地跳动着，默默想着应该跟领导说些什么，下来的时候要不要握一下手。正当他悬在半空想着问题出神的时候，在后面窗口包抄的便衣一把把他的衣领抓住，硬是拖了上去，楼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冯仁球觉得这个结束姿势虽然不太好看，只好闭着眼睛，但获得的掌声也还是听到了的。

　　十五天以后，冯仁球从里面出来。媒体依然追踪报道，闪光灯下，他胡子拉碴后悔仪容不够整洁，预见性地见到了手捧一万六千元的老母亲微笑着，柳儿陪在一边向他投来崇拜的目光。

　　冯仁球立正站得直直的，手里撰着电视台“实话实说”谈话节目的邀请函。他决定请一个老乡做经纪人，决心在“脚架上的演讲家”的美名上再增添一道光环，打拼出“中国追讨业第一人”这一更富社会意义的全新创业领域。对此他很有信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