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粮

第一章（上）

　　常山的父亲死于一次意外事故。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被咳嗽折腾了一夜未睡的父亲就起来了，边咳嗽着边从马厩里将骡子牵了出来准备溜溜。没承想刚出圈的骡子撒起欢来一尥蹶子，后蹄子正踢到父亲的腹部，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等常山感觉情形不对冲出房门时，只见父亲双腿紧紧地夹在一起，双手死死地揪着裆部，脸憋成了紫黑色。常山傻了。那一时刻他的脑子像似被掏空了，如同一根桩子似的杵在院子里，眼睁睁的看着父亲痛苦地挣扎着。只一袋烟的功夫，父亲就断了气。父亲就这么走了，常山始终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他时常一个人呆坐在父亲的坟前，一坐就是一天。他总是期盼着自己是在做梦，父亲只是睡着了，醒来后又会指派自己干这干那。父亲的坟头都长出了嫩草，常山仍然期待着有一天早上父亲推门进来，朝他大吼道，太阳照腚了，起来练功了。以往每到此时，他都很烦，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揪心的回忆。

　　常家是世代中医，又是武林世家，传到常铁功这一辈已是第六代了。常山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那时候哥哥常海也不过八岁。常山娘去世前死死地拉着常铁功的手，话虽然已说不出来，但那眼神常铁功明白。他趴在妻子的耳边轻声说，放心走吧，不会让孩子受半点委屈。孩子娘这才松开手，呼出最后一口气。

　　婆娘走了，常铁功没有再续弦，而是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扯着孩子。日子说不上富裕，但也不愁吃喝。常山每天所做的就是打拳、练功、温习父亲交待的功课以及随父亲上山采药等。尽管这之前常家中医代代相传，祖传有一些治疗疑难杂症的秘方，但由于地处偏僻的山村，信息不灵，名声不甚响亮。名头一直没有超出方圆几十里的范围，显得不温不火。而与此相对应的是常家的武功倒很有些名气，即便在武林人才济济的济南府，提起铁手常家也会令武林中人肃然起敬。个中原委由于父亲一直缄口不言，所以直到今日常山仍然不知所以。

　　家传传到了常铁功手里后，常家中医似乎在一夜之间叫响了，也许是厚积薄发，亦或是量变质变，总之五邻八县提起中医常家没有不知道的了。虽然小小的莲花台村地处鲁中山区的深处，但也不乏有来自济南府的病人不惜跋山涉水慕名前来就医。当时济南府的有钱人中有这样的说法，凡是治不了等死的人就往莲花台常家送，权当死马当做活马医。但不可否认，许多心灰意冷等死的病人就是在常家小院里一步步康复的。曾经有许多当官的、有钱人都劝常铁功把家搬到省城去，那样可以挣大钱，扬大名，常铁功都一一谢绝了，一门心思地窝在个小小的莲花台，逍遥地过着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对老友说，常家早已经对扬名立腕的事看得淡淡的了，现在的声名也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只是想不要辱没了祖传的这点本事而已。

　　莲花台因其状似莲花而得名，台上有两眼终年不涸的泉眼，泉水穿村而过，绕过每一家，使得小山村多了些灵秀，颇有些江南的韵味。对此，常铁功很有些心得。他常对儿子说，病人来到莲花台，面对如此灵秀的山村，心境自然舒缓了许多，病则好了一半。咱中医治病与西医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西医就事论事，头痛医头，脚疼治脚。而中医是举一反三，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简单的如口舌生疮，西医关注的是消炎去疮，而中医更看重的是引起炎症的“根”，根除自然疮愈。中医的许多治疗方法在西医看来是牛头不对马嘴，套用武林中人的话叫做指东打西，但不可否认压下葫芦沉下瓢，有时还真顶大用。令常铁功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中医主要讲大道理，似乎对小道理不屑一顾。即便是极小的病症，也可以从五行八卦，相生相克讲起，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一遗漏，不像西医那样有针对性。云里雾里的大道理，就连常铁功这样功底深厚的老中医，有时都绕不过弯来。虽然道理讲不透彻，但疗效摆在那里，一个个从小院里走出去的病人，无疑就如同一个个活的广告。

　　常家小院位于村子的最东头，小院里到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院内充满了草药的清香。院子东侧一株老杏树少说也有百年的树龄，至今仍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枝头上挂着两条大虫，大虫已经风干了，像似随风摇动的两条幌子，张扬地吸引着每个跨进院子的人的眼球。每当有人问起它的来历，常铁功都要得意地告诉人家，这两条虫可是不简单，县长吃啥它吃啥，养得是膘肥体壮，拿下它可着实地费了把子力气。原来那年县长大人得了一种怪病，肚胀如鼓却面黄肌瘦。虽经省城的大医院诊治，中医、西医看了不少，病情反而越来越重。无奈之下，经人介绍他也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走进了常家小院。常铁功搭脉问诊后，告诉他肚里有大虫。县长闻听头摇得像个拨郎鼓，说在省城的大医院也有医生说肚里可能有虫，但吃药打针一通后，什么也没打下来，身体倒愈发的虚弱了。随行的人问常铁功有多大的把握，常铁功沉吟了一下告诉来人，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县长及一干人的表情，让儿子常海很不爽，他对来人说，就凭俺常家几代的功力，如果俺爹连这都看走眼的的话，那俺家就只有关门歇业了。其实常海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因为他看了爹开的药，猛药多且药量巨大，弄不好会出人命的。他悄悄地提醒爹，是否将药量减下来些个。常铁功坦然地对儿子说，此虫在病人的肚内盘踞多年，已然成精，非猛药不能奏效。况且这位大人的身体还未到病入膏肓的程度，可以挺得住。县长一咬牙，将常铁功开的药连吃了三天，他也因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打了三天。第四天他的随从挑着两条近两米来长的大虫来到常家，如同两条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