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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乳汁

  • 作者:云岫819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7-1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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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这不是一个好看的故事,它带给你的是沉重,也可能引起你的思考。

血红的乳汁


  刘晓梅书记早晨不到六点钟就起床了,她昨晚一夜没睡踏实,被一个恶梦所惊扰。这是个奇怪的梦,梦里云泽河发了大水,河水冲破圩堤,淹没了很多庄稼和房屋,她和乡政府的全体干部在洪水中营救群众、抢救财产。一会儿,河水又猛地回落下去,而且变成了红色,就象整条河都流淌着鲜血,她吓得大叫起来,从梦中惊醒。

  头脑有些发胀,她习惯地用手指敲打着额头,让疼痛刺激大脑,使头脑清醒,又简单地洗了把冷水脸,用木梳刮了几下头发。站在镜子前,她又看到了神采奕奕的自己,一套运动装配上运动发型,活脱脱的就是个女运动员。作为一个乡镇的主要负责人,她要求自己随时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她开始了每天例行的跑步锻炼,目的地是一公里外的云泽河。看着鱼儿在清澈的河水里畅游,她的心里就会感到愉悦和欣慰。云泽河是云泽市的一条主要河流,发源于云泽山,绵延七十多公里。云泽河像母亲一样,用乳汁滋润着两岸数十万亩良田,哺育了一代又一代云泽儿女。

  东方的淡青色的天际渐渐变成粉红色,粉红色下面射出数道金光。忽然,一轮红日冲开粉红色云片,顿时霞光万道。田野的庄稼在霞光映照下,金光灿灿,她完全陶醉在这眩目的迷幻色彩之中。

  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的吹拂下向她鞠躬点头,她蹲下来,捏捏饱满的稻粒,贪婪地嗅着稻穗的清香。这一刻,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决定再认真地和乡长沟通一下,力争做到意见一致。

  应乡长周正阳的要求,昨天下午的党政联席会专题研究化工项目落实问题。有几个江苏客商要在这里投资办农药厂和皮革厂,她持反对态度。因为这些项目都是重度污染项目。她要保住临河乡的青山绿水,保障群众的饮用水安全。这几年,污染事件太多了,被称做水乡泽国的长江中下游平原,还有几处的水是清澈的?有资料显示,全国被污染的水已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多少无辜群众饱受污染之苦,有些甚至在癌症的折磨中痛苦地死去。她不能做坑害群众的事。但乡长态度积极,坚决要引进。他说书记姐姐你不能搞一言堂,要开会研究,听听大家的意见。他想通过会议逼迫刘晓梅改变看法,他已交代了几个副乡长,要他们投赞成票,争取用少数服从多数的方法通过这件事。

  为了充分发扬民主,刘晓梅主持会议时只是客观地介绍了项目情况,没有亮明自己的态度,要求大家畅所欲言。周正阳第一个发言,他情绪激昂地说,这个项目是乡政府花了不少气力才引进的,一是为了发展临河经济,增加财政收入,二是为了完成招商引资任务。临河乡任务是七千万,才完成两千万,上半年闹非典,几乎没有客商来,现在已到十月,在市里的调度会上,他已做了几次检讨,如果年底还完不成任务,书记和乡长头上的帽子都可能要被摘下来。再说,有的乡镇已引进了化工项目,也没见有多大污染。希望大家能全力支持,不能让他和书记因为完不成招商任务在全县大会上出洋相。

  这最后一句话富有深意,暗示了刘书记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还暗示了如果谁反对,就是故意让他和书记难堪。

  “不能为了完成任务,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都引吧。”有人小声嘟哝着。

  “请大家畅所欲言,不要光考虑完成任务的事。”刘晓梅不得不申明一下。

  大家活跃起来,争相发言,都反对引进污染项目,周正阳一个劲地使眼色要副乡长们表态,几个副乡长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接他的茬。

  周正阳气急败坏,他认为是刘晓梅事先和大家通了气,特别是刚才一句话的引导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他一肚子气朝着刘晓梅发作出来:

  “刘书记,我这乡长没法干了!政府想干事,你书记不支持!我不是为了谋私利,我是为了发展!为了完成任务!”

  “你的苦心我能理解。不能认为有不同意见就是不支持。招商任务完不成,我也很着急,我们要多走出去联系。但不能为了完成任务而牺牲环境!”刘晓梅委婉而坚决地说。

  “联系得还少吗?没有人来!我们这里地理位置偏僻,交通闭塞。好项目谁来呀?书记同志,我们再不抓紧,就成了全市最落后的乡镇了。科学发展观不是也强调要先发展吗!市里反复要求我们要解放思想,我们怎么能这样封闭保守呢!”周正阳扶了扶眼镜,决心破釜沉舟,他要激怒刘晓梅,诱她说出不合适的话,自己抢占主动权,“刘书记,我觉得你缺乏政治敏感性,不能和市委保持一致。是不是对市委没提拔你有意见,故意和市委市政府对着干?可你不能影响我们临河乡的发展,影响我们这帮弟兄的前程啊!”说完,他得意洋洋地望望大家,希望从大家的眼里看到对他的支持和感激。

  大家面面相觑,周乡长的话说得太过份、太没水平了,简直成了人身攻击。这有靠背的人,气势就是不同。他们知道,刘书记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她反对引进化工项目,确实是为老百姓考虑的。他们一齐把目光投向刘书记,眼里流露出鼓励和担忧,也有少数人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巴不得他们吵起来。

  刘晓梅性格沉稳,一般不喜形于色,这时脸也涨红了,她忽地站起来,正欲发作,突然听到“吭吭”的咳嗽声,循声望去,几道关切的目光正注视着她,似乎在提醒她:冷静!冷静!她点点头, 吃力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调匀了自己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说:

  “周乡长,请你严肃点,这是讨论工作!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来。我们发展的目的是为什么?是为群众!市里对我们基层干部的要求是什么?首先是维护群众利益!不引进化工项目就是不发展?就是不解放思想?就是不与市委保持一致?希望你不要乱扣帽子、无限上纲!”

  “你真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但我是乡长,我有权决定!现在实行行政首长负责制!出了事我负责!大家看就这样好不好?”说完谁也不看,挟起皮包就走了。

  周正阳是四年前从市国土局副局长位置上调来当乡长的,看到几个与他一同下乡的,有的当了书记,有的还被提拔到市一级当了领导,他的心理不平衡了。他甚至有些怨恨已在临河干了六年书记的刘晓梅,怪她不给他腾出位子来。他来临河的前两年,对只大他两岁的刘晓梅非常尊重,非常佩服,认为她成熟稳重,原则性强,这两年,他渐渐对刘晓梅看不顺眼了,觉得她太较真,认死理,爱犯倔 ,影响了少数领导对临河乡的看法,也制约了他这个乡长能动性的发挥。这一次他就认为是刘晓梅故意刁难他。

  周正阳还怨恨他的舅舅。舅舅在宁安市委组织部当副部长,云泽市是宁安市下辖的县级市,如果舅舅向云泽市委书记打声招呼,他的仕途就会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他去求过舅舅,说自己已年过四十,这几年不抓紧就晚了。舅舅狠狠地把他教训了一顿,要他珍惜现在的位置,多为群众干些实事,不要老想着升官,要干出政绩。

  看来舅舅不见得靠得住,还得靠自己。于是在一些重要场合,他有意无意地提到舅舅,说他小时候舅舅如何督促他学习,说现在舅舅对他如何严厉。他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光不同了,有点巴结的意思,就连有些领导,也经常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嘘寒问暖,同他畅快地喝酒干杯。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他要尽快干成几件大事,让领导对他刮目相看。上半年的非典防控,他创新了一些做法在全市推广,受到领导表扬。招商引资他更不能落后,他本想靠这几个项目拔得头筹,率先完成任务,来个一鸣惊人,谁知刘晓梅横加阻挠,项目迟迟落不了地,害得他不仅没受到表扬,反而挨了批评,窝火透了。他要拿出男子汉的魄力,不能再受制于刘晓梅。女人总是婆婆妈妈,顾虑重重,这样的女人当书记,临河乡怎么发展!

  项目的前期工作早已做好。因为招商引资是第一大事,谁也不敢怠慢,计委、环保局都是一路绿灯,所有审批程序全已到位。乡工业园的土地也已平整好,现在就可以通知投资商来动工。周正阳本来想请市委书记和市长来剪彩,可刘晓梅的工作没做通,就不造声势了吧。

  散会后,他马上打电话通知投资商,要他明天就来动工。打完电话,他又连夜赶到市里,有些工作他得抓紧做。


  刘晓梅吃早饭时没有看见周正阳,上班时办公室仍然没有见着他,她正要拨打周正阳的手机,想约他再谈谈,党办的王主任忽然闯进来,告诉她农药厂的工程队已到了工业园,准备动工建厂房。“真快呀!”她挥手叫小王出去,头脑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她去阻止?派人去阻拦?都不行,那样会产生恶劣的影响,会暴露出班子的意见不统一,如果传出去,别人会说这里的投资环境不好。看来只有向分管环保的赵副市长汇报,由她来说服周正阳。可她实在不愿这样做,因为这样就有打“小报告”之嫌,这也正是她所不齿的,

  正犹豫之间,手机响了,她一看,正是赵敏副市长的电话,“赵市长啊,真巧,我正准备向您汇报工作呢。”“晓梅呀,是不是为几个项目的事啊?我也正为这事找你呢。我告诉你啊,正达、裕丰和裕农三个项目都已通过环评,不存在污染问题,你放心地让他们落户吧!”“赵市长,这三个项目不可能没有污染,我们这里是粮产区,又紧靠云泽河,万一污染后果就严重了!”“不要危言耸听吗,他们要上治污设施的,没有关系!晓梅呀,有些问题你要掂量孰轻孰重,不要总耍你的倔脾气!啊?就这样吧!有时间来看你。”刘晓梅还欲辩解下去,那边手机“嗒”地一声关上了。

  上级领导发了话,作为下级只有执行,即使出了问题她刘晓梅也没有责任,但“污染”二字总在她脑海盘旋挥之不去,她知道一般小企业治污达标是假的,治污的成本非常之高,要做到治污达标是根本赚不到钱的。孰轻孰重?难道污染不是大问题?她坚持把好污染关,怎么成了耍倔脾气?

  看来周正阳找了赵副市长,请到了尚方宝剑。周正阳很聪明:分管环保的市长都说没问题,允许落户,她刘晓梅再要阻止就是对抗上级领导。他还知道赵副市长是刘晓梅的老领导。刘晓梅当教育局长时,赵副市长分管文教卫,赵副市长非常欣赏刘晓梅,多次表扬她,两人相处得像亲姐妹一样。在周正阳看来,刘晓梅不敢也不会违拗赵副市长的指示。

  既然分管环保的市长都发话了,再找其他市领导也于事无补,弄不好还会引起领导之间的矛盾。怎样做到既落实领导意图又拒绝污染?她想起赵副市长说过企业要上治污设施,对!就抓住这个关节点,要求企业一定要做到治污达标。企业能做到更好,企业如果没有这个能力,就会知难而退。而且坚持这个理由,谁也不好反对。她暗暗得意,脸上露出笑容,跑到隔壁找到小王,要他到工地上通知企业暂时停工,叫企业老板把治污设施的图纸送来,她要请有关专家论证。

  裕丰农药厂的老板吴裕贵飞快地赶到,他支支吾吾地说图纸正在设计,请书记同意他们边施工、边设计。刘晓梅说不行,她一定要先看到图纸,而且要求厂房和治污设施同步建设,治污设施不到位,不允许投产。吴裕贵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回旋余地,只得连连点头,“是,是,一定按书记的指示办!”

  刘晓梅盯着吴裕贵的眼睛,再次强调说:“也请你转告那两位老板,千万不要抱侥幸心理。你们本身是做化工的,难道不知化工污染的厉害?请你们一定按我的要求做,我会请专家在工地上指导你们建设。”

  吴总擦了擦额头的汗,“好的,刘书记,我一定转告。告辞、告辞。”

  刘晓梅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她知道,接下来和投资商的较量,将是非常艰难而复杂的。

  中午,她在电话里和周正阳交换了意见,谈了自己的想法,周正阳沉黙良久,不置可否。她准备明天上午再召开党政联席会,传达赵副市长的要求,研究项目建设方案,并把项目联系分工到人,控制污染责任到人。

  一个电话,打乱了她的安排。

  下午三点钟,组织部突然来电话通知刘晓梅到宁安市委党校学习,时间两个月,明天上午就报到,要她下午把工作交接一下。

  刘晓梅大感意外,宁安市委党校的培训班一个月前就开学了,没听说又办班。两个月,难道是插班生?这么急、这么巧!上党校学习,提升自己的水平,是她盼望已久的。可这项目她确实放心不下,怎么办?可不可以请个假,下次再去?

  她拨通了组织部长的电话,把情况如实作了汇报。

  部长没有同意,因为学习名单是宁安市委组织部定的,不能随便请假。部长要求她在党校安心学习,乡里的工作这段时间就由周正阳负责。至于她说的问题,组织部将督促周正阳落实到位。

  刘晓梅有些失落:是不是从现在起,她已没有了临河乡的领导权?

  她想下午就召开党政联席会,但周正阳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会开不成,她只好把吴副书记叫来,把具体工作一一做了交代,特别嘱咐他要盯紧化工项目治污设施的落实。吴副书记神情凝重,默默地点点头。

  晚饭后,刘晓梅来到云泽河边,向母亲河作短暂的告别。微风吹拂,河水低声絮语,仿佛在叮嘱她什么。望着河水,她忽然流下了眼泪。


  听说刘晓梅到市委党校学习去了,吴裕贵长舒了一口气。刘晓梅走了,他的发财路就畅通了。他感激乡长周正阳,为他的项目落实扫除了障碍。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后台也硬。有他撑腰,我什么事都好办,一定要和这小子搞好关系。现在要抓紧时间盖厂房,安装设备,赶在刘晓梅回来之前投产,那时她就无奈我何了!想到得意处,他不禁哈哈大笑。

  吴裕贵和另外两个厂的老板,是多年的朋友,两个小兄弟十几岁就跟着他闯荡江湖,唯他马首是瞻。看到周围的人都发了财,他们几个兄弟商量着也要赚点钱。有朋友告诉他们,上小化工来钱最快,但本省不好办,要到不发达的地方去,那些地方急着发展,“挖到篮里就是菜”,项目立项、环评都很宽松。于是,他频繁地参加各地的招商会,物色最佳的投资地点。在云泽市的招商会上,他认识了临河乡乡长周正阳。 “我们这里的土地紧张啦,像我这么大的项目已经没有土地供应啦!”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散发着他那印着xx化工集团董事长的烫金名片,俨然一副大企业家的派头。当听说他有上亿的资金要投资时,周正阳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喜出望外,当即邀请他去实地考察。两人频频碰杯,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酒酣耳热之际,他试探性地向周正阳打听土地价格、优惠政策、国有土地证、环保等实质性问题,周正阳拍着胸脯告诉他,土地价格是最低廉的,税收先征后返,前几年基本不交税。土地证办理、环评批复等事项,保证为他办好。并告诉他,云泽市这几年急于发展工业,门槛不高,现在投资时机最好。他心里暗喜,但表面做出矜持的样子,“那好吧,等我从美国回来去你那看看吧。”把个周正阳急得抓耳挠腮。

  第二天,他就约了两个小兄弟来到云泽市暗地考察。云泽市群山环抱,水源丰富、土地肥沃,山青水秀,像个世外桃源。但广袤的原野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一些简易厂房,就像绿色锦缎上的几块灰色补丁。他选择了一家距公路最近的化工厂,想通过这里了解这个市的投资环境。走进工厂一打听,竟是江苏老乡办的。老乡热情地向他介绍云泽市环境确实宽松,是个赚钱的好地方。他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凭他曾经在化工厂混过的经历,知道这个厂没有污水处理设施。老乡狡黠地对他眨眨眼,几个人会心地大笑起来。他放心了:别人能这么干,我们也可以这么干。他知道,这些小化工投资小,利润大,往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等污染后果严重、当地人醒悟过来时,他们已经享受了足够的优惠政策,搂着成捆的票子溜走了。

  他们又把车开到临河乡,看到清澈的河水和一望无际的庄稼,连他们都不忍心在这里安营扎寨,这个乡长真是无知,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上化工厂啊!不过,对他们来说,工厂建在河边求之不得,污水可以混在河水中流走,流到下游,谁知是哪个厂排出的?干!他们不干别人也会来干,谁还怕票子烫手啊!

  他叮嘱两个小兄弟,做项目书时,要把投资说得大一些,一个项目五千万,项目书里要把污水处理写进去,这样才能顺利通过环评,才能让当地政府放心。两个兄弟伸出大拇指,称赞大哥高明。

  过了十多天,等周正阳给他打了两个邀请电话后,吴裕贵装作才从美国回来,答应去临河考察。周正阳在十公里外的边界迎接,热情地握手欢迎,说乡党委书记刘晓梅也在工业区等候。到了工业区,简单的寒暄后,刘晓梅详细地询问了项目情况,一听说他们是办化工厂,又见他们几个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不能自圆其说,不像是正经办企业的,满怀期待的眼睛一下暗淡下来。她态度坚决地说:“化工项目不行!这条河供应着沿河两岸几十万人的饮用水,灌溉数十万亩庄稼,万一发生污染,老百姓会和我们拼命,我们怎么向群众交代!”“河水是流动的,下游就是别的县了,你管那么多干吗?”周正阳急了,千辛万苦把客商请来,就这样黄啦?“刘书记,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请来,你又让他们走,我们的任务怎么办?难道你有好项目?”

  “没有项目,我们可以继续出去招,可如果污染,那责任就大了!我们要对所有群众负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吴裕贵连忙向刘晓梅解释,“书记,我们这几个项目是循环用水,根本没有污水排放,再说我们的实力强得很啦,要上污染设备的。”

  刘晓梅见他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更加坚决地反对他们落户。

  吴裕贵见这个女书记貌似温柔可人,却棱角分明,难以通融,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决定另换地方。他和两个小兄弟咕哝几句,三个人气呼呼地钻进奥迪车,一溜烟地跑了。 。

  周正阳懊恼地跺跺脚,驱车跟了上去。

  路上,吴裕贵接到周正阳的电话,周正阳叫他们放心,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先办手续,保证两个月内让他开工,并约定等会儿在城里见,他要宴请他们。

  果然,才一个多月,周正阳就把所有的问题解决了。

  厂房建得很快,钢架结构,日夜加班。不出两个月就正式投产了。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应付即将回来的刘晓梅,他在厂房的后面砌了几个大蓄水池,安了几条管道,水池里分别放了污水和清水。水池旁边的一幢厂房里安放了一台铁锈斑斑的机器,大门紧锁,一般人进不去,据称里面是污水处理设备。

  两个月后,刘晓梅学习结束,周正阳亲自开车去接,并安排晚上班子全体成员到城里为刘晓梅接风,同时还请了赵副市长。因为请了领导,刘晓梅不好再推辞。

  席间,周正阳表现出从未有过的热情,频频举杯,先敬赵副市长,感谢领导对临河乡工作的关心和支持;再敬书记姐姐,为书记接风,书记姐姐学习辛苦了,这两个月书记不在家掌舵,他感到没着没落的,书记回来了,他心里就踏实了。

  刘晓梅也礼貌地一一敬酒,边喝边观察大家的表情,揣度着乡长的用意。周正阳一反常态地对她这么殷勤客气,有些不正常,是不是自己要调走?但赵副市长的表情平静如水,什么也看不出来。班子成员们也都真诚地为她学习归来而高兴,不像是送行酒。

  酒桌上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周正阳再次敬赵副市长时,赵副市长要刘晓梅一起喝,她端起酒杯对两人说:“我要祝贺你们,你们引进的企业已经投产达效了!但有个情况你们要注意一下,企业反映乡里对他们的检查太过频繁,干扰了他们的正常生产,你们可得注意点啊,要为企业生产保驾护航。”周正阳心领神会,忙说:“赵市长放心,前段时间建厂我是经常去,现在他们生产正常了,我们不应该总去打扰,这也关系到企业的发展环境问题。你说呢刘书记?”刘晓梅还摸不着头脑,见副市长这样说,只得点头说“对!对!”周正阳见状更加高兴,“刘书记,几个厂已经开始有税收了,他们说明年能交五百万呢!虽说要返还给他们,可算我们的任务呀。过几年我们乡的日子就好过了。”

  刘晓梅有些怀疑地看着他:“那他们就没有一点污染?”

  “没有!没有!他们上了污水处理设备!赵市长亲自督办,他们还敢偷奸耍滑?”

  赵副市长点点头,站起身与他们碰杯,三个人一饮而尽。

  晚上躺在床上,刘晓梅回味着酒宴上的情景,恍然大悟:周正阳担心她回来又要与那几个厂过不去,请来赵副市长给她施加压力。她的心情反而沉重了。


  回到乡里,刘小梅没有到办公室,直接来到工业园。很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几幢简易的厂房机声隆隆。她绕着厂房转了几圈,确实没有看见有污水排出。她要看污水处理设备,工厂的生产助理把她引到水池边,指着几个水池介绍污水处理工序。第一个水池里的水黑红污浊,泡沫漂浮,散发着恶臭,熏得刘晓梅捂着鼻子还恶心,接下来的三个池子的水颜色渐渐变淡,到第四个池子就变得无色透明,臭味也没有了。生产助理告诉她,这最后一个池子的水经过化验,完全达标,可以作为灌溉用水,甚至可作饮用水,这就是污水处理的结果。为了节约成本,他们三个厂共用一个污水处理厂,刘书记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刘晓梅要去看看污水处理流程,助理说,污水处理的机器不需要天天开,老总把厂房钥匙带走了,进不去。从厂房门口经过时,刘小梅又闻到那股恶臭,助理说,这正是待处理的污水的气味。

  刘晓梅不放心,几次去找企业老板,老板都避而不见;去找环保局长,局长总是出差。

  草长莺飞的春天,万物复苏,应该是最美的季节,但临河乡却再没有了往日的碧绿与芳香。刺鼻的气味随风吹到集镇、吹到学校,河边的树和小草病怏怏的,打不起精神。云泽河的水也变得越来越浑浊,再也看不见河底畅游的鱼虾和光滑的鹅卵石。有几个承包鱼塘的农民来投诉,说水塘里的水变了颜色,养的鱼都死光了,一定是水受了污染,要求乡政府去调查赔偿。又有群众来反映,他们赖以生存的水井里的水变得又脏又臭,不要说饮用水,就是洗衣洗菜也要跑到几里外的云泽河上游,生活极为不便。要求乡政府解决他们的用水问题。刘晓梅跑到实地一看,吃了一惊!水塘和水井的水都变成了黑红色,就像变了质的猪血,泡沫翻滚,散发着恶臭,与农药厂的污水一个味。

  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表明:临河乡发生了严重污染,而且罪魁祸首就是那几个厂!刘晓梅找到周正阳,告诉他要赶紧报告市领导,并叫环保局来强行关闭农药厂和皮革厂。

  周正阳也很紧张,但他反对现在就报告市领导,“原因都没有查清,向领导怎么汇报?再说你怎么肯定就是那几个厂污染的?现在强调依法行政,你没有证据就关闭他们厂,他们要与我们打官司的!”他又小声地说:“刘书记,要是查出是农药厂和皮革厂污染的,我们可得赔偿呀,那里去弄钱?我看不能查。”

  “如果是那几个厂污染的,由那几个厂赔。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是谁的乡长?是临河乡几万老百姓的乡长!要为他们做主!你没听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吗?”刘晓梅看看周正阳,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话是那么说,可万一……”“不能再犹豫了,立即报告!”

  刘晓梅当即拨通了赵副市长的电话,把这里发生的污染情况作了汇报,赵副市长非常重视,答应马上派环保局来调查取样,如果是化工厂的问题,依法追究责任,决不姑息。

  刘晓梅松了口气。

  环保局火速来到临河乡,见这情景也很吃惊,提取了水塘、水井和云泽河里的水,立即带回去化验。

  刘晓梅要求环保局马上去关闭农药厂和皮革厂,局长说,必须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有了证据,他才好向领导汇报,采取措施。

  “化验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呢?”刘晓梅急切地问。

  “有些指标还要送到省里化验,大概要十多天吧。”

  “唉,急死了。这明摆着的污染却管不了,听任他们毒害老百姓!” 刘晓梅愤愤地说。

  “现在要求依法办事,重证据、讲程序,不是想怎样就怎样的,请你理解。”局长软中带硬地说。

  在等待化验结果的日子里,刘晓梅一户户上门解释,做群众的稳定工作,表示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一个叫王汉生的农民说话比较尖刻:“书记你总说会给我们满意的答复,不会是糊弄我们吧?我看出来了,你说话不算数,不如我们自己去上访!”

  刘晓梅连忙制止:“千万不能上访!请你们一定相信我,如果我说话不算数,你们可以把我赶出临河乡!”

  “好吧,我们再忍耐几天,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转眼到了插秧季节,田野上到处是农民忙碌的身影。嫩绿的秧苗承载着人们全年的希望,农民暂时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春插上来。乡政府暂时平静了几天。

  十多天过去了,刘晓梅一次次打听化验结果,催促环保局尽快来处理。局长告诉她,化验结果已向市领导报告,领导组正在研究处理意见。至于化验结果,他个人无权公布。她又去找赵副市长,政府办告诉她,赵副市长去参加商贸洽谈会去了,一周后方能回来。

  群众信任政府,但政府却不能及时地予以明确答复,眼看水质在一天天恶化,污染在一天天加重,乡里却无能为力!刘晓梅觉得自己好像坐在火山口上,这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给临河乡带来巨大灾难。她把这种感觉告诉周正阳,周正阳讥笑她总是喜欢把事情夸大,自己吓唬自己。恰好这期间市里召开了为期三天的农村工作会议,会上,她看到了赵副市长,赵副市长告诉她,等会议结束,立即处理此事。

  上午散会后,她和村干部一起返回乡里。坐在车上,她感到有些异样,生机勃勃的秧田好像变得死气沉沉,定睛一看,大吃一惊!本该发棵分蘖的秧苗全都发黄发蔫,叶子耷拉在水面,她马上叫司机停车,跳下来拔起秧苗一看,根烂掉了!再拔一棵,同样!再换一块田,还是一样!她沿着田埂又跑了几块田,秧苗全都烂死掉了。稻田的水黑红发臭。她看看村干部,村干部都看着她,焦急万分。大家七嘴八舌地分析原因,不约而同地怀疑是稻田灌溉用水的问题,是化工污染!

  她的心都要跳出来,如果是水的问题,那受污染的就不是几亩、几十亩、而是上万亩啊!因为临河乡的水田大都分布在云泽河的两岸,灌溉的都是云泽河的水。而且现在已过了栽插季节,补种也不可能了。上万亩农田就会绝收。她的腿颤抖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她努力保持镇定,就地开了个碰头会,要各村干部马上回村,组织本村的党员干部了解全村稻田受灾情况,稳定村民情绪,两小时后,村书记主任再到乡里开会,研究对策。村干部立即分头行动。

  村干部走后,四周一片寂静 ,寂静得使人害怕。

  刘晓梅又立即通知周正阳,要他马上到乡政府开会,研究应对措施,周正阳也很着急,连连答应:“我在市政府开禽流感防控会议,散会后立即回来,如果来不及你就先开吧。”刘晓梅焦急地说:“周乡长,情况确实紧急,还不知到底有多少田亩受到污染!”

  “你看你,又来了,你怎么知道就是污染?可能是病虫害,也可能是稻种的原因,没弄清楚不要乱下结论吗!”周正阳不耐烦地说。

  “不管什么原因,后果都很严重! 你最好马上请假赶回来!”已经火烧眉毛了,刘晓梅无心与他争辩。

  刘晓梅正要拨打市委书记的电话——这么严重的事,她必须马上直接向书记报告。突然周正阳的电话又打过来,周正阳气急败坏地说:“刘书记,不好了,我刚接到几个老板的电话,说老百姓把他们的厂砸了!”“啊!没伤着人吧?”“人跑出来了。我说嘛,不能总说污染污染的,你看,把目标都指向厂里……”“没伤着人就好,你现在在哪里?”“我正在往回赶。”“那你先到厂里看看,我向市里汇报。”

  手机又急促地响起,刘晓梅一看,是市委办主任的,主任在电话里喊道:“刘书记,马上到市里来开会,你们乡的几百名群众把市政府的大门堵了!你赶快派人把群众劝回去!你这次捅了大漏子,书记正在发脾气呢!”

  刘晓梅的头都大了。砸厂、上访,群众兵分几路,联动出击,看来是有准备、有组织的。这么大的事件,她竟然一点信息也没得到, 冷汗不断从她的额头冒出来。她通知正在路上的周正阳赶快返回市里去阻止上访群众,她去参加市委召开的紧急会议。

  听说市委书记亲自召开会议,周正阳一阵紧张,“刘书记,你汇报时可要把握分寸啊,不要把我们自己套进去,我们引进项目是经过市领导同意、环保局审批的……”

  刘晓梅见他这个时候首先想的是推脱责任的事,有些哭笑不得:“你放心,责任由我来承担,我们怎么能把责任推给领导呢,领导不也是为了支持我们工作吗。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群众的问题,你快去吧!”

  既然市委书记已经知道了临河乡发生的事,刘晓梅觉得自己迟点汇报也没关系。她必须马上把全乡受灾情况了解清楚,以免在会上一问三不知。各村的情况很快反馈过来,全乡总受灾一万两千亩,云泽河下游的稻田好一些,如果及时换水,那些秧苗还有可能活过来。她要求乡里吴副书记马上组织力量排干田里的污水,寻找干净的水源,抢救一息尚存的秧苗

  把所有工作安排妥当后,她才忐忑地拨通了市委书记的电话,首先向书记作了一番检讨,又把临河乡情况作了简单汇报。书记余怒未消,严厉地批评她失察、失职,简直是玩忽职守!出这么大的事,群众都上访到市里了,你刘晓梅竟然还不汇报,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汇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可原谅。她理解书记焦急的心情,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必要为自己辩解,农民受这么大的损失,书记怎么骂都不过分。



  烈日高照,热浪扑面。市政府门口,上访群众吵吵嚷嚷、情绪激动,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两条横幅挂在不锈钢电动伸缩门上,上面写着:“我们不要污染,我们要吃饭!”“还我青山绿水,还我田园净土!”周正阳与信访局的干部公安干警一起正在苦口婆心地劝阻他们,要他们不要围堵大门,不要干违法的事,有什么要求可以派代表到信访局反映,由市领导接待他们。群众七嘴八舌地嚷道:我们违法,污染更违法,怎么没人管?我们的稻秧烂了,全年的粮食没了,我们吃什么?把我们抓进去得了,反正没有活路啦!领导必须就在这儿答复我们,否则我们坚决不走!

  正在僵持之间,刘晓梅赶到,群众的声音略微小了一些,有个农民大声嚷道:“刘书记,你可要代表我们说话呀,我们的粮食没指望了,全家老小靠什么生活呀!”刘晓梅一看,正是上次闹着要上访的王汉生,忙上前责怪地说:“你们真的上访来了?有问题要通过合法的渠道反映吗,不能围堵政府大门。”“这不是被逼的吗!刘书记,只要你为我们说话,我们听你的!”

  刘晓梅擦去脸上的汗水,大声说:“乡亲们!请你们一定冷静!市领导高度重视这件事,马上开会研究,我就是去参加会议的,一定会有圆满的解决办法。你们把门堵着,去开会的人进不去,问题怎么解决呀?请你们先回去,太阳这么毒,你们会中暑的!”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刘晓梅走到王汉生身边,“老王同志,还请你劝劝大家,保重身体要紧,如果谁病倒了,我们也不好向家属交代是不是?”她又面向大家说道:“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晚上就可以给你们答复,如果对市里的答复不满意,你们再派代表反映好不好?”

  “老乡们,我们让他们先商量吧。”王汉生说着带头离开大门,人们渐渐散开,聚集到广场边的树荫下,但没有一个人离去。

  刘晓梅叫周正阳在这里守着群众,自己匆匆走进会议室,领导们都已到齐,就等着她。

  她感到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有责备、有同情、有担忧,她硬着头皮在后排坐下,准备抵挡万钧雷霆。

  市委书记已经冷静下来,态度平和地叫刘晓梅先汇报。

  刘晓梅很感激书记给她留了面子。她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最近乡里的污染情况、稻田受灾情况和工厂被砸情况,隐去了化工项目落实的过程。

  “同志们啦,群众受这么重大的损失,不是天灾,是人祸啊!这分明是化工厂污染的!是我们一些不负责任的干部造成的!这是对人民的犯罪!是谁同意引进农药厂和皮革厂的?项目是谁批的?早就出现了污染迹象,为什么没有及时查处?”书记气愤地敲着桌子。

  刘晓梅小声地说,农药厂和皮革厂是乡里同意引进的,作为乡党委书记,她应负主要责任。她听到坐在她前面的赵副市长轻轻地舒了口气。

  环保局长战战兢兢地汇报,说环保局已经进行调查,送检的几个水样化验结果刚刚出来,水中所含的砷、铬、铵、铅、镉都严重超标,除草剂和氰化物成分也很重,据初步分析,农田污染,水质变坏,农药厂和皮革厂是主要元凶,他们已派人到厂里取样,争取三天内得出最后结论。

  书记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到会的领导发表意见。

  因为书记的态度明朗,大家发言特别积极,一致谴责肇事企业,要求追究企业责任。

  书记最后讲话,明确了几点处理意见:一、成立事故调查组,以环保局为主,查处污染企业,农民的损失由污染企业负责赔偿;二、成立赔偿组和社会稳定组,以临河乡党委政府为主,核对群众损失,负责赔偿款发放,解决群众的饮用水问题,做好稳定工作;三、政法部门要追究污染严重的企业法人代表的刑事责任,同时查处打砸工厂的幕后策划人;四、纪检会监察局对这次事故展开全面调查,对有关责任人给予纪律处分;五、群众的赔偿款,如果企业暂时到不了位,由市政府先行垫付。市委书记要求大家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正确处理好发展与科学发展的关系,招商引资中禁止引进化工等五小企业。

  书记的决策,使刘晓梅松了口气。尽管这次事故自己难辞其咎,但只要群众的损失能得到补偿,她就放心了。

  她陪着环保局长来到工厂,只见厂房被砸得东倒西歪,机器设备被分解得七零八落。他们顶着一股恶臭来到污水处理的地方,大吃一惊,一种被愚弄、被欺骗的感觉使环保局长怒气横生:一台破机器被掀翻在一边,细细一看,哪里是治污机器,是一台早已报废的离心泵,地上的预制板已挪开,预制板下一个面积约二十平米、深达五米的臭水坑,坑里有两个涵管口,一个流入,一个流出。坑里还剩有污水,黑乎乎、粘稠稠,臭味熏得苍蝇都不敢靠近。他们明白了,农药厂的所谓污水处理,就是把污水储入这个大坑,让它慢慢渗透到地下,如果污水多,来不及渗透,就通过涵管偷偷排到云泽河。这样,地下水和云泽河的水全部受到污染,却找不到厂里的排污口。外面的几个水池,是用来糊弄人的。这几个人简直没有人性!太狡猾了!局长愤愤地骂道。

  刘晓梅深感内疚:这几个人在她管辖的区域内如此胆大妄为、坑害百姓,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自己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根据化验结果并请有关专家鉴定,导致这次秧苗烂根的主要原因是河水中的除草剂成分太多。这种除草剂是豆类高效除草剂,秧苗就这样被“高效”地除掉了。水中的其它污染成分均是这几家厂排出的。

  周正阳这几天明显地消瘦了,他经历着炼狱般的痛苦,后悔和自责像虫子一样不断啮咬着他的心。他万万没有想到污染来得这么快,这么凶,后果这么严重!面对着万亩良田里枯萎的庄稼和黑心老板留下的污臭的害人坑,他恨自己求功心切、无知狂妄 ,恨企业老板财迷心窍、丧尽天良;后悔没有听刘书记的话,纵容了黑心企业的无法无天。事件调查时,刘书记承担了所有的责任,他到现在也没有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批评和埋怨,但是,良心的谴责使他寝食难安。他决定主动向组织承认错误,他知道这样肯定要影响自己的前途,但他不能让这沉重的负疚感折磨自己一生。

  群众听说市政府全部赔偿他们的损失,又为他们解决了饮用水问题,而且还要追究污染厂家的责任,非常感动,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党委和政府 。带头砸厂和聚众上访的几个人在王汉生的带领下,主动来公安局投案自首,愿意接受处罚。王汉生说,只要能赶走污染厂,让老百姓不再受害,我们几个就是坐牢也在所不辞。政府能这样爱护老百姓,我们就不应该胡来,应该相信政府,我们这次做得过火了,给政府添了乱,希望政府重重地惩罚我们,我们毫无怨言。

  鉴于事故的原因和他们的认错态度,公安局研究并报市委同意,对大多数群众以教育为主,对领头的几个人,也只处以治安拘留。希望他们接受教训,不再做违法犯法的事。群众拍手称颂,感谢共产党的英明领导,感谢政府对老百姓的宽宏大量。

  当公安局根据环保局提供的证据去抓捕涉嫌“破坏生产经营罪”的犯罪嫌疑人吴裕贵等人时,他们三人已逃之夭夭,不见踪影。到他们老家去查封固定资产时,才知道,他们提供的家庭住址也是假的,派出所的户口簿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名字。

  经过几天的忙碌,农民的赔偿款全部到位,饮用水问题也得到解决,群众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刘晓梅疲倦的脸上,也重新焕发出光辉。她拿着早已写好的辞职报告,主动到市委来作检讨,她说自己是临河乡的党委书记,理应对污染事故负责,这次污染事故给群众、给市里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和影响,她深感愧咎,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和群众的信任,请求辞去乡党委书记职务。

  市委书记亲切地接待了她,温和地说,你的态度很好,认识也很深刻。作为一把手,既要有驾驭全局的能力,也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听调查组回来说,你对这几个污染厂一直是抵制的,事情发生后,你的反应很快,及时采取了应对措施。 不过一把手吗,责任还是要负的。要吃一堑长一智,今后要把好招商引资关,把发展经济同维护群众利益很好地结合起来。至于责任追究吗,周正阳也主动承认了错误,具体怎么处理还要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希望你们不要背思想包袱,要振作精神把工作干好。

  刘晓梅听说周正阳也主动承认了错误,为他的思想转变感到高兴,她对市委书记说,周乡长也是为了全乡的发展,这次就不要处分他了,相信他会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自己是主要负责人,理应承担一切责任。

  市委书记严肃地说,有些事不能替代。

  三天后,市委研究决定,给予刘晓梅党内警告处分,她没有怨言。闯了这么大的祸,即使撤职也不为重,组织这么关心爱护,更应该拼了命去干工作。

      周正阳被撤职查办。虽然他主动承认错误,但由于他急功近利忽视环保给当地造成了巨大损失。他认为自己罪有应得。

  汛期到来,几场大雨冲刷了临河乡的污泥浊水。云泽河的水恢复了她往日的清丽,载着一路的欢声笑语流向远方。

      (完)

  这年的下半年市政府换届,刘晓梅以高票当选了云泽市的副市长,周正阳接任了临河乡的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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