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当特种兵那会儿,日历才翻到公元一九九0年。一九九0年后他就退伍回家了,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转眼十三年过去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的零三年。这个年份的建军早在这座很有名气的旅游城市的丝绸城做了小老板。做小老板没有做大老板这样威风。大老板是靠国家贷款涨起自家腰包的。用国家的钱与用自家的钱不一样。国家的钱只管用,用完了,还有人会问你还要不要钱用?因为国家盼着大老板赶快发起来,好还借出去的钱。而大老板也在借钱用的过程中摸索出一套规律,那就是你不向国家借钱时,国家根本不当你回事,你一旦借了国家的钱,国家就开始重视你,想方设法帮助你成功,你一旦借了国家的大钱,国家就当菩萨一样供着你,你外出,恐怕还会派保镖保卫你的安全。小老板就不一样了。小老板不借国家的钱。因为大都当小老板的人,小时候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向人借钱。冷在风里穷在债里。贫穷生活都是从欠债开始的。所以,小老板尽管靠着自己的吃苦耐劳赚了些钱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心里头却在时时担心有一天会赚不到钱有一天会欠上债务;所以他们从来不敢大手大脚花钱,有时还会把一分钱掰成两半用。建军就是这样的一个小老板。平时省吃俭用,唯一的花费就在牌局上,不过这种赌也是小搞搞,最多也就是几百元的进出,不像大老板们,赌起来,人民币的进出是靠尺来量的。建军家近年来最大的一笔钱的支付还是儿子进初中时电脑派位进入民办学校读书交的一万五千元的赞助费。但省吃俭用也真不是回事,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小老板建军越发感觉到赚钱的难了。眼睁睁看着大老板们大进大出的赚钱赔钱,而自己赚钱硬是这样难,一个月做出去的业务量刚够一家人日常开支。
事业上遇到了困难,如果有个老婆能陪同他一道共渡难关,做男人的底气还可以足一点,问题是,建军的老婆杏英已经移情别恋了。
起初对这个问题建军隐隐有些觉察,但因为他们是一对患难夫妻,所以,对老婆身上起的一些微妙变化建军没往心里去。直到最近杏英夜夜晚饭吃过就往外面跑,建军终于开始当回事情了。当杏英连续第六个晚上吃了夜饭往外跑时,建军决定实施他的跟踪计划了。杏英前脚跨出门,建军拎起搁在墙角的提包后脚就跟出门去。他曾在部队接受过特种兵训练,走路轻巧,还擅长化妆术,所以,他轻轻巧巧地尾随在老婆的身后,老婆根本发现不了他。再加上,他一边走一边取出早就装在提包里的化妆用具,把一张小黑脸扮成一张络腮胡,一个留乌黑平顶头发的脑袋很快长起艺术家的长发,还有服装的稍稍变动,别说是老婆,哪怕亲爹妈此时也很难认出这个亲生儿子了。
建军跟在老婆身后,一路小心翼翼前行。老婆停他也停,老婆走他也走。一如有首歌唱的月亮走我也走月亮不走我不走。因为杏英心中有鬼,总是走走停停,眼睛不时左顾右盼,唯恐撞见熟人,这给建军的跟踪带来难度。再说此时正是城里人开始夜生活的时间,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稍不留意,就很容易将人跟丢了的。但,建军这人心底里好胜心蛮强,跟踪有难度反而刺激了他,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特种兵训练跟踪与反跟踪科目时的境地,教官教过的招数一招一招重现在脑海里,现在他把这些招数创造性地用了一遍,心里暗暗后悔当初真不该不听部队领导的话,硬性要转业回家,弄得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快没有了。如果那时能继续留在部队,读个军校,升个中校团副什么的干干应该不成问题,转业回来,弄好了,还能混个公务员身份。以前就有朋友劝他不要经商的,托托路子钻到政府机关争取吃份皇粮。朋友说在香港只有老板跳楼从没听说有公务员跳楼的。你当过特种兵,进机关后经常在领导面前露露脸,弄得领导高兴了,什么时候封你个正科副处的,日子不要过得太潇洒。他没听朋友的话。因为他自视极高,认为自己在特种部队干过,任何艰难险阻都不在话下,到机关唯唯喏喏做个领导的跟屁虫还不如自己折腾。那时候挺流行一句话叫“做自己”。也就是人活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因了某种蝇头小利违背自己的意愿,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建军对“做自己”还有自己的解释,那就是要会折腾。于是他开始折腾。他用积蓄买了辆三轮车,骑着到郊区农村收购来素菜,再卖给农贸市场的菜贩子。他还做过贩甲鱼贩老鸭的生意。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终于折腾到在丝绸城有了爿店铺才定下心来。哪知买进店铺后,生意好做了没几天,就举步维艰了。如今,偌大的丝绸城,除了几家有背景的,其余都在惨淡经营。走在丝绸城,不少老板要么坐在店门口通扑克玩算命;要么就是一杯茶一张报纸像个机关干部一样地在打发光阴。真是天算不如人算。中国老百姓都是靠天吃饭。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没闲着,眼睛也没闲着。他得不时“照顾”到杏英的行止,以防被她发觉。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约100米处的杏英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在杏英朝后张望的同时,建军急速隐入路边的电话亭后面。他探出脑袋朝前一看,发现杏英已站在一家豪华的宾馆前。一会儿她就走进了这家宾馆。
建军随后紧跑几步也走进宾馆。
当建军走进这家宾馆时,大堂里早已不见杏英。大堂是欧式装修,气派很大。总台在右侧。中间是茶吧。茶吧一侧搁了一台大大的钢琴。一架蜿蜒的楼梯,走上走下的都是些蛮有气派的人。他万分颓唐地站在楼梯口,不知再往哪儿走去。这种宾馆他很少进来。三星级四星级,听听都吓煞人的,进到这种宾馆来,是要用人民币壮胆的。他的经济实力还没到可以底气十足地进出星级宾馆来消费的地步。他发现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目不斜视,好在他是艺术家打扮,还没让经过他身边的人小看他。当然,他也没心思顾及到别人对他的感受,他一个劲恼怒地想,当了快十年的特种兵,搞个跟踪还会把人给跟丢了,丢人不丢人!难怪老婆要离他而去,男人没用被女人低看,人倒楣时喝凉水也碜牙。
“先生,你有需要帮助的吗?”一袭白色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询问。
建军怔了一下,转脸道:“你在问我吗?”
服务生点点头。
“没有要帮助的。我进来看看。谢谢!”
“不谢。”服务生随即离开。
建军觉得接下去跟踪不跟踪其实无所谓了。一个女人,傍晚时分不在家陪儿子跑来宾馆本身就很说明问题。真要再进一步跟踪,那他这个当年的特种兵要扮演的是捉奸的角色了,这又何苦来哉!至少目前他还不想做这件让大家都难堪的事。今晚他之所以跟踪老婆,是想证实一种猜测,目的达到了,再在宾馆大堂候着就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待服务生离去,他也就撤出了宾馆,走到街区一个少有人经过的拐弯处卸去所有的化妆回家了。
因为一种猜测被证实了,郁闷了几天的心情反而开始释然。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老婆要移情别恋,这是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挠的了的。那个黑什么格尔说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老婆既然不喜欢自己喜欢上了别人自有她不喜欢和喜欢的理由。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其实也无所谓甜不甜了,他们的婚姻早就是一株枯藤上的衰瓜的了。他目前要做的就是回家躺到床上好好想想对策,以一变应万变,或者索性挥挥手还老婆一个自由身,老婆自由了,他也自由了,至于儿子,老婆要老婆带走,老婆不要自己带。既然儿子是自己和老婆曾经高潮过后的产物,他就得对这一产物负责到底。
他这么想着就回到了家。家在城东边缘。对面有一条城河静静流淌着。这条城河是城东居民饮用水的来源。河的两岸种植了草地和灌木。所以还是附近居民晨炼的好地方。建军有时早上也会到这里来做做操。现在城河和河两岸的景色已经全被暮霭笼罩,望过去灰蒙蒙的啥也看不出来了。建军走进所住的单元,开了门进屋。这类单元房子是这个城市最早建的那种,两室一厅,厅极小,只够摆一张吃饭的圆桌,三四张凳子。不过在这个城市里,一般市民能拥有这么一套独门独户的房子蛮好的了。尽管这个城市的房地产生意炒得红火,但真正能买到高级住宅的,都是外地来这儿做生意的商人,或者有大笔闲置钞票买几套房子炒炒房地产的。绝大多数本地市民还住在平房里或者墙门房子里,几家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或者干脆还有在用马桶、痰盂的。比比住在平房里或者墙门房子里的许多本地人,建军感到自己有这套房子住蛮满足的了。
建军进门的时候,儿子独自在家边看电视边吃零食。客厅里连电灯都没开,乌簇墨黑。儿子借着电视机的光线吃零食。这个楞小子,个子、性格都像建军,面相却生得像他老妈建军的老婆,属于细皮嫩肉那一类。那年老婆到部队来探亲时怀上了这个儿子。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结过婚的男人比小伙子更难忍受没老婆的日子。一年里,手指头脚趾头不知数过了多少遍,终于盼到老婆来探亲。他们住进了部队招待所。夜饭吃过,照他的脾气肯定会立马搂着老婆上床做事,可这样不行,老婆是个蛮讲情调的女人,照建军的话说是蛮“倩煞煞”的女人,这种女人明明想老公想得要死,也要先来点情调。部队驻在北方农村,哪来情调好讲,建军挖空心思想了半天,决定先陪老婆到营地附近的农村走走,欣赏一下北方农村的田野风光,老婆心情好了,夜里做那事就会更加有滋有味。尽管这一带的风景他闭了眼都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装出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的风景似的,弄出不少喜出望外的表情来。惹得老婆这个傻大姐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才使得老公能够欣赏到如此美妙的北国风光。只有建军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哄老婆开心。老婆开心了,他才能满意,否则,老婆一不高兴,见面第一天,上了床给你个背朝背,那不干着急!他就这样陪着老婆在已经窝冬的田野里绕了一大圈,见天渐渐黑下来了,他就对老婆说:“咱是不是该回招待所亲热了?要看风景,这几天俺天天陪你看,今晚就饶了俺吧,一年不见,把俺旱的。”他一连说了三个“俺”字。北方农村待久了,说话就有了那个味。老婆听着,嘻嘻笑着,回道:“好,俺跟你回窝做那事去。把你旱了一年的给补上。”听了这话,把他给喜欢的,见田野四处无人,他就蹭上前,一把搂住老婆,“啧”地在老婆脸上亲了一口。谁知老婆比他还要旱得慌,当他亲她时,她顺手便箍住了他的脖子,将被北风吹得冰凉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晚,在暮色的包围下,他们在空旷的北方农村的田野里吻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背起老婆就往招待所跑,直到看得见招待所门口站岗的哨兵,他才把老婆放下来。他们回到招待所,一进屋,关上门,他就要求老婆上床。老婆刚一上床,衣服还没脱,他就一个饿虎扑羊动作将老婆压在了身子底下。那次他确实动了情老婆也确实动了情,一番畅酣淋漓地**,他将自己保贵的积蓄了一年的“种子”播进了老婆肥沃的田野。老婆离开部队返家时,对他说:“我有个预感,这回我肯定怀了你的种了。”果然,老婆返家一个半月后就来信告诉她怀孕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遗憾的是,老婆生儿子的时候,正赶上部队战备值班,他无法请假回来伺候老婆坐月子。直到儿子“双满月”了,他才得以返家。那又是一个冬天了,才两个月大的儿子被“蜡烛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雪白粉嫩的小脸蛋。见了面,他都不敢相信一年前和老婆就这么冲动了一下,怎么会出来这么个小人儿。老婆听他说这话,娇啧道:“还就这么冲动了一下,那晚你不知道你有多狠,都恨不得把我吞下去了。”在探家的所有的日子里,他一门心思伺候这娘儿俩。除了晚上睡觉,整天抱着儿子不松手。连老婆给儿子喂奶,他都凑在一起,一双大手在儿子脸上这儿摸摸,那儿碰碰。现在回想起来,儿子是他人生最成功的标志,也是老天爷赐给他的令他最得意的奖章。
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儿子已是初中生了。这种年龄的孩子通常都只顾自己的事,对大人之间发生的事漠不关心。刚才爸爸紧随妈妈出门,他没问一句;爸爸一个人回来,他连瞟一眼都懒。建军对儿子道:“等会儿自己招呼自己,老爸累了去睡了。”
“嗯。”儿子一声“嗯”像是公鸭叫了声。儿子正处在他这个年龄的变声期。
建军走进卧室,关上门,仰身倒在床上,随手拉过被子盖上,闭拢眼睛,面前就出现老婆走进宾馆的事情。想想真当生气。这个老婆,不少她吃不少她穿。她下岗了不想再找工作了,他就让她呆在家里。她出去打麻将,他给她赌资。这几年,除了床上的事亏着她点,哪儿都没亏她。而这床上事,他也是有隐情的。然而,哪里有女人好这么骚的。想当年,自己的老爸老妈也就这个年龄分床睡了,也没听说老妈跟上别的男人的事。凭什么现在的女人就耐不得寂寞?
“我操!”他长喝一声,吐出一口郁气。“他娘的,走吧都走吧,没了你老子照样过日子。”话是这么说,但胸口终有一团酸楚的东西在往上拱,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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