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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山圈上 第二章(下)

作品名:天路 作者:zhikong

  一片柔软温顺的草被抹得平平倒向一边,她又抹另一片,突然感觉手指下有大豆大的一块硬突突的,她心里一怪,忙拨开草叶,眼前的东西令她高兴得差点叫出来:一颗红艳艳的梅子熟的正透。她还是很小时候从玩拌那儿吃到过不多几颗,那种感觉印在心里,直到现在想起来还直溜口水。以后也吃到过买的草莓,但那味道与那次的比,简直是大象与老鼠。梅子在山上长的不多,而且个小枝短,很难摘到,就是常年在山上的羊户长,也是很少碰到,即使有幸碰到了几颗,也仅不住口水的死缠滥磨,早早就入口了,哪有往回带的余地,所以吃梅子便成了三姑娘给肚子里的谗虫许下的 一个诺言。没想到今天无意中竟碰到一颗。她小心翼翼的摘下来,捧在手心里仔细的看了看上面的小突点和小黄斑,轻轻的握在手里,有开始在周围翻草寻找,每一块草都翻遍了,但再也没有发现第二颗,心里埋怨老天爷真是小气,不伤你筋不动你骨,干吗不多长几颗呢!

  在泉水中让流水冲了冲梅子,越发红的透心,越发鲜的迷人了。太小了,要有果子大还能多吃几口,甩了甩水,丢入口中。妈呀,那份甜,那份鲜,甜味中还夹丝诱人的酸;鲜嫩中还渗着让人心服的老练,太过瘾了,老天爷,你可真行,能长出这么可人的东西!东西进肚了,嘴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味道,还有继续汇集的口水。她咂吧了几下嘴巴,拍拍脸蛋说:“行了,谗猫,有一颗已经很幸运了,知足吧。”便拍拍手,按原路返回了。

  太阳爬到中天了,山上各种鸟鸣声纷纷传来,交织在山谷上空,越发感到山谷的空旷了。一路都有鸟儿飞到水边饮水,有的在水边偷偷的 吸两口,赶紧扑打着翅膀缩回脖子,仿佛水中有东西把它叼下去;有的 直接落在较浅的水里,来个母猪拱窝,大干一场;有的 则灵巧的在水面盘旋着,轻轻一个俯冲,蜻蜓点水,睡眠只荡起几圈微微的涟漪,它已完成饮水,直冲高空翱翔而去。但这儿的鸟儿与村上的鸟儿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都不太怕人。你走到它跟前了,它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有的不消的向你瞅一眼,有的甚至连理都不理,只到你做出要攻击的动作,或它已处于你的身体直接攻击范围了,它才不满的轻轻飞起。然而刚飞出你的攻击范围,它又落地了,并且还是那副大师神态。三姑娘见这些鸟儿真是憨得可爱,就一路走,一路与它们追逐嬉戏,直闹得全身都被汗湿透了。三姑娘到达泉眼,那儿已经聚集了十来个羊户长。刚到山上时,三姑娘还没注意到,今天到这种场合,她才注意到:德宝老汉剃了一个大光头。泉眼上坐的羊户长清一色,全部是光头,被太阳一照,稍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倒立的电灯泡。她没感放肆的朝每个头上望,其实她心里很想仔细的观察每一个,然后作个对比,然后给每个人安一个名字。尕爷的她已经想好了:天窝蛋。天窝蛋是种圆圆的萝卜,上面有浅浅的皱纹,尕爷的秃脑瓜上布满皱纹,太像了 。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也把笑压在了心里,没敢往脸上放。

  这些人其实都认识,一个村的,没多见也少见过。

  “三姑娘,咋样,我们这地方够爽的吧,吃穿不用愁,比你家里电灯电视牛吧。”有人开玩笑。又有人接上了:“哎,白秃,应是‘吃穿不用愁,老婆热炕头’,还摆文呢。三姑娘,我说你一个大姑娘家,不往城里灯红酒绿里跑,到我们这儿享受花红草绿来啦,欢迎欢迎哪!”

  德宝老汉忙解围了:“都给我夹住,球话多的很,人家把你们当哑巴了,‘乱叫的雀儿没肉吃’。”众人哄叫了一声“老雀儿”,哈哈笑着不针对三姑娘了。

  德宝老汉在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的光头上弹了一个磕儿,道:“马二秃,看过电影没。女士优先知道不,还不让座?”

  “哦——是,女士优先!小姐,请上座,小的给您倒茶去。”被叫做马二秃的小伙子学电影上的礼仪手势,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弯腰走开了,又引起一阵哄笑,“哎,二秃,咋不学老蒋叫‘另达’呢,多牛。”

  三姑娘被笑的脸蛋红到了脖根,只顾低头玩弄水中的一块石头。心里却也被这些汉子的玩笑话逗乐了。

  羊户长们开一阵玩笑,横七竖八就地躺下,把草帽盖在脸上,就发出呼噜声了。三姑娘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这片呼噜声中,这才仔细看了这帮秃子一遍。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是堂堂正正的汉子,只不过常年在这地方,待人接物的方式简单化了。豪爽的狂风暴雨加上繁重的体力劳动,消磨掉了他们英俊的容颜,也消磨掉了那婆婆妈妈的礼节,所以才在自认为文明的人们中间传开这样的话:远远看着是个人,到跟前看才知是个羊户长。三姑娘看着他们黝黑面堂和一个个与面堂形成鲜明对比的十分细嫩的光头,真想轻轻摸两下,一阵笑意又涌上了心头,幸亏克制的快。

  大约三点种,一个个电灯泡都不约而同的起来了,伸着长长的胳膊,毫无忌惮的大吼一声,像是打哈欠由像是鼓精神,然后凑在泉眼上,用凉水在脸上抹两把,甩甩水,提上鞭子就扯开嗓子叫羊了:“嗒——兮,靠、靠、靠——”,一声连着一声,把正在午睡的羊群叫醒了,也把懒洋洋的大山叫醒了,顿时显出一片昂然。一个人接着一个人,音韵一样,节奏一样,一群群羊又向着各个方向缓缓移去。

  德宝老汉也叫起了羊群,朝另一个沟里去了。三姑娘拄着鞭杆,加快脚步,准备又要上山梁。德宝老汉叫道:“哎,老三,不上山了。咱就跟在后面在沟里走。”

  “尕爷,你走不动了啊,咋又不上山了。”三姑娘停了脚步好奇的问。

  “娃娃你不懂了。你没看见那些秃子们赶羊吗?都是跟在羊后,顺着山沟走,来时都是领着羊从山梁下来的。”

  “ 这羊啊,最贪最讨厌了,就跟从上有些人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像狗,最通人性,最忠实。早上出来时,它们一个个都贪心不收,抢着吃好草,甚至连好草都不吃,三步掐一个草尖尖,球头朝在蓝天门上,只顾往前跑,一个赛一个。不到中午就空肚子到水上了。但下午回来时,它们又一个个变成了贪吃鬼,头塞在裆里,一嘴一个坑,不管好草孬草,统统他妈的像填炕一样填进去。尤其是羝羊,来时忙个呼呼只喘,这会儿全变成孙皮胎了,那么大一个粪皮胎,得费好多功夫才能填满。母羊们也讨得个空闲,抓紧时间填肚子。再有就是太阳,上午天越来越热,羊也疵瘫,不好好吃,只顾着跑阴凉,这会儿天越来越凉,羊又喝过水了,正是吃草的好时间。”

  “羊户长一般都是来时站在山上,能随便丢个石头挡住管群羊,不让跑得太快,又可以看见后面的落后分子;这会儿要回去,人一般是站在后面,赶太慢太贪吃的那些反革命,前头当然不用顾了。你还没做飞抛子,那玩艺儿甩石头又远又歇力。回去我给你做一个,材料我那儿有。”老汉解下包带上拴的飞抛子递给她。

  “这个东西好使吗,我在家里玩过小的,可想往东边打,却偏偏打到了北边。还有,驹驴(山羊)和绵羊虽在一个群里,可我看它们不和群啊,就不怕分群吗?”三姑娘接过水抛子边走边看。

  “那玩艺儿最好使了,跟弹弓一样,多练几回就能打准。二秃子打的可好了,去年在山上一石头过去打下一只蛤蜡,我们炖了一大锅。打那东西要靠手感,感觉好了,要打哪打哪,在啥地方放活绳,就能感觉到。”

  “我这群里有四十只驹驴,也算一群了。这驹驴跟绵羊最大的不同不是它们的长相,而是它们的脾气性格,驹驴你看它那个汉奸长相,就知道是偷奸滑溜的胚,尖嘴猴腮,长一撮掘掘小胡子,一双黄漂漂的鬼子眼,连头上的角都长得不大气,又细又尖,还永远向后抿着,一副胆小鬼的样子。还有那毛,一个中分,跟电影里汉奸的发型一个模子里倒出的。最讨厌的是那小红皮皮尾巴,不知羞耻的还老是掘得老高,到处炫耀。你再跟绵羊比,憨厚的瓜子脸,额头的那一刷飞毛,卷卷的跟咱闺女的还真像。绵羊要长角就大大方方的长两只又粗又威武的大角,两只角尖永远谦虚的向着自己,既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自信的表现。它们并不会因角尖向内而在搏斗中吃亏。那一头下去,连一头驴都得四蹄朝天。那身毛永远都是敦实憨厚的贴着身体,大雨都浇不透,别说小雨了,去年下冰雹,全圈冻死打死的全是驹驴,绵羊连一个也没。绵羊的尾巴我尤其要夸,你看那敦实温顺,让人看了就感觉舒服塌实。鸡毛信的故事知道吧,那就是多亏绵羊的那条大肥尾巴了。我要是个识字当官的,还想给绵羊尾巴刻个碑呢,名字都想好了,就是那些年公社识字夜班上人家读的报纸上毛主席给刘胡兰的‘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不过我改了一下,‘长的肥大,夹的光荣’。咳,你上过学,觉得我提的咋样?”

  三姑娘被老汉的怪想法逗的笑作了一团,捂着肚子半天才喘过气来,不成音的道: “好,好,尕爷你真有才啊。”

  老汉也谝高兴了,一把拿下头上褪了色的帽子,唾沫星子乱飞:“这才是我的一点点想法,还有很多以后再说,咱说正题。说哪儿了?哦,羊尾巴上了,这两中羊的这些长相区别是妈给的,最关键是看它们的形容动作就好收拾了。早上出来时,驹驴们结成一队,就像马家军,土匪一样,专挑小路石崖,一个蹦子一个蹦子就不见了,惹的绵羊心里也痒痒的。回去时,它们专门跟绵羊的屁股,但又不吃二茬草,只拣一些吃露的草尖。绵羊就好 了,一般不跟人作对,很懂合作。再就是它们之间的团结。驹驴都是土匪,彼此谈不上感情和团队,抢着吃草,一团全上,遇到困难,一个比一个溜得快;而绵羊,吃草吃料是秩序一般很好,谁吃谁的,互不眼馋,很少争抢,遇到困难危险,一群紧紧的结成一团,要冲一起冲,不冲就一个都不会出团。人们常说的“羊性”,其实是说绵羊的,电影上说“一个中国人是条龙,十个中国人是条虫”,咱中国人把咱祖先留下的“羊性”只学会了谦虚与软弱,却丢了团结的精神啊。”

  “哎呀,我还看着驹驴干净,漂亮呢。原来绵羊有那么多好处啊,我还得好好跟绵羊拉拉亲戚哩。”两人哈哈笑着赶起了落群的羊。

  太阳蹲在山头上向人们道“晚安”了,他们赶的羊也刚好到圈上。三姑娘去做饭,牛粪火很顺利就生起来了。通红的火苗被风抽得呼呼的直往上蹿,屋子里一点烟都没冒出。锅里的水不大一会儿就开始冒白气了。

  德宝老汉把羊圈好,哼着小曲《王强救母》进来了。丢下包裹揭开锅一看道:“哎呀,娃娃麻利的很啊,给老爷子做一锅啥呢?”说完蹲在炉子旁掏出了烟锅子。

  “您说呢,我给您露一手绝活,蘑菇羊肉面片。”

  “好啊,有人做饭我已烧高香了,做这么好的饭,那我就把香烧在高炉上了。”嘴角吊着烟锅,用干芨芨草在炉火上点着,边抽烟边走音落气的唱着小曲:“今年八十八呀,娶了个懒婆娘呀,睡着不动弹呀,嘴上开豁豁呀。做了一锅饭呀,把我的锅打破呀,吃着没注意呀,把我的最割豁呀。哎,你说我枯不枯呀——”

  三姑娘又被他的唱腔逗的笑得蹲下了。老汉就打住不唱了。磕磕烟灰,吹吹烟管,准备再装一锅,道:“面别太硬了啊,晚上凉,别让人说‘吃的蘑菇面片子,拉的骆驼粪蛋子。”三姑娘止住笑,擦掉笑出的眼泪,继续擀面。

  老汉的食粮还很大,还能吃三大碗面片。他像沙锅里倒豆子,夸啦啦就下肚了,三姑娘才吃了两小碗。他抹一把嘴,又拿出了烟锅子。

  三姑娘正洗碗,忽然听到门外有唱小曲的声音,老汉也听到了。他向门外叫道:“大秃,吃罢了?进来抽锅烟,谝会儿。”

  门外传进声音:“哎呀,老秃,好福气啊,今晚炕洞里填的是啥,我在沙河里就闻到了,再有没?我也捉个你尾巴上的虱子尝尝!”一个圆圆的光头拉进了一个魁梧汉子。

  三姑娘知道他的名字叫马永南。规桂矩矩的答道:“马大哥,你腿短了一寸,饭刚吃完,下钝做上叫你。”说完腼腆的一笑。

  “去去去,要饭没有,汤吗可以考虑,还想在我这儿吃大户啊,也不看裤裆里尿干了没!准备到哪儿谝八字去,还是专门来给我拜寿的?”老汉笑呵呵的递上烟荷包。

  “专门给太上皇请安来的。”马大秃接过烟荷包,掏出自己的烟锅子开始装烟。

  “咳,你小子的那点鸡肠肠还敢在我面前装猪大肠啊。是不是看我家老三来了,想套近乎啊?没门!先过朕的这一关吧!”

  三姑娘听他们开玩笑不避自己,也放开了一些。开玩笑道:“尕爷你说的啥话吗,我一个黄毛丫头,能让统率几百兵马的大哥来套近乎?人家是给您老人家请安来的。”

  三人正说得高兴,“哐啷”一声,木门又被推开了,近来三个光头。大秃抢先开口道:“哎呀,三位秃仙是乘哪路仙风来的啊?”

  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被老汉抢短了:“哪有仙风让他们坐,让我老人家去骑猪啊,他们三个小妖最多也就是喝西北风来的。”

  三姑娘又要笑了,人多,就使劲的咽在肚子里。道:“炕上坐,屋里小又没有凳子。”

  “丫头,别招呼他们,降低咱金枝玉叶格格的身份,他们几个小秃子应跪地上说‘喳’才合体统嘛。”

  “哎,老秃,你盘盘腿坐在炕上还修出厚脸皮来了,比城墙还厚。人家们说女人长不出胡子,是脸皮太厚。你这满脸毛联合草的,是种上去的冰草啊!”马二秃笑道。

  还有人要加入口斗,却被老汉抡起的大烟锅子制止了。他往前坐了坐,道:“你们今晚都到这儿来了,我嘛也就再不说阴沟沟阳岔岔的话了。既然来了,就得有收获啊。我们老三才开始放羊,经验不足家伙不全我的意思是要大家该帮的帮,今晚就帮着给丫头做一个飞抛子,东西我这儿有。”

  “这是个啥求事儿吗,不伤筋骨不伤肉。老秃,破费你两荷包烟,我们这就动手。”马大秃挥着冒青烟的烟锅子,甩甩光头说。

  老汉找出毛线和牛皮等一些材料,众秃子开始干活了。老汉又拿出一包烟叶,放在炉子上。三姑娘把煤油灯挑的很亮。

  秃子们正拉线门又开了,先挤进来一只光脑袋,站在门口拉线的二秃道:“周秃,听到我们在开人大会议,也来凑热闹啊。”

  周秃见门前被毛线堵着,就侧身进了屋。老汉示意让他坐炕上,道:“你也来给我们格格请安了。好好,来,先给我把这块皮子剪一个绾子。”

  拉毛线的大秃说:“人家周秃可是上过初中的,会英语字母啊,没听他说过‘爷死’吗,你老秃还敢招惹,吃了驴胆了你!”

  周秃并没有其他秃子那样放肆,微微笑了笑,接过牛皮说:“哪有哪有,你们别听大秃胡说扯,他最会开别人玩笑了饿。我就是看看三姑娘咋毕业就跑这儿来了。”三五下皮绾子雏形就成了。

  玩笑开过就开始干活了。秃子们手里飞针走线,嘴里也不闲着。大秃拉着线道:“我们今天六个男人,我就编一个六边形的系子,要不要每人在一面边编一个名字啊,让三姑娘心里永远记着你,张秃子你说呢。有报名的举手啊,我报第一个。”手因为忙着,就努努嘴。

  “那你就一个人吧,我们的名字哪配得上与您大仙的名讳共出啊,您的芳名天生就是往飞抛子驴笼头上编的,我们哪敢高攀。”张秃子没抬头,只在嘴里叨叨。

  “对啊,张秃的贵姓与芳名是要往绣花枕头、国务院花名册上写的,放在我们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那老天还敢往这儿下雨吗?所以为了我们可爱的小肚肚,还是免了吧。”二秃子说。

  “就编成六边形的,好看,秀气,手环那儿弄成扁的,名字你们跟丫头说,寡人就不干预了。”老汉半认真半开玩笑。

  “老汉,你不掺和,到时候可别后悔啊,哦,老头另有打算啊。你不是有剪桃心绾子的绝活吗,何不用上,你放心,我绝对抢你的功!”二秃子扬着光脑袋说。

  老爷子是要独霸啊,你们听听啊,姜还是老的辣,狐狸还是老的奸啊。兄弟们,群起而灭之,收复我们的每一寸失地。”王秃子丢下手中做好的系子,扬起拳头,像红卫兵喊口号一样,戏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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