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

　　夏天了，大家似乎都很烦躁，一点小事情都会引发争吵，连知了都没完没了地叫着，仿佛发出了最大的抗议。太阳烤着大地，马路上人少少的，穆西街的马路两边清晰的分明了两种人，穷人和富人，街左是高高耸起的商业楼，里面住着身家上万的企业老总，收入稳定的高薪白领，当然，也有那些年轻、漂亮，甘愿为金钱出卖自己的女孩子们。街右是一排排破旧的小矮房，土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掉落，胡同口坐着几个谈天的老人，他们拼命的扇着手中的蒲扇，感受那不存在的一丝凉风。

　　艾听歌不记得自己住在这里多久了，好像所有的记忆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吧！不大的房子，下雨天放定会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吵得人睡不着觉；狭长的小胡同里堆满了各家的杂物、自行车，有时候不得不侧身才能通过；路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小石子，不知在这里跌伤过多少次；胡同尽头的公用厕所，脏乱差全齐，尤其是夏天，走过都会闻到阵阵恶臭。似乎没有什么应该被记住的，但是这里却很亲切，到处都有家的影子，有幸福的感觉……

　　在这个小小的，肮脏的地方生活了十七年，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起床，六点半出门，走上半个小时就能准时到达学校，然后四点半放学回到家，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生活很平淡，似水面，甚至连一点划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伴着这样着生活，艾听歌一天天长大，单纯并幸福着。

　　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摆满了各式家电，穆西街画苑小区1楼807号，这被称之为家的地方真得很像样。小女孩儿坐在宽大的沙发里安静的望着窗外发呆，这间房子里没有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四周是这样的安静，大家都紧闭着房门，过着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似乎在用彼此的沉闷与冷漠来显示自己的优雅。

　　住在这里真得很闷，这么大的房子却没有一个人，就像一个漂亮华丽的监狱，时间久了，仿佛连说话的能力都快要丧失了，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毫无乐趣。殷愔这样想着，今天是她第十个生日，桌子上也摆满了礼物和蛋糕，似乎一切都已经很好了，缺少了一个跟她说生日快乐，一起吹蜡烛，吃蛋糕的人。很久没有看到他们了，上一次见面时多久以前了呢？连他们的样子都开始变得模糊了，挣钱真得这么重要吗？放在桌子上写满优的成绩单已落满了灰尘，习惯了一个人却从心底讨厌这种感觉。从窗口向外望，看着对街的女孩儿们笑着跳皮筋，跟爸爸妈妈撒娇真得很羡慕。小女孩儿买一根五角钱的冰棒，爸爸咬一口，妈妈咬一口，然后自己咬下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在崎岖的小路上奔跑着，像只快乐的小鹿，即使摔倒了，膝上流出殷红的鲜血，也会有人快步上前用大大的手扶住她，轻轻踩着伤口，吹上一口气……

　　曾经很傻的故意摔在自己的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看到红红的液体顺着膝盖流下，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开始轻轻的抽泣，然后渐渐放声大哭，可是哭了很久都没有人出现，那个时候才明白，眼泪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多幼稚阿！原来一直都只是一个人，哭得再大声又怎么样呢？开始明白这个道理，开始变得独立与坚强……

　　艾听歌上小学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殷愔，那个像公主一样的女孩儿。第一次见到她是入学报到，她穿着漂亮，干净的白裙子站在队伍的末端，周围的小朋友身边都跟着爸爸妈妈，只有她一个人是孤孤单单的。她真的是个很健谈的人，刚认识她就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不停说着，从自己的名字开始的话题，渐渐的变得无厘头。跟她的样子比起来太过鲜明，用后来安栎的话说就是她不说话象个淑女，给人无限遐想，一开口就变成典型的事儿精，让人大跌眼镜的那种。

　　只能说一切都是缘分，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被分成了同桌，十几年的友谊从这一天开始。听歌是个太过平凡的女生，不懂得自己想要做什么，一直跟她在身后，像影子一样。因为殷愔的存在，一切都变得很简单，几乎不用动什么脑子，只要有她在就好了，可以安心得跟在她身后，可以放心的依赖。

　　不是没有过担心，殷愔是那么优秀的女孩儿，每次考试都要很努力很努力，因为害怕跟不上她的脚步，害怕被丢在后面；不是没有过失落，她的性格那么好，跟所有人都能成为朋友似的，她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听着他们说笑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忘了一样。直到有一天大家会分开，知道不可以一直依赖她，可还是不想离开，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也会觉得很辛苦，也会嫉妒，殷愔是那么闪耀的星星，在她身边，任何人的光芒都会被遮住，更何况她根本就没有光芒。总是处在被遗忘的位置，即使偶尔被想起也是被放置在小小的角落里。记得初中的同学会，根本没有被记起的人，因为殷愔而附带被邀请，心中堵堵的，很不舒服。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用力拍拍自己的额头，傻瓜，艾听歌，你在介意什么呢？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这样想很过分阿！

　　艾听歌真的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儿，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其实早就认识她了，那些一个人的岁月，总是在窗口看着她开心地笑着，羡慕他有爸爸妈妈陪伴的童年，羡慕她有小伙伴欢笑的岁月。一直有个希望，希望……作她的朋友，人是她好像是早有预谋的事情。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喜欢跟她说话，在她面前没有一点秘密，是第一眼就想要成为的一辈子的朋友。

　　她不爱说话，总是很沉默，没有什么朋友，殷愔觉得很满足，从来没有人这么的需要她，好像她是她的整个世界，原来被人需要是这么的快乐。她真的是个勇敢的女孩儿，她的内心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坚强与倔强，好像是小学的事情了，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一个高年级的学姐，被一群女生堵在厕所里骂，原本不是很介意，不相关的人并不值得被在乎。还记得那时候那个柔弱的小女孩儿挤进人群，抱着自己，锐利的眼神狠狠地瞪着那些人，甚至能够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第一次被人家这样保护。当人群散掉时，她竟然顿在墙角哭了起来，“别哭啊，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你真棒！”反复说着这些话，可是却止不住她的眼泪。“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你！”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心中有一股暖流直冲上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下来，朋友就是这样子的吧！

　　很多年了，殷愔还是记得当初那个小女孩而怎样挺身而出保护自己，她的眼底干净澄亮，像个洋娃娃一样。殷愔常常在想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作了什么好事，这辈子可以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认识她以后，殷愔变得不那么孤单了，每天上下学都有人陪伴，一起吃午饭，还经常去她家做客，她的爸爸妈妈真得很好客。听歌的家不大，所有东西都紧凑但整整齐齐。她的爸爸会做好吃的饭菜，脸很黑，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艾妈妈的手很粗糙，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每次和她说话，被她轻轻拍着肩膀总是觉得很幸福，这里是个家，真正的家。

　　经常住在这里，挤在小小的床上，聊天直到天亮，放假的时候，整天呆在这里，和胡同里的小女孩儿们跳房子，扔沙包，童年也算很快乐吧，虽然感觉缺少了什么。

　　艾听歌是很简单的女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什么改变自己，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让自己这么的在意。有段时间迷上了看小说，喜欢故事里那种单纯的为爱付出不顾一切的感觉，虽然总是被殷愔笑骂，但还是不停的进货。那段时间真的是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购买图书上，殷愔总是说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真正的爱情哪会那么简单，又怎么会那么复杂，好像男女主角把所有人一辈子的灾难都经历了，感情起伏那么的强烈，现在哪还会有那种爱情呢？

　　或许一直以来艾听歌就不是个现实主义者，她总是满脑子的幻想，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美好，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殷愔越发的喜欢她，她的世界真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点丑陋，每个人都是幸福而快乐的。有段时间甚至看到她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后来才知道艾听歌也想要写小说，写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

　　“为什么不找个人去谈恋爱呢？”那样真实地感觉不是更好吗？殷愔总是笑着问她，她真的是个奇怪的女孩儿，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像一本很厚很厚的书，让人想要一页一页的翻看下去。听歌好像真得没什么朋友，她很少跟人交谈，似乎对每个人都很好，但又永远保持了一份疏离感，这么多年来，在她身边的，始终只有殷愔。

　　十六岁高二那年，艾听歌遇见了一个人，就像一个深深的沼泽，她陷下去了。那是殷愔的生日聚会上，她第一次看到那个邻班的男生，碎碎的短发，清晰的五官，一双手修长纤细，从他坐下来弹奏欢乐颂的那一刻起，艾听歌就喜欢上了他。他是殷愔的好朋友，接着这层关系，两人开始熟识起来，男生名叫安栎。

　　和安栎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也很辛苦，艾听歌总是小心翼翼的掩饰着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淡淡的微笑着，很少言语。一次偶然，艾听歌发现安栎经常出现在胡同尽头的小花园里，她开始等待，每天吃过饭后她都会拿一本书到那里装模做样，回想起来那时候并没有遇到过他太多次，即使看到他也是远远的背影，经常傻傻地坐在那里。很多年以后才发现其实看到的背影并不是他，心中有点小小的失落，却还是怀念着那段岁月。

　　没有多久，穆西街开始拆迁，艾听歌离开了那里，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和殷愔的相处时间一下子减少了。每天天不亮就要坐着早班的公车去学校，在这趟车上总会见到他，安栎。这不知道是不是上帝给她的机会呢？一直到高中毕业，两年的时间，每天上下学几乎都会和他一起，却很少交谈，她本就不是擅长言语的女孩儿，总是坐在一起静静的酣睡着，或许这样就很好了吧！

　　毫无悬念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大一那年，殷愔和安栎在一起，三人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没有心痛的感觉，这仿佛是早就能够预见的，不是吗？

　　高中三年殷愔过得很快乐，除了艾听歌搬走让她着实郁闷了一番，这个小姑娘真得很小资，不止一次说过她小说不能看太多，会变得不现实。生活怎么会像小说一样呢？像琼瑶那样的女人所描述的天崩地裂的爱情又有多少在生活中能够遇见呢？一点都不喜欢她的故事，那些女生总是被爱情折磨得满身伤痕，爱与不爱那么简单的问题总是被他们搞得那么复杂，讨厌那种没出息的女生。

　　高二的时候认识了安栎，除了艾听歌外另一个走进殷愔心中的朋友。这个男生很干净，总是散发出一种光芒，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大一的时候，决定和他在一起，还记得他听到自己告白时那副傻掉的样子，大概很少有女生主动吧！“安栎，我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你呢？”好在他只是呆了两秒钟左右就笑着跟我说：“好啊！”我喜欢干脆利落的男生。

　　“安栎你记住，现在我喜欢你，所以我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如果那天我不喜欢你了，我就会离开，你也是一样。但是你要记住，如果那天你不喜欢我了，请你告诉我，我们还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但是如果你骗我，你这辈子都休想得到我的原谅。”殷愔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孩儿，尽管她总是把自己伪装的很强势。“我相信你会一直喜欢我！”安栎总是很有自信，事实也是如此。

　　跟安栎在一起有时候会很辛苦，她太过受人欢迎了，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女孩子，殷愔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坚强，和安栎在一起时，他们总是吵架，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断的争吵着。艾听歌总是奔走于两人之间，不断的劝和着。想想总是把自己喜欢的男孩儿推向别人，也是一件挺痛苦的事情吧！自从和安栎在一起后，殷愔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女孩儿，总是为他哭泣着，说了很多次分手的话却还是舍不得离开。

　　亲爱的艾听歌，为什么我们的爱情会是这个样子呢？殷愔总是会这样问她，而她也总是微笑着。或许是因为从小都是一个人吧，害怕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只能紧紧地抓着，即使手指被勒出细细的血痕也还是舍不得放手。

　　艾听歌越发的喜欢上了写作，每天只有坐在电脑前才能让她感觉到平静，日子还是一样波澜不惊的度过着，他们总是不断的争吵，就像两个不懂得爱的孩子，倔强的想要成为彼此的唯一，将自己锁在厚厚的笼子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呵呵，她一直相信这样的爱情没有错，记得有谁说过：我们年轻，倔强，不愿妥协，我们努力的爱着，痛着，彼此伤害，仿佛那一道道伤痕是爱存在过的最好证明，或许有一天，十年，二十年以后，我们会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傻，可是却无比怀念，怀念那段敢爱敢恨的岁月……

　　殷愔总是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小说，总是写那些或美好或悲伤的爱情故事，却始终不肯接受一段现实中的感情。她总是笑着却从没有过回答，人只能活一辈子，而虚幻世界中的爱情会给人无限的空间，这不存在于时空，不存在于任何人，只是自由自在的爱，能做梦也是很幸福的吧！而且，她怎么敢告诉他，艾听歌喜欢安栎，喜欢了很久很久。

　　喜欢看到殷愔和安栎，他们的爱情美丽，虚幻，就像小说一样，看着他们努力的爱着，痛着，伤害着，就像看一本永远也没有结局的书。经常听殷愔讲他们的故事，两个人真的是很奇怪，殷愔生日那天，他没有出现，殷愔发短信给他，很久都没有回音，艾听歌被拉着去找他，在学校门口，殷愔第一次没有哭，她很平静的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是不是想要分手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将她拉到自己怀里，不停得说着对不起。

　　几天后，他们又出双入对，有说有笑的出现在艾听歌的面前。“你究竟爱不爱殷愔呢？如果爱为什么总是让她难过，如果不爱又为什么不肯放她离开？”艾听歌曾经问过安栎，而他只是静静的，他说有的时候跟她在一起真得很累，殷愔没有安全感，总是把他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喜欢她，真得很喜欢她。时间久了终究还是会累，有一次他想放弃了，他问她‘你除了哭还会什么？’那天殷愔把眼泪擦干，看着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哭泣，不再为你流泪，就换你哭了。’她真地说得很坚决，就像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跟他说话一样，那个时候安栎有点怕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殷愔会真的离开他，可是那以后她有一个月都没有与安栎联系，他才发现他真得很想念殷愔，他也发现，原来女人狠起心来真的很坚决。很多时候他都在想，究竟是他改变了殷愔的生活，还是殷愔改变了他的生活。”安栎笑了，像童话故事中的小王子，只是这小王子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艾听歌。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毕业后殷愔和艾听歌分开了，两人还是经常通电话，聊MSN，偶尔出来见面，距离上的差异没有让两人产生丝毫的疏离感。艾听歌继续着自己的梦想世界，四处投稿，旅行，自由自在，有的时候会翻出以前的贴吧纪录，看着上面殷愔的留言傻傻的笑着，独自怀念。而殷愔和安栎也没有像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幸福快乐的在一起，他们生活在城市的两端，过着彼此的生活，简单且幸福。

　　一次偶然的机会，再次见到了安栎，他依旧是闪闪发光的小王子，艾听歌呆呆的看着他，再次见面安栎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艾听歌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嗬嗬，你究竟在期待什么呢？她自嘲着。

　　每个人都有了新的生活，他们为自己的梦想继续努力着，而那段懵懵懂懂的岁月也不会被就此遗忘，被放在心里小小的角落，偶尔想起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就已足够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