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为初二的学生上完课,还有一点时间才下课,我叫他们看书。我走到窗前,看着开始在深秋中变黄的天空。我突然看见一条黄黄的狗在那片山冈上跑过,我激动起来,那是我的阿黄,我的心狂跳起来,我想喊它。但是它在山冈上停了一下,我看清楚了它,不是我的阿黄。不过,就是这样一条黄黄的狗让我突然之间想起了我的阿黄。
童年时代,陪伴我最多的就是一条狗。当时,我给它取名叫阿黄,因为它身上的毛全部是黄的,没有一根杂的,它的嘴最好看,不是很尖,有一点胖,一面张几根粗粗的黑毛;耳朵是竖着的,尾巴的毛很厚,卷曲的,整个尾巴向左弯。
三四岁的时候,抱着一个月大的阿黄就离开了母亲温暖的臂弯,并且守着四间房子,不再害怕。阿黄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各用一个枕头,它的头一定要放在上面。有一天,妈妈把它的枕头给拿掉了,把它抱到地上,说有跳蚤。它在地上一直叫着,我又把它抱到床上来。它叫了几声就来抢我的枕头,妈妈没有办法,也只好摇摇头,任狗在我的床上睡,并且还要睡枕头。它的头晚上就放在它的那个小枕头上,我的脸和它的脸挨在一起,它出的气很大,但是还好,它不会像我爸爸那样大声打呼噜。它有时伸出它那长长的舌头来舔我的脸,湿湿的,痒痒的,相当舒服。我就和它天天在一起玩耍。我教会了它很多的东西。直到半年后,它在我的床下咬出了一条大大的蛇,我和阿黄才又回到母亲的房间。但是他们不接受我的阿黄。几天后,我和阿黄又回到了我们的小屋。我相当爱我的阿黄,我要把我的饭菜赶一半给它吃。妈妈相当气愤,但是她相当爱我,就会在做饭的时候,为我和阿黄多准备一些饭菜。我母亲做的饭菜很好吃,很有营养。吃的合理了,阿黄比我长的快得多,一年半过后就完全是一条大狗了。这时它就知道睡床面前了。
我五岁的时候,爸爸在金沙江里跑船,妈妈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忙,就让姐姐降了一年,让我和她在一个班上学。早晨,我和姐姐就带着阿黄一同去上学。它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是不怕生人的,倒是有一些人怕高大的它,我进教室时,望它一眼,给它说一下,它回头就跑去玩了。当我下午放学时,一出校门,它就不知从哪儿跳出来,拼命地摇着尾巴,跳起来舔我的脸。有好多同学都笑我,却没有同学敢欺负我,因为怕我的阿黄,当时是打人要看狗的面子。当时阿黄太听话了,叫它咬张三,它决不会去抱着李四的脚。放学回家后吃过饭,带上弹弓,带着阿黄漫山遍野去跑。打麻雀,捣鸟窝,寻找可以吃的野果子。找野果子是我最爱做的事情,阿黄看着我的馋嘴不停吃食物,它就口水长流。有一次,我正在吃酸枣子,它一直望着我,我就喂了它几粒,就看见它的眼睛眯起来,一副很酸的样子,再递一粒到它的嘴里,它的脸一歪,转到别的地方去。但是过一会儿,看见我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又忍不住地伸出舌头,我又放一粒在它的嘴里,眼睛一眯,它的头又转向别的地方,似乎又生气了。我就大笑不停,它再不想理我,走到我的身边,坐在地上,睡了。
夏天,我最爱带它到金沙江去游泳。妈妈相当反对我去洗澡,就叫姐姐看着我。但是我经常找个借口就跑了。姐姐知道我又跑了,就来到金沙江边找我回家。有的时候我去了别的地方洗澡,姐姐找不到我,而这时妈妈又回来了,姐姐就不能在妈妈面前交差,有时姐姐就挨打。有一次,我去洗澡回来,妈妈要打我,姐姐不让妈妈打我,妈妈拿火钳不小心打在了姐姐的头上,血马上就淌了下来。我们都害怕极了,幸好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我经常挨打,但是我最爱的是金沙江,每天都去,即使头天挨打第二天又去了。姐姐怎么也管不了我的。我就天天带着阿黄去金沙江洗澡,它的耐性比我好,但是它只能是狗刨,不像我会玩很多的花样。我当时一直在想这样一条江,她每天都不停地流淌,一年要向大海送去多少的能量,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海洋,是我的船长爸爸告诉我的,他说一片海洋就是一个世界,我眼睛能够看到的天空还没有海洋大。我爸爸的船是一只小木船,每天都在江上不停地航走。我也带阿黄去坐过好几回,看着水在船底悄悄地流,真的很舒服。
童年的时候,家里有一箱子小花书。许多时候,我都要看几本再出去玩,坐在院子里慢慢地看,多数是抗日战争中的故事,地道战或者地雷战之类的,也有古代的,比如《孔雀东南飞》、《孟姜女》、《天仙配》、《秦香莲》等等。我看书的时候,阿黄走过来,望我一眼,看我在看书,并不想沾它,就在我的脚前趴着睡觉。家傍金沙江,特别热,夏天蚊子很多。阿黄在睡觉的时候,能被蚊子咬的地方只有鼻子,却常常钉着好几只,它时而伸出爪子来刨几下。当它睡醒后,还看见有蚊子在它的身边飞,就站起来,伸个懒腰去扑。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看书,阿黄出去了,当它回来时,不知从哪儿叼到一只大老鼠。阿黄把老鼠放在院子里,也许是老鼠受伤了,也许是阿黄把它吓着了,老鼠在院子里跑的相当慢,没跑几步,阿黄扑过去,截住它,把它赶回来。老鼠又往另一个方向跑,阿黄又跳过去,抓住它。我高兴了,丢了书,走过去,为阿黄指挥。如此玩了很久,老鼠怕了,缩在墙角,弓成一堆,警惕地望着阿黄和我。阿黄伸出爪子去拨弄了它几下,老鼠颤抖着,却没有动。阿黄生气了,拼命地刨老鼠,老鼠却没有太大的反映。阿黄望望我,又望望老鼠,坐下了,眼睛却盯着头顶上飞着的一只大蝴蝶。我也摇摇头,又坐下看我的小花书。殊不知,那只看起来似乎疲惫的老鼠却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一窜,逃走了。我大喊一声,阿黄扭头望着我,似乎记起了什么,去看老鼠,却见老鼠在院门一闪,出去了。阿黄扑出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就轻轻走了回来,我知道它没有追到。它趴在我的身边,我摸摸它的头,它又开始睡觉。
阿黄被我打过,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是在菜籽花开的时候。白天就很难看见它的身影,整日都和一群狗到处去疯玩。我怎么也追不回它,怎么也叫不回它。等它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就狠狠揍它。可是,它第二天又跑了。我用绳子把它拴起来,它居然敢把绳子咬断,跑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就去问妈妈。妈妈笑笑说:“阿黄还不是有它的狗朋友。它就像你一样,每到夏天就一定要去洗澡,我能够喊回你吗?它是找它的小伙伴去了,等它玩够了就不会去跑了。”妈妈接着问我还要去洗澡吗?我笑笑,就跑去看我的小花书。夜晚,阿黄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床上看书,我笑笑,阿黄却怕了,一直低着头。我赶忙下床来给它找吃的,我知道我错怪了它,它是听话的狗狗,它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过夜。我喂了它,给它把脏兮兮的身子洗干净。果然, 在半个月之后,它就不会出去耍了。可是等到了第二年,它又会出去跑的,不过我再不会打它,只是每天等它回来,把它喂饱,把它洗干净。
阿黄跟了我七年半的时候,我进初中了。当时水航运货的生意不好了,爸爸的船卖了还欠下了账,家境不能让我和姐姐两个都进初中。姐姐本来成绩也很好的,但是为了我就不再读书了,只有十三岁的她就开始和村里人去干活挣钱给我读书。有时,我读了一周的书回来,姐姐还没有找到我下周需要的钱,就开始痛哭。就在我进初二那年,狂犬病在我们家乡很远的地方蔓延。到处都是乡政府在用枪打狗。我舍不得我的阿黄,就央求爸爸找一个亲戚将它牵到他那偏僻的地方去避难。我却时常担心。过了半个月,它跑了回来,遍体鳞伤,瘦了,脏极了,我心痛得直哭。过一会儿,亲戚来了,他说他们那儿也在打狗,还有阿黄不怎么吃,整天狂咬。通过商量,决定将它毒死算了,免得被人用枪打的难受。我含着泪拌一大碗饭给它,它似乎知道什么,不吃。我一直抚摸着它,给它说着好话,它望望我,相信了我,就在如此饥饿的时刻将那碗饭吃得一干二净。过后毒性就发作了。家人和亲戚就关上门,任它在院坝里狂叫。我们都一直听着阿黄凄凉的叫声,我真的受不了,再怎么也忍受不住,哭着,冲了出去。阿黄流着泪,吐着白沫,抽搐着,愤怒并悲哀地狂叫。我抱着颤抖的阿黄,一直哭。阿黄由于难耐疼痛,竟咬着我的左手。血渗了出来,我却没有感到痛楚,只有眼泪、忏悔和伤心。阿黄瞬间就放过了我,逃似地飞奔而去,临院门的时候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冲出去,追赶着它,叫它,它不应,头也不回。到我们村最高的地方——叫化崖的时候,它竟一头栽下去,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它自己最痛苦的时刻。我大哭起来,一下子倒在地上,直到父亲赶来将我抱回了家。咬伤并不严重,可是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我第二天央求父亲和我一起去把阿黄埋了。我的心情难过了好久,虽则后来也养过好几条小狗,但是已经不能再引起我的兴趣。阿黄把我对狗狗全部的爱都带走了。初中毕业,当时最好的是中师中专,我却没有考上,只考上高中。家境仍没有好转,十四岁的我就只好回家来,跟着姐姐去做了两年的小本生意,也当过泥水匠,沙石工,码头搬运工。后来家境好了一点就又去读书。姐姐和父母又拼命找钱供我读书。虽说后来我又顺利考上高中直到大学,虽说我姐姐的女儿现在都五岁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欠我姐姐很多很多。
家里后来一直都在养狗,我却对狗没有太大的兴趣。偶尔也和狗玩玩,可就是没有太多的热情。人,有时候失去自己最爱的东西之后就再找不回那种感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