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春天的故事

　　春天的风柔柔的，不知不觉中，小草儿绿了，山桃花开了，春天的风无所不在。

　　春天的阳光暖暖的，懵懵懂懂中，大地酥软了，荒山坡坡伸了伸懒腰苏醒了，春意融融，春天的阳光无所不能。

　　院子里的那株老柳树正绽放一丝丝的新绿，饱满的柳芽儿乐得合不拢嘴，柳条儿纤细柔软在微风中婀娜多姿，就象少女们俏丽生动的身影，成双成对的雀儿在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毫无顾忌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打情卖俏。

　　透过厚厚的毛玻璃，太阳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那阳光白花花的，迷乱人眼；那树影儿飘忽不定，迷乱人心。张有德老汉懒洋洋的躺在土坑上，一种说不道不明的烦闷正搅得他心慌意乱。

　　要么，是儿媳妇给他摔脸子惹他不高兴？不是，儿媳妇贤惠孝顺。儿子接他的班远在关帝山林区工作，一年才回几次家，是儿媳妇忙完地里忙家务，辛勤操劳，平日里，张老汉那一顿饭不是盘子碟子炒菜倒上二两烧酒还笑脸相迎的？

　　要么，是儿子在林区不安心工作让他牵挂？也不是，儿子跟他脾性一样，老实厚道又少言语，领导交待的事情总能圆满完成，每次发奖金，他总是拿头一份儿，而且儿子还有一手育苗造林的绝活儿，在林区小有名气，根本用不着他担心。

　　要么，是孙子宝儿顽皮淘气惹他生气？更不是，小宝才是他的开心钥匙，心巧口乖最能哄张老汉高兴了，陪他散步逛大街，陪他唱歌讲故事，缠着他要吃要喝要买玩具，跟小宝在一起，张老汉根本就不觉得寂寞。

　　不知为什么，张老汉这些日子心里总是觉得不那么顺畅，按理说，他一个月几百块的退休金领着，时不时的，他也帮人进山修剪树木赚几个零星钱花着，儿子媳妇又都体贴孝顺，不愁吃不缺穿，抽空儿领着孙子逛逛大街，悠哉悠哉，日子应该过得舒心。可是，这样的日子对于过习惯林区生活的张有德老汉来说，却总觉得无所事事。

　　其实，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即使是再轻松再自在再滋润的生活，也会令人感到百无聊籁，尤其是在枯成木逢春的季节，只要有了这春天的气息，就算你再腐朽不尽，也难免要生出一点事来，不管你情愿不情愿。

　　门开了，儿媳妇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端着一碗热腾腾冒着香气的汤面，辣椒、葱花、姜沫、芫荽飘浮在汤面上，荷包蛋晃荡在油汪汪的汤里面，就象要远行的船，西红柿块就象游动的红鲤鱼，红白黄绿相间，甚是好看。

　　这是张老汉最喜欢吃的荷包鸡蛋面，儿媳妇不仅熟悉他的口味，而且深知他的脾性，每逢头疼脑热的身体不爽，不用打针不用吃药，只要吃上一碗香喷喷的汤面，发一身汗，然后再睡一大觉，保证会好。

　　汤面放在了桌子上，热气散了，香味儿也淡了，可张老汉就是觉得难以下咽，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筷子搭在碗上，就是提不起胃口，那烦闷一阵阵涌来，掀起了层层波澜，那是一种根本无法抑制的骚乱，一浪又一浪，冲击着他的胸膛……

　　街门响了一下，小宝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见爷爷碗筷没动，赶紧爬上炕，挺懂事地摸了摸爷爷的额头，轻轻地推了他几下，唤了他几声……见是宝儿，张有德老汉心里的烦闷稍稍缓冲了一下，他将汤面推在了宝儿的面前，宝儿不肯，又将汤面推在了爷爷的面前……

　　爷孙俩推让了好几回，这时，大街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叫嚷声，小宝儿急着想去看个究竟，忙乱中衣服挂在了桌子上，“啪”的一声脆响，那碗儿摔在了地上，小宝儿吓坏了，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这时候，张有德老汉才发觉，竟是那只蓝花白瓷碗！

　　张老汉只觉得一阵心酸，那可是老伴的陪嫁哩！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年轻的妻子，捧着个蓝布包袱款款地向他走来，依旧是那乌黑油亮的长辫子，依旧是那会说话的毛眼眼，嘴角总是含着淡淡的笑……

　　儿媳妇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操起扫把就要打小宝，张老汉伸手去拦没拦着，自己反给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小宝哭着跑了出去，儿媳妇一边骂小宝替公公出气，一边拿条帚簸箕打扫清理……

　　那只蓝花白瓷碗，是老伴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那可是张有德老汉的心肝宝贝。原先有两个，是成双成对的，他永远也忘不了：一间旧瓦房，一张破草席，一副烂铺盖，是妻子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和两个蓝花白瓷碗，陪伴他度过一生最艰难的日子，到如今，一家人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彩电音响样样俱全，两个蓝花白瓷碗却只剩下了一个……妻子是病死的，装殓时摔棺摔了一个，可惜呀，那时候他们的日子还很穷，穷得顾不上再添一只碗……

　　那个蓝花白瓷碗碎了，尽管是被孙子不小心弄碎的，张老汉的心中还是不由得涌起一阵阵酸楚的痛，颤颤的痛彻心扉。那个蓝花白瓷碗碎了，张有德老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碎了，他觉得自己根本就对不起老伴，对不起妻子当年的那份痴情，那份执着。

　　每次进山，那双特别像妻子的眼睛总让他平添许多烦恼，让他睡不安心，坐不安稳，尤其是那笑，浅浅的，似有似无，隐没在满是皱纹的脸背后，那姿势，那神情，跟老伴真的是像极了，总会掀动湖水荡起涟漪，令他心旌神摇；每次进山，张老汉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妻子，他总想在山里多呆些时间，那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感觉，有时也让张老汉觉得荒唐，而且荒唐的有些可笑，但他总是身不由己。

　　前些日子，村里头召开村民大会，学习了地区拍卖四荒的文件精神，听说山里头还有许多荒山荒坡等待一个月后拍卖，张有德老汉听了好高兴，跟村里人一样跃跃欲试，写信征求儿子的意见，没想到儿子竟然不同意，说是他妈死得早，他又在林区干了三十多年，应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儿媳妇也不大情愿，说是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他也应该享几天清福了。村里也有人劝他放弃，更难受的是孙子小宝也跟他爸爸妈妈一个鼻孔里出气，竟然举双手表示反对，说是爷爷承包了荒山荒坡，就没有时间跟他散步逛大街了！由于得不到家里人的支持，张有德老汉总也闷闷不乐，时间一长，胸闷气短的竟生起病来……

　　其实，张老汉真正得的是心病，在这枯木逢春的季节，他得的是花心风流病，只是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出来罢了。

　　以前每次进山，他都要路过姑姑洞附近，那里住着一户三口人家，八九十的老俩口和他们孀居的儿媳妇，有时候渴了，他也会进去讨口水喝，水很缺的，要靠五十多岁的儿媳妇到山底下的盆泉去担，一去二三里，一等就是一两个时辰，很辛苦的。但对张老汉，那女人一点儿也不吝啬，总是笑脸相迎热情接待，有时候下雨，她也会邀请他去家里避避雨，喝杯水，抽支烟，聊聊天，反正都是家长理短的家常话。

　　有人曾经给那女人说过媒，但因为年迈的公公婆婆，她狠狠心拒绝了，一个人在山里替自己的男人尽孝。儿女们定时到家里看看，顺便带来三个人的日常生活所需，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本来，张老汉退休后已经没有了再婚的心事，但自从那次被蛇咬，他的心一下子有所动了，竟然春心萌动春梦连绵，心有所动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也使得他羞于向儿女们张口。

　　那天在山里修剪果树，没留神张老汉让毒蛇给咬了，他的叫喊声引来了那个女人，情急之不，她用嘴为他吸了毒，而且为他敷了家中仅剩的那点儿蛇药，看她那为他慌张的眼睛和紧张的神情，张老汉的心里就如同一下子涌进了一股春天的气息，让他不由得心动，更让他对她有了更深的依恋。

　　那天晚上，张老汉没能回家，是儿媳妇带着人找进山的，他们用担架将他抬了回家，半个多月他没有进山，待他蛇伤痊愈再次进山时，那女人一见他便喜极而泣，竟然激动得泣不成声。她说她恶梦连连，总是担心他蛇毒未能除尽，但又不好意思下山去找他。

　　那女人腼腆的神情和一双似乎会说话眼睛，又一次让张老汉想起自己的妻子，多少次他从林场回家，迎接他的就是这么一副神情，即使是他们有了一双儿女之后，还是如此，总是让张老汉觉得孩子气，但心里却喜滋滋的，很甜蜜。

　　只是自从那次遭蛇咬，儿媳妇再也不肯让张老汉一个人进山去了，她说人老了断不了有个毛毛病病的，就应该呆在家里，要不然有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一时不便哭都来不及。

　　更可气的是孙子宝儿，自从张老汉在家养病，他天天陪着爷爷守着爷爷，一步都不肯离，每天放学回家，不叫妈妈叫爷爷，只要发现爷爷不在家，他便四处叫喊找寻，不找到爷爷连饭都不肯吃，张老汉真拿他没办法。

　　荒山荒林拍卖，那里边有姑姑洞的一片荒林。正式拍卖那天，孙子小宝儿一反常态，拉着爷爷一定要去看热闹。张老汉觉得儿子孙子都不让自己投标，去了没意倒思的，身子又病着，无精打采的，不想去。他怕那片姑姑洞的荒林被别人拍了去他更憋心。但是小宝儿纠缠不放，没办法，也只好随他去了。

　　那天的天气非常好，白花花的阳光灿烂耀眼，拍卖会气氛热烈，简直都快白热化了……因为去得晚了，竟标已经接近尾声，令张老汉奇怪的是：许久没有回家的儿子竟然也在拍卖会上，还以他的名义承包了四十多亩荒林地，那四十多亩地，就是姑姑洞的那一片地。

　　张老汉有些意外。小宝儿说：爷爷承包了荒山荒坡，他就可以跟着爷爷到山里去玩，可以跟着爷爷学习修剪树木的技术，还可以见到那个会治蛇伤的奶奶，还说什么爷爷的病一定要好，心病要用心药来医哩！……

　　张有德老汉不由得一阵眼热，胸中的那烦闷竟随着那泪水奔涌而出……还是自己的儿女懂自己的心啊。

      泪眼朦胧中，张老汉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妻子，捧着个蓝布包袱正款款地向他走来，依旧是那乌黑油亮的长辫子，依旧是那会说话的毛眼眼，嘴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

      （完）

　　2008-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