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县秦腔剧团为了适应形势的需要,改为县京剧团。排演了两部现代革命戏:《智取威虎山》和《红灯记》,在各乡巡回演出。饰演小常宝和李铁梅的是扬州来的知青叫艾琴,这艾琴除了长得模样俊俏外,嗓音甜润,能歌善舞,这江南水乡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县革委会主任余大军一次下乡检查工作中发现艾琴是个人才,就将艾琴从知青队调到县京剧团,只要艾琴出现在舞台上,大家就可了劲地叫好,艾琴很快就演红了。
游三就是那时候,迷上京戏的。
游三是个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时已经二十好几了,可由于个头矮,还像个大孩子似的四处淘气。只要一听到哪儿有剧团的演出,他早早就赶到,站在最前面,自觉地担负起维持场子的任务。时间长了,剧团的人就认出来了:看,那个小矮子又来了。游三就冲剧团的人嘿嘿一笑,然后紧紧裤腰带,从兜里掏出半截早已准备好的绳头,挥舞着绳头吆喝着维持场子。戏演完了,游三还不走,帮着收拾道具和布景。干完了,演员们都坐在那里吃宵夜休息,所谓的宵夜也无非是每人两馒头,一大碗稀粥。王团长过意不去,就从筐里抓起一个馒头扔给游三。游三受宠若惊,拿着馒头傻笑着,半天没吃一口。王团长了解了游三的身世,问游三,你喜欢戏?游三说,喜欢,打心底里喜欢,艾琴扮的铁梅真叫一绝,我最喜欢艾琴了。大家听了哄笑开来:艾琴,小矮子喜欢你呢。正在一旁喝粥的艾琴那面红了脸,嗔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王团长说,游三,团里差人手,这装上卸下的,晚上还要看护场子,需要一个帮工,管吃管住,每个月补助15元。你如果看着合适,就跟着剧团干吧。游三兴奋地说,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又喜欢戏,就是不给钱,我也干。从此,游三就成了剧团的编外人员,跟着剧团四乡演出。每到一地,游三就抢着搬道具,布置舞台。戏开始后,游三脸上泛着兴奋的光,呼三吆四地维持场子秩序,神气十足。演完后,演员们都去住地休息,游三就穿着王团长送的一件旧军大衣在戏台上巡查看护。
一次,剧团在朝阳公社演出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不料,饰演小炉匠的演员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到医院开刀做手术。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群众,团长急得团团转。游三鼓足勇气,对团长说,团长,救场如救火,要不,让我上去试试?团长对着游三翻了半天白眼,叹口气,拍着游三的肩膀说,全看你的了。谁知游三化妆演的小炉匠一出场,贼眉鼠眼,刁钻尖滑,把一个又奸又滑的小炉匠演得出神入化,还加进了一些自创的语言和动作,底下的观众乐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许多人把巴掌都拍红了。幕后的王团长眯缝着眼睛冲游三直竖大拇指。卸了妆,王团长激动地抓着游三的手摇了又摇。
打那以后,这小炉匠的角色就由游三承包了。
演出任务结束后,回到团里,王团长对游三说,你是光棍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团里原来的门卫病退了,我看你就干脆留在团里,看看大门,有任务时随团演出。你看咋样?
这真是天降馅饼的大好事,游三自然乐意。
游三十分珍惜这份工作,每天忠于职守,勤勉有加。
时间长了,游三就发现县革委会主任余大军对团里的艾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心,晚上经常往剧团跑,一头钻进艾琴的单身宿舍就是大半天工夫,说是看望看望演员,艾琴是个知青,需要组织上多多关怀照顾。出去时,余大军喊游三开大门。一次,还拍着游三的肩膀说,我看过你演的小炉匠,不错。这艾琴呢,晚上有时隔三岔五也往外去,回来时却见余大军送艾琴的身影。游三猜想,艾琴肯定和余大军有一腿。他不由得心里头忿忿然。有一次晚上,游三远远见余大军来了,就早早关了大门,闭了屋灯装睡。余大军喊了半天门,游三装作喝醉了,就是不搭茬。余大军无奈,就只好像个小偷似的翻进铁大门,胳膊还让大门上的尖铁丝划了一下。半夜出去时,还从大门上翻下去。游三瞅见了,心里头偷偷地乐。
时间长了,艾琴和余大军就闹出了事:艾琴怀上了余大军的孩子。余大军要艾琴将孩子打掉,艾琴不干,闹着要余大军离婚,娶她。艾琴肚里的孩子越来越大,最后竟生下个早产儿。
那个年代,生活作风是一个干部的致命问题。三吵伙两吵伙,余大军就被上级盯上了,一杆子撸去了所有职务,赶回老家种地去了。这可苦了艾琴,未婚生育,不知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唾弃。“像这样的货色,怎能扮演革命英雄形象?”上面一个头头发了话,艾琴最后连戏也演不成了。游三见艾琴可怜,就买了些奶粉挂面之类,给艾琴送去。冬天里,游三又帮着艾琴涮炉子支烟筒,把干碳砸碎,然后提到艾琴的屋子里。艾琴眼泪汪汪地说:“游三,就你一人不嫌弃我,你的心真好!”
艾琴给孩子起名叫多多,意思是多余的人。多多一岁多时,经常趔趔趄趄地跑到游三的屋子里玩。游三也喜欢多多,有了好吃的就省下来给多多留着。
就有那么一天,艾琴把多多领到游三面前,对游三说,她要回扬州老家探亲,带多多不方便,请游三帮着带几天。游三表示理解,说:“你放心,我会把多多带好,等你回来了,我一定把多多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一根毛都不会掉的。”
艾琴这一去,再没回来,写了信去问,也杳无音信。
游三就带着多多一块过生活。
多多常闹着要他娘,游三就说,你娘出国了。你好好学习,以后长大了去到外国找你娘。
多多是个聪明的孩子,念小学时,学习一直名列前茅。
有人要给游三说个媳妇,对方是个寡妇,男的出了车祸死了,带着一个六岁的男孩,年龄虽比多多小一岁半,但个头和多多一般高。
游三一看那寡妇长相还算俊俏,动了心,就同意了。
简单地摆了一桌酒席,放了一挂鞭炮,那寡妇就和游三搬到一块居住。看游三一家四人挤在一间门房里,团里又给游三腾了一间楼梯间小房子让游三作伙房。
开始一家四口还合得来,可时间长了,矛盾就出来了。那寡妇又懒又馋,有了好多西就偷着掖着留给她的亲生小孩,还处处偏袒她的娃娃,对多多竖眉横眼,事事挑剔。游三看见了,暗暗叹息。
一次, 两个小孩为争抢桌子做作业,打了起来,寡妇把多多的书包
扔到外面,把多多推搡出屋外,还骂多多是“野种”。
游三回来后,见多多倚坐在墙边无声地哭泣着。拉多多到屋子去,
多多死活不愿意。
游三这次确实气愤了,就把那寡妇娘俩赶出家门。自把寡妇母子迎进门,游三和多多受尽了百般欺负。游三说:“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让多多受委屈。”
游三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姻前后维持了一年有余。以后再有人张罗着给游三牵线说媒,都被游三拒绝了。
游三说:“我本该就是个光棍命,我认命。这辈子只要把多多培养成人,就知足了。”
还真让游三说着了,艾琴再次出现在游三面前,是刚从外国归来,她的身后跟着个蓝眼高鼻的外国人。这时已是八十年代后期。原来,艾琴的一位在加拿大的姑姑临终前把全部的遗产要求艾琴继承,艾琴于是出了国,嫁了个老外,可多年不生养。现在,艾琴夫妇来接多多到外国去定居。
多多现在已成了大小伙子,上高二,明年就要考大学,他好像无法接受这个珠光宝气的母亲,他对母亲说:“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和游大爹在一起,长大了挣钱孝顺他。”
游三抚着多多的头发,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似有无尽的委屈要向人诉说。
游三说:“多多,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艾琴拿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说:“这是我报答您的,谢谢您这些年对多多的照顾。”
多多最后还是跟着母亲去了外国。一有闲暇时间,他就抱着电话给游三打,汇报他学习的情况和外国见闻。电话这头,游三就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手舞足蹈。
后来,剧团发现每月电话费奇高,就到邮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门房电话秘密。剧团里要扣游三的工资,结果把工资全部扣光也不够长途电话费。团里要剪去门房的电话,游三死活不让剪,说长途电话费他自个负担,多多妈临走时给也他一笔不菲的报酬,他用这钱交长途费。团里人都笑话游三傻,说花那样多电话费划不着。
游三说:“我就想听听多多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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