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

作者: 麒麟妖奴 完成状态:已完结

chapter 1

  随着高考尾巴接踵而来的是炎炎夏日。柏油马路被烈日烧灼得腾起热浪。道路边上象征爱情之树的梧桐仍旧稳稳地立在那里。知了稍显烦躁地粘在绿黄而又斑驳的树皮上,一声紧一声慢地叫嚷着……

  此时已近黄昏,可是热气还是钻着空子跑到人们单薄的衣裳内。路人走得很急,根本没有注意到健壮的梧桐树后的那人。

  远远望去,热浪模糊了这个娴雅的身影。无袖淡蓝背心,紧身黑牛仔裤。近一点,就可以看见她中长的细碎发尖被汗液粘在了长长的脖颈上,细密的睫羽下掩隐着一双灵动的眸子,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粉色的唇,唇角边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白净修长的手腕上悬着一条黑细石链子。

  她踮起脚尖,从高高的树干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只正欲飞走的知了。知了瞬间就安静。

  “沫馨姐姐——”一声稚嫩的声音,穿过炎热的空气,扑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并没有显得很惊讶,而是轻轻地转过身,视线转到向她跑来的一个小孩。

  “别太快了,小心点。”她双唇轻启,脸上的微笑依旧不减。

  “沫馨姐姐,陪我们去玩好不好?”小孩跑近她,仰起稚气十足的小脸,睁着大大的眼睛说道。

  “嘘——”她将食指放到唇前,示意小孩不要太大声了,“小声一点点,不然,会吵到知了的。”

  “……”小孩听话地闭紧了嘴,拼命地点头,接着,放低了声音说,“沫馨姐姐,把知了给我好么?”

  “可是知了想飞啊。我们把它放了,让它飞好不好?”她蹲下身,微笑着看着小孩。

  “嗯。”小孩乖巧地答应了。

  她缓缓地松开手指。

  知了迅速地一振翅,不留一丝痕迹地飞走了。

  “沫馨姐姐,我们去玩啦。”小孩拉起她的手,黑色的手链不停地晃动。

  “呵呵~~”身后的楼道里传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女生兴奋的笑声,“火车,去哪玩啊?”

  她愣了愣,慢慢地站起了身。她知道,这又是她家邻居陈叔叔的儿子,火车,陈季林,和他那群朋友。

  “沫馨姐姐?”小孩见她没有任何回应,摇了摇她的手。

  她低下头,汗液从额头流进了眼里,涩得眼睛生疼生疼的。她用空闲着的手捂住了眼睛。

  “沫馨姐姐,你怎么了?”小孩不再闹了。

  “对不起啊,姐姐眼睛不舒服,你自己去玩好不好?”她依旧坚持着脸上的笑容。

  “哦。”小孩有些沮丧地转身走掉了。时不时地,还回过身来看看她。

  眼睛似乎没有好一点的迹象。

  “你没事吧?”耳边传来一个温和亲切的声音,犹如这炎炎的夏天里一泓幽凉的清泉,沁透人的心脾。

  “没事。”她放下手,但眼睛更加疼了。她用没事的另一只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大男生。

  男生的脸上掠过稍纵即逝的惊艳,转瞬又微笑:“眼睛不舒服么?”

  “……没什么。”她有些难为情地放低了自己的目光。

  “眼睛一定要保护好啊。”男生从裤包里拿出一小袋的纸巾递到她的眼前。

  她惊愕地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男生。

  男生一征。随后,又淡淡地笑了起来:“我很奇怪吗?”

  她动作小小地摇头,然后伸手接过了纸巾:“谢谢。”

  手指灵敏地打开了纸巾的外包装。一阵茉莉的馨香蹿到鼻前,久久不散去。

  她抽出一张纸巾,然后将剩下的纸巾递还给男生:“谢谢你的纸巾。”

  “源洋,快点啦!”刚才那个发笑的女生在前边花枝招展地挥了挥手,“喂!你怎么一看见漂亮MM,魂都被勾走了啊?呵呵~~火车,你说对不对啊?”

  “你拿着好了。我先走了。再见。”被女生叫作“源洋”的男生对她抱歉地点点头,转身朝那群人跑去,“阿蓝,你不要乱说啊……”

  “我有么?”女生又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人群开始向前慢慢移动。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声“谢谢”,眼前就只留下他们的背影。她望着源洋高大的身影,喃喃:“再见……”

  忽然,她的身体不禁一震。她将头撇向在草地上嬉戏着的孩子。

  左手渐渐握紧了纸巾。

  右手缓缓地拢了一下耳际边的发丝。

  手腕上的黑细石链子在残阳下发出眩目的光彩,映亮了她的脸颊……

  夏夜显得是那么的短暂与美好。一切的一切渐渐安静了。

  她——徐沫馨,静静地躺在床上。黑暗中,她闭着双眼,脑海中掠过许多的影像。有些乱,但她尽量去理清。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天下午。

  沫馨对着源洋的背影说“再见”的时候,陈季林回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沫馨带着笑意的乌黑眸子。

  沫馨本来想继续微笑,哪知,却莫名地将头扭向另一边。似乎潜意识里在逃避着什么。

  陈季林很快地收回目光,走向与沫馨相反的方向……

  沫馨拧开淡黄的台灯,从床上坐起来。目光移向躺在书桌上那包只用了一张的纸巾,心里不知是怎么了,变得空落落的。

  “沫馨,怎么还没睡?”屋外,妈妈问了一遍。

  “妈,我知道了。晚安。”沫馨连忙关掉了台灯。可是却没有躺下。

  她想记起十六岁以前所有的事情。

  沫馨曾经从三楼上的阳台上摔了下来。其余的地方都只是被接住她的树枝划伤了皮肤。但是,头部撞到离树一面很近的墙上。所以,从那以后,沫馨十六岁以前的记忆基本上是空白的。

  在沫馨的家里,有一口很大的木箱子被妈妈上了两把锁。沫馨是不被允许接近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当她碰到箱子的时候,妈妈的脸上总会流露出几许无奈,还有零星的恨意。

  第二天早上9点,沫馨就起床了。她换上了一件短袖V字领浅灰T恤,下身依旧是紧身黑牛仔裤。

  吃过饭,沫馨想去图书馆借些书。刚打开门,从楼下便传来了与早晨格格不入的吵闹。

  “火车,小心点……喂!别乱敲,那不是你家……喂!源洋,你赶快把他扶好。快累死我了!该死的火车!没事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发什么羊癫疯!”是昨天那个叫阿蓝的女生。她大声地嘟哝着,心中尽是不满。

  “阿蓝,火车他在说什么啊?”是源洋的声音,“火车,你说什么?沫馨?谁是沫馨啊?……好了好了。安静点,我送你回家。”

  沫馨微微一征。

  陈季林在叫她的名字。

  为什么?

  沫馨走到楼梯拐角处,看见源洋和阿蓝搀扶着醉得颓废不堪,双眼红肿的陈季林。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我来帮忙好了。”沫馨放轻松了些,走到了陈季林的面前。

  就像昨天傍晚,源洋站在她的面前一样。

  “咦?你不是昨天那个女生吗?”阿蓝兴奋地将沫馨上下打量了一遍,“的确很漂亮呢~~我叫沈小蓝,大家都叫我阿蓝。你呢?”

  “你好,我叫徐沫馨。”

  沫馨话音刚落,源洋脸上表情凝滞了。沫馨……徐沫馨……火车在叫她么?

  “原来,火车在叫你哦~~”阿蓝瞟了一眼此刻安静的陈季林。

  沫馨的目光停留在陈季林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把他交给我吧,我和陈季林是邻居。”

  “火车他醉了,可能不方便。”源洋面露难色地看了看醉醺醺的陈季林,又看了看沫馨。

  陈季林盯着沫馨的眼睛,面露苦笑。他伸手,想去拉住沫馨。没想到,源洋立刻按住他的手,正色道:“火车,别再闹了。在两个女生面前这样,像什么样子?我扶你上去。”

  “我要她扶我……”良久,陈季林从源洋的手臂里抽出自己的手,推开了源洋和阿蓝,直直地看向有些惊恐的沫馨。

  “火车……”阿蓝轻轻地发出声音。

  四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你们走。”陈季林的话中带着酒气,却是斩钉截铁的坚持。

  源洋隆起密黑的双眉,看了一眼沫馨,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等等我呀,源洋!”阿蓝见势也立刻追下了楼。

  空荡荡的楼道内,只剩下久久对视的两人。

  沫馨首先扬起微笑,靠近陈季林。纤细的胳膊轻轻挽上陈季林小麦色粗壮的手臂。

  陈季林侧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沫馨的脸。他感到从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凉气息,透过他浸有汗渍和酒渍的皮肤传到他敏感的神经末梢。

  沫馨埋下头,扶着陈季林一步步挨向三楼。

  陈季林充满酒气的沉重呼吸一下又一下扑到沫馨白净的细颈上。沫馨耳际边发丝悄悄滑了下来。陈季林眯起双眼端详着那若隐若现的侧脸。

  沫馨正想着用手拢回头发,没料到另一只手抢先了。

  她惊异地转过头。陈季林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耳际。

  陈季林张口想说什么,却未出一声。沫馨感到自己的心忽然疼痛地收缩了一下,她艰难地咬住了下唇。

  陈季林见沫馨白齿下的唇一片青白色,手又探到了沫馨的额头上:“不舒服?”

  当陈季林的手再次碰到沫馨的那一刻,沫馨觉得头从最里面如针扎般疼到外面。她放开陈季林,双手捂住头倚在墙上。她盯着陈季林担心的脸,齿痕越来越深,头越来越疼,莫名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陈季林上前握住沫馨微颤的双肩,焦急地问道:“头疼吗?说话呀!”

  泪水顷刻而下,沾湿了沫馨的双颊。

  “别哭……”陈季林伸手拭掉了沫馨脸上的泪水。沫馨忽然抓住陈季林胸口的衣服!她想要说什么,可脑里一片空白。

  “要怎样你才可以好点?”陈季林低语。他看着沫馨渗出血丝的唇,皱紧了眉头。接着,捧起沫馨的脸,将自己干涩的唇印到了沫馨湿润的唇上!

  沫馨惊慌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眸慌乱一阵后又慢慢平静,然后眼睑缓缓合上。泪打湿了纤长的睫毛,双手从陈季林的胸前垂落。陈季林顺势搂住沫馨的腰,艰难地扯开双唇:“不会再让你摔倒了……”说完,他将沫馨横抱起来,向楼下走去。走得急却很稳。

  沫馨的脸颊白如壁纸,手臂垂在身侧,随着陈季林的走动而伴有摇晃。似乎已经死去,但微弱的呼吸告诉陈季林,生命还在沫馨体内艰苦地继续……

  安谧的病房内,穿着素白病衣的沫馨静静地躺着。有些红润的脸上还残留着路上已风干的泪痕,唇上的鲜血已经凝固。双手放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病床边上,陈季林定定地盯着沫馨。他的目光深远而又空灵。莫名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黑色的碎发也跟着晃动。

  “吱——”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进来了四个人:沫馨的父母和陈季林的父母。

  陈季林立刻起身。沫馨的母亲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将头偏向一边的陈季林后,走到沫馨的病床边,焦心地用手抚着女儿的头发。

  “季林,过来!”陈季林的父亲低声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沫馨好好的会突然晕倒?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荒唐事?!”

  “老陈,干嘛对儿子发这么大的火?季林是不会伤害沫馨的。”陈季林的母亲按住陈季林父亲的手,“季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沫馨的忽然昏厥,可能是遇到什么刺激她的事情。”陈季林转过头来看着病床上的沫馨,“医生还说,唤起她的记忆就得刺激她。可是把握不好的话,不但不会达到预期的效果,还会让她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晕倒,最后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你想唤起她的记忆?”陈季林的母亲走到陈季林面前问道,脸上是忧虑。

  “她不可以记起以前的事!”沫馨的母亲十分激动说道,“她现在所有的记忆是好的。她不可以回到从前的样子!她不能按着那种记忆过下去!她不被允许那样做!”

  “冬燕,这里是医院,女儿还没醒了。”沫馨的父亲疾步走过去拉住浑身颤抖的妻子,又紧接着转过脸赔笑说,“董事长,对不起,内人大概因为女儿的事有些激动,希望您和您夫人不要见怪。”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唤起她的记忆。只是她……”陈季林的眼前闪过楼道上的那一幕,没有再说下去,“爸妈,我们走吧。徐叔叔,徐阿姨,抱歉。给您们带来了麻烦。”陈季林语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那,老徐,冬燕,我们走了。公司的事务不用担心。”陈季林的母亲微微一笑,走到陈季林父亲身边,“我们走了。”

  “谢谢董事长和夫人。”沫馨的父亲说,“我送送您们。”

  “不用了,安慰安慰冬燕。”陈季林的父亲连连摇手,和陈季林的母亲退出了病房。

  “不行了,这样下去,沫馨一定会记起以前的事!得搬家,我们得离开这里!”沫馨的母亲眼含泪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冬燕,你先别这么激动。这家不是说搬就搬了的。有董事长在,这不太好吧。当初,是他和他夫人亲自上门来挽留的。”沫馨的父亲轻轻拍着沫馨母亲的背。

  “那还不是你一个做的决定!医生不是说了吗,女儿昏厥是受到刺激。陈季林分明是想让女儿记起所有的事!”沫馨的母亲看上去很固执。

  “可他不是说没有吗?”沫馨的父亲反问。

  “他没有那样做女儿就变成了这样,那女儿就更不应该看见他!”沫馨的母亲忿忿地甩开沫馨父亲的手。

  “可是……”沫馨的父亲为难了。

  “别可是了。他们当初不就是把你从部门主任提拔到现在的经理了么?你认为女儿重要还是名誉重要?你是怕得罪他们,以后不好做事?那你现在就辞职。以你的学位,区区做一个经理?还是个副的。总之,家是必须搬的。没商量!”沫馨的母亲丝毫没有动摇。

  “爸,妈,不要搬家…不要。”不知何时,沫馨醒了。她用手支起身体,乞求地望着父母。

  “女儿,别傻了。”沫馨的母亲揪心地坐到床边,想将沫馨按下去。

  “不,我不搬家。我哪都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沫馨红着双眼拉住了母亲的手。

  “沫馨,你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爸和妈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处所的……”

  “妈,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我十六年来空白的记忆必须由这个地方来填满,我想知道那十六年来发生的所有的事。”

  “啪——”

  沫馨话音刚落,母亲愤怒的耳光就扇了过来。沫馨惊慌地捂住脸,怔怔地盯着母亲:“妈。”

  “冬燕,你干什么?”父亲上前推开了母亲,“你打女儿做什么?沫馨做错了什么吗?”

  “逆子!我所有的熟人都说你是个乖巧的女儿,我有福气,但到头来,你就是这样气你妈的!”母亲的脸都气白了。

  “妈,您别生气,我也不想惹您生气。没错,我是应该做一个乖巧的女儿。可是,您打我,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么?我只是,不愿和别的女生有所不同。当其他的女生在谈论自己的小时候时,我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没法去讲。我很需要那段回忆,我也想知道自己以前的样子。但是,您连一张照片都不曾给我看,对过去只字未提。”沫馨话充满了悲怜和无助,苍白的脸更白得煞人。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从前就是一片空白。你没有照片,没有过去!”母亲颤抖着。

  “您骗人!”第一次,沫馨冲着母亲大声说话,语气里是坚持,“那您为什么不让我碰那口箱子?我知道,我的记忆就是被那两把锁给锁住了!”

  母亲一下就泄气了。她默默地流着泪摇头说道:“沫馨,妈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再受到伤害……”

  “妈,我已经十八岁,是成年人了。我早已不是那个随时随地需要您和爸遮风挡雨的徐沫馨。我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感情。我不想,也不可以被人以‘保护’的名义而控制。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我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乖巧有反叛。我的外表是安静听话的,但是,您们有没有去听一下我内心的感受?我不只想做一个任何事都按父母说的去做的木偶,我期望拥有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空。”沫馨的眼泪溢出眼眶,“所以,爸,妈,不要搬家,让我找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好吗?我不怕受到伤害。”

  沫馨的父母沉默了。

  空气里是一片无尽的叹息。

  几日过去了,沫馨已然出院回家静养着。

  沫馨趴在书桌上,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台灯下的那包纸巾,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源洋的脸,明亮有神的眼睛,棱角分明而又高挺的鼻梁,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应该是个很好的人……”沫馨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唇角。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心,莫名其妙地颤痛了一下,很快很快,竟然让沫馨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每一次想到男生时,我就这么难过?”沫馨有些闷闷不乐了。

  “丁零……”

  电话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徐家。请问您找哪位?”

  “沫馨么?我是季笑姐!我从澳大利亚回来了。呵呵~~快到我家来!”不等沫馨说什么,这个自称“季笑姐”的女孩匆匆挂了电话。

  “季笑姐回来了……”沫馨放下话筒,开心地打开了门。

  当沫馨走到对门时,她忽然不敢按门铃了。因为母亲平时对她讲过不要随便去对面家。

  “今天应该不算是随便的时候吧?”沫馨这样自我安慰地想着,伸手准备去按门铃,哪知门却从里面自己就打开了。

  门不是自己打开的,开门的人是陈季林。他的脸上带着少许的喜悦,看到门口站着的沫馨后,他愣了愣,但还是很快镇定了:“请进。”说着,侧开了身。

  显然,沫馨看见他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前几日楼道里两人接吻的那一幕,不停地在沫馨脑子里闪现,她的脸泛红了些。

  “那天,真是谢谢你了。”沫馨垂下目光,眼角扫到陈季林胸前挂着的精致的金属坠,那上面嵌着的仿佛是个女生的照片。

  沫馨正欲看清楚,陈季林似乎猜出了沫馨的意图,连忙在不经意之间闪开了身子,走到门外:“我姐姐在里面等你。”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波澜。说完,陈季林走向阶梯。

  “你要出去吗?现在已经九点了。小心些。”沫馨转过头,好意提醒。话语温和亲切,让人不忍拂她美意。

  “和朋友去玩。”陈季林说罢,自己也稍微震惊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向别人告知他的去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是和源洋吗?”沫馨轻轻问。

  “……”陈季林忽然扭头过来,盯着沫馨。

  沫馨很明显没料到陈季林的突然转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沫馨好像很不习惯这样的对视,慌张地将头转向一边。不是忸怩作态,而是像极了一只受到轻微惊吓的小猫。

  “麻烦你告诉他,我很谢谢他,上一次忘了对他说,又一直没碰见他。”沫馨浅笑着。

  “我不是传话筒。”陈季林的语调冷然。

  “我不是那个意思。”沫馨连忙解释。

  “算了。”陈季林幽幽地看了一眼沫馨,没有回头地走了。

  “陈季林,你又在和谁吵啊?”门内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咦?你是?”

  沫馨听到声音转过了身,看着眼前的女子,笑飞到了眉眼间:“季笑姐。”

  “那小子欺负你啊?”陈季笑——陈季林的亲姐姐,关切地问。

  “没有啊。”沫馨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她端详着眼前这个丽人——卷卷的黑发,细挑的眉,涂有淡淡眼影的眼睑,翘长的睫毛下掩映着一双盈盈水眸。她的身边伴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是个外国人,眼睛是纯粹的地中海蓝。“季笑姐越来越漂亮了。”

  “沫馨,你还是这么温柔漂亮。Jimmy,我没有骗你吧?沫馨可是一个很有中国古典气息的美女呢。”陈季笑幸福地依偎在Jimmy的身边,“沫馨,还没有向你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夫。这一次我们回中国是结婚的。”

  “真的吗?季笑姐,那恭喜你了!你结婚那天我一定去。”沫馨抿嘴笑道。

  “沫馨,你来做我的伴娘吧?”陈季笑恳切地看着沫馨,“你是最佳人选哦。”

  “伴娘?可为什么是我啊?”沫馨费解。

  “你这么漂亮,当然就是你了。”陈季笑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哪里有季笑姐漂亮啊?”沫馨伸手拢了拢发丝。

  “沫馨,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不如,你来我们陈家做媳妇?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陈季笑笑得花枝招展。

  沫馨忽然想到了陈季林,不再做声,只是对着陈季笑轻轻笑着。沫馨的余光瞟到客厅一面雪白的墙上,那上面挂着一把纯白色的小提琴,一看就知道它价值不菲。做工不是中国的形式,琴身线条流畅到天衣无缝,琴弦晶莹剔透,应该是国外名师的杰作。

  沫馨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涌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疼痛起来,但始终没有将目光移开。

  “季笑姐,这小提琴……”

  “只是个装饰品。”陈季笑微微隆起细眉,尴尬地说道,“不要看了,陪我说会话吧。”

  “可我,怎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在很久之前见过它。但是,我却记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了。”沫馨仍旧不肯放过那把小提琴,头越来越痛,就像千万根针齐齐地刺向大脑最里层,拔也拔不出来,越陷越深。

  “记不起来就别想了。”陈季笑站起身来,走到沫馨跟前,用身体挡住了沫馨的视线,“好妹妹,不要再想了,不然头会疼的。”季笑似乎知道沫馨的疼痛,用手轻轻拂在沫馨的头顶上。

  “嗯……”沫馨喃喃地揉了揉太阳穴,终于不再追随那把小提琴的影子,“季笑姐,你会拉小提琴吗?”

  “……”陈季笑没有回答,而是撇过脸去,望着身后那把小提琴静静地发呆出神。

  仰头看见一反常态的季笑姐,沫馨站起身:“季笑姐,已经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晚安。还有,Jimmy,你也是哦。”语罢,沫馨转身离开了陈家。

  陈季笑看着沫馨离去时的背影,低语道:“沫馨,对不起……”

  陈季笑的婚礼很隆重。五星级的豪华高级酒店的装潢令人眩目,华装出席的贵宾满怀祝福等待着新郎新娘的到来。

  忽然,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起。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朦胧雪白的婚纱映衬着新娘俊美微红的脸,她甜蜜地挽着远从澳大利亚来的新郎,缓缓地走在红地毯上。他们的身后是伴郎伴娘——陈季林和徐沫馨!

  帅气的陈季林配上贴身的黑色礼服凸显得他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而在他的左手侧是绽放出婉约气质的沫馨:她那一身淡粉色系的吊带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完美的玲珑身材曲线。在她的脸颊上盛开了淡淡的、时刻吸引人的温暖笑颜,唇上的唇彩流光溢彩。

  远处,一群学生模样的人是陈季林请来的。源洋站在那一群人的最前面,静静地注视着新娘身后的丽人。

  兴许是那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太过固执了,沫馨轻扬起头,恰好遇上了源洋真挚的眼神。沫馨点了点头,唇角边的笑又上了一个弧度。

  陈季林似乎意识到什么,随着沫馨的目光望过去,虽然离得很远,但他依旧感觉的到源洋的眼睛里只有徐沫馨一人而已。他温存的笑意间闪过一丝冷到骨髓的寒意,他的心一阵萧瑟。

  一切必行礼之后,陈季笑拉过沫馨几乎是跑进洗手间的。刚进到里面,陈季笑就开始吐了。

  “季笑姐,你还好吧?”沫馨扶着陈季笑,用一只手替她拍着背。

  “……没,我没事。”许久,陈季笑才缓过气来,“沫馨,待会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什么忙?”

  “一会要去敬酒,但我身体不舒服,你可不可以代我喝啊?”陈季笑双手合十,充满期望地看着身边的窈窕女子。

  “为什么?”沫馨显然被吓了一跳——她可是一滴酒都未曾沾过。

  “我实话告诉你好了,”陈季笑思忖了片刻,最后附在沫馨的耳边道,“我肚子里的小Baby快两个月了。医生告诉我,酒不能沾的。”

  “那……好吧。季笑姐,恭喜你哦!一定要小心身子。”沫馨欣然点点头,接受了陈季笑的请求。

  酒席进行到五分之一的时候,一身唐装的陈季笑和Jimmy从更衣室出来了。他们的身后依旧是陈季林和沫馨。

  “新郎官,新娘子,来来来,我们大家敬你们一杯。”一边眼尖的客人立即招呼道。

  “好啊!”陈季笑客客气气地挽着新郎的手臂走了过去。

  “新郎官,新娘子,我们大家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全桌的人纷纷端了酒杯起身,侍者将两杯酒恭谦地递向了新人手中。

  沫馨见势,走到陈季笑身侧,眼疾手快地接过陈季笑的那杯酒,笑:“各位,今天新娘子身体欠佳,所以这杯酒小女子沫馨代喝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语罢,一手挡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不错,好酒量啊!”全桌的客人看见这么爽快的漂亮女子,自然兴奋地拍手称快。

  陈季林的目光落到那个淡粉色的身影上,眼中的光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沫馨强颜欢笑地接过了客人们一杯又一杯的酒,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当第十六杯酒递过来的时候,一只手迅速夺过了沫馨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个位,新娘和伴娘今天有一些特殊情况,不能再多喝了。这杯酒鄙人受了。”

  大家有些反感地看着如此冲撞的人。陈季林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犀利。这个人正是源洋,他放下酒杯,担心地看着有些站不稳却依旧保持微笑的沫馨,又将目光转向陈季林:“你怎么不拦着点她?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

  “你找碴是不是?”陈季林走到源洋面前低怒道。

  “季林,别给我捣乱。”陈季笑见势,忙拉开了陈季林。

  忽然,沫馨恍恍惚惚地扶着身边座椅的椅背,身体钝钝地向下滑去。源洋刚想拉住她,没想到,陈季林上前好不含糊地揽住了沫馨的细腰。沫馨就在众目睽睽下栽进了陈季林的怀里。沫馨缓缓抬起下颚,盯着上方的那张精致的脸,用只有陈季林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沫馨!”沫馨的父母从另一边一听到女儿有事便急忙跑了过来,“怎么了?!”

  “伯父伯母,对不起。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所以让沫馨代我喝酒,可是……哎,季林!你干什么?!”陈季笑还未说完,一边的陈季林将沫馨横抱起来就往外疾步走去。

  “去医院!”陈季林干净利落地抛下这三个字,越走越快。

  沫馨的父母连忙跟了出去。

  源洋望着陈季林远去的身影,微微蹙了眉。

  医院里安静得有些骇人。素白的走廊上,陈季林呆呆地坐着。他弯着腰,将头埋进掌心。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沫馨刚才才洗完胃,正在病床上昏睡着。

  “吱——”陈季林对面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脚步声接近了陈季林。

  “你还是个男人吗?”有人压低声音,低怒道。

  “……”陈季林愣了愣,将头从手掌中抬起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你还不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陆源洋。”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沫馨喝这么多酒。难道你不知道她一直都滴酒未沾吗?为什么不拦着点她?”源洋毫不畏惧地盯着陈季林。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很了解她?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她的什么人,所以你没有权利来和我讲这些大道理。”陈季林挑衅地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源洋。

  “你和她也只是邻居罢了。其余的呢?什么也没有了。”源洋冷笑了一下。

  忽然,陈季林铁一般的拳头飞快地落到了源洋的脸颊上。这一拳,带着无比的愤怒。源洋侧歪着身子,用手背默默地抹去嘴角边渗出的血丝。

  “你总是这么幼稚。只会用拳头来说话。”源洋转过身,轻蔑地看着陈季林,“沫馨永远都不会爱上你的,因为你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

  听着这话的陈季林像是被触怒了什么,正准备冲上前揪住源洋的衣领。

  “你们,为什么要打架?”正在这时,沫馨被母亲扶着走出了病房。脸色惨白得吓人。

  陈季林静静地望着孱弱的沫馨,内心一阵颤抖。源洋悄无声息地背过身去——他不想让沫馨看见那血迹。

  沫馨轻轻推开母亲的手,慢慢走到源洋身边:“让我看看。”

  源洋垂着头,转了过来。

  “你流血了。我陪你去找护士。”沫馨主义到了源洋嘴角的红。

  “不用了,你快回病房休息,我自己可以去。”源洋瞟了一眼陈季林,便走向护士办公室。

  “沫馨,快回病房。”沫馨的母亲有些不悦。

  沫馨重新走回到母亲身边。她对陈季林笑了笑:“拳头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沫馨,那列火车……”陈季林说着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欲言又止。

  “什么?”沫馨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进去吧,我走了。”语罢,陈季林就朝着楼道走去。

  沫馨望着他的背影,总是有一股淡淡的忧戚之感。

  “沫馨,回病房了。”母亲又催了一次。

  “嗯。”

  “沫馨,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啊?”母亲替沫馨盖好了被子笑着问道。

  “陈季林的一个朋友……”沫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脑海里闪过病房外的那件事。

  “他好像对你听关心的。”母亲捋了捋沫馨的秀发,“跟陈季林完全不一样。那个男生挺喜欢你的吧?”

  “妈,我和他只是刚认识而已。”沫馨胸口闷闷的。

  “你们两个只是认识,他就已经这么着急……好好休息,乖乖地睡觉。”母亲掖了掖被子,然后坐到沫馨床边。

  病房内,沫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头,抬眼凝注着窗外深蓝夜空中的某一处。

  “好些了吗?”门口,站着一个人。臂弯里躺着一束洁白淡雅的百合。

  沫馨轻轻转过头,见到来人,嘴角边浮起一抹浅笑:“嗯,进来吧。吃过饭了么?”

  “这好像是我的台词吧,沫馨?”来人走进病房,靠近了病床,昏暗的灯光渐渐涂抹在他俊气的身上、脸上,高挺的鼻梁下,唇角边有一块醒目的伤处,“肚子饿不饿?”

  “我暂时还不可以吃东西。谢谢你,源洋。”沫馨缓缓摇头。

  “为什么要谢我?”源洋将花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里,转头好奇地问道。

  “只要对我好的人,帮助过我的人,我都会很感激他的。这是我的个人习惯。”沫馨微微仰头,看着源洋的伤口,“还疼吗?”

  “已经没事了。”源洋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陈季林,他为什么要出手?”沫馨微隆细眉。

  源洋巧妙地避开她询问的目光,怔了怔,说道:“没什么,只是闹着玩的。”

  “可是你流血了。这件事是他不对,他应该向你道歉。”沫馨的语气里流动着不满。

  “既然,你认为他不对,那为什么还要对他笑?”源洋轻声语道,却又忽然觉得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很奇怪,双手有些尴尬地握紧了些。

  沫馨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轻叹:“不知道为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想对他微笑。”

  “也是个人习惯?”源洋凝视着沫馨明亮如星的眸子,“那,换作是别人呢?”

  “也许,会吧……”沫馨答得有些牵强。

  “你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么?”源洋盯着沫馨的侧脸,眼神中有种纠缠不清的感情,“我是说,你对火车。”

  “是。”

  短短的一个字,却让源洋心中一紧。他努力扬起唇角,笑意若有若无:“但是,你知道一个笑容里能包含多少内容?特别是,当你对你喜欢的人微笑的时候,那是最真挚美好的笑容。心里会有一种很幸福的憧憬传递到笑容里,所以,那笑就会有温热感,暖暖的,像极了四月阳光最美丽的一刻。”

  “四月阳光最美丽的一刻?”沫馨喃喃自语,脑海中满是对春日的向往,“很温暖……”

  “对,如果看到那种微笑,并感受到一股特别的温暖的时候,那个人的心里就会有一个很特殊的位置留给你。可是,假如感受不到,那就是你不喜欢那个人,因为你和那个人没有心有灵犀;要么,就是那个人不喜欢你。”源洋看着的沫馨眼底缓缓流淌过一阵暖意,“……你的眼睛很漂亮。”

  “诶?”沫馨略微一惊,侧过头来,对上了源洋专注的目光,“你刚才……”

  “嘘——”源洋用食指轻压在嘴唇上,“不要说话,就这个样子……安静时候的你更漂亮,就像江南氤氲而生的水汽,飘在淡蓝的天空,很难被掌握在掌心里,让人很难不去多看几眼。”

  沫馨双唇微闭,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了几下。

  空气中,飘荡着沉默时特有的安谧。

  源洋极小心地伸出手,慢慢地握向沫馨覆在被单上的手。当源洋的手指触碰到沫馨手背的那一刻,沫馨身体某一处传来一阵轰鸣,晃荡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伴随着这阵轰鸣声,是铺天盖地而来的酸楚,深深地扯痛了胸腔内那颗跳动得很厉害的心脏。

  沫馨怔怔地盯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睛,竟有些惧怕。

  “沫馨,也许我不该在这里讲,但是……我喜欢你。”

  源洋张口的那一瞬间,沫馨完全忘却了呼吸。她感到喉咙堵得她很难受,很难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讲不出来。

  “沫馨,不要认为我在开玩笑,此刻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虽然现在我在你对我的笑容里找不到四月阳光的美丽,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的。毕竟,现在才是初夏,等到明年春天,我要熬过三个季节,才能有资格看见那抹微笑。”源洋握紧了沫馨的手,“沫馨,愿意配我度过这三个季节吗?”

  “那会很漫长的。”沫馨垂下头,目光触及到手腕上那条细黑石手链。

  “我可以等。”源洋坚定地看着沫馨,眼神中是无尽的深情,“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沫馨抬起头,对上了源洋真挚的目光。她不忍拒绝,也没有点头允诺,只是讲视线淡淡地移回手腕上的那条链子上。那些细小的黑石子闪亮如某人幽黑的瞳仁,绽放出冷冷的光,射痛沫馨的心。

  “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见她许久不说话,源洋无奈地站起来,身体微向前倾,双唇轻轻地在沫馨的发丝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为什么……我好想哭?”沫馨深深吸了口气,还残留着源洋气息的手按住胸口,那里,让她疼得生不如死……

  第二天早晨,医院幽静的林荫道里,小鸟乖张地啁啾,露珠小小的亮晶晶的躺在翠绿的枝叶上一动不动。

  沫馨披了衣裳,漫步在这条小道里,脸上洋溢着和美的微笑。

  “沫馨。”身后,有人轻声叫了她。

  沫馨转身,一看是源洋,笑容竟悄悄减退了一半:“源洋,早上好。”

  “昨天我问了医生,他说你可以稍微吃一点流质的东西,我就熬了一些小米粥。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源洋走到沫馨身边,和她一起走到一边的石桌,打开了手上的饭盒,顿时,一股清香沁脾的荷花香逸散了出来,“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荷花粥’,味道很清淡香甜,对你的胃有很好的作用。”说着,源洋盛了一碗粥,取出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轻轻吹走了多余的热气,送到沫馨的唇边。

  沫馨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张口吃下。她轻轻将头转开,淡淡地说:“我自己来吧。”

  “你现在是病人,而我是你男朋友,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来,听话,张嘴。”源洋笑得善解人意。

  沫馨不想辜负源洋的一片好意,只好张嘴了。

  吃完粥后,源洋收拾好碗,搂着沫馨的肩朝沫馨的病房走去。

  转眼间就到了病房门口,源洋正准备伸手推门,们却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当源洋的目光触及到那人的身影时,只是沉默着,一点也没有要松开沫馨的意思,反而将放在沫馨肩头的手紧了紧。

  那人冷冰冰地注视着沫馨肩头的手,也没有开口说话。

  沫馨看着这个人,心里一阵痛彻的发凉。

  病房门口,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僵持着。消毒药水味道的空气里更添了一份让人难以捉摸的气氛。

  “陈季林……”沫馨艰涩地扯动着双唇。她的胸口闷得她快不能呼吸了。

  “我姐让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了。”说完,陈季林收回目光,擦过沫馨单薄的肩,朝楼道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一眼,即使对她说话时也一样,仿佛他是在对着空气一般。

  沫馨紧紧地盯着陈季林远去的背影。她多希望他能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只有一小眼,她也会觉得很安心。一股从心底蹿遍全身的委屈让她止不住地发颤,眼泪也滚动在眼眶内,却始终没有落下。

  “沫馨,怎么了?!”觉察到她全身不对劲的颤抖,源洋扔下饭盒,双手扶住了沫馨的双肩。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沫馨只是往前迈了一小步,源洋的双手便从她的双肩脱落。她重新推开门,一个人走了进去。

  源洋默默地看着沫馨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双眉紧蹙。他从很久前就开始意识到,火车和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两个人心中共同的最大的痛,谁都不愿意再去提起,否则,他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不会这么痛苦。所以两个人都选择共同的沉默,都选择装作陌生人。

  可是,这明明看起来很难联系到一起的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呢……

  沫馨反锁上病房的门,身体渐渐滑向冰凉的地板。“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为什么?我到底怎么了?”沫馨捂住嘴,强忍住泪水。但眼泪还是溢了出来,透过指缝,沾湿了沫馨干涩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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