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

西厢

　　大集体那些年，村里张罗成立了个戏班子，在全乡十里八村唱出了名气。进入冬季，庄户人一年有小半年的光景都猫在家里闲着，逢开张庆典、婚丧嫁娶，主事者就把村里的戏班子请去，搭个土台子，热热闹闹地唱上几天。你方唱罢，那边又来下帖子，庙会大集紧着赶，一个冬天的日子就在锵锵咣咣的鼓乐声中翻完了。

　　村里戏班子的领头者就是三叔张润生。三叔原是县秦腔剧团的演员，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因和单位头头不和，在一次下乡演出中两人三吵两吵就各执了大刀枪戟叮叮咣咣地干开了，饶是众人拉得快，但最后两人脸上还是都挂了彩。三叔这一闹在剧团待不下去了，只好卷起铺盖走人。

　　三叔回到家里，爷爷张罗着给三叔娶了一房媳妇。不长时间，爷爷就把三叔三婶另立单过，三叔三婶分的房屋是西边的两间厢房。奶奶就常唤三婶“西厢的”。到了冬季，三叔闲不住，会啥的吆喝啥，就拉起了戏班子唱开了。

　　晚上，几只保险灯把晒麦场照得雪亮，开台的锣鼓敲得疯了似的。老汉们咬着烟锅在一起回忆往昔指手画脚；娃娃们最欢乐了，围着场子撒开了欢；青壮后生组成的民兵小分队手持木枪警惕地维护场子；那些相好的小青年手指相扣隐在暗处，挨挨挤挤地做着小动作，用特殊的肢体语言传递着情意；婆姨们呢，涮碗抹锅堵鸡关猪收拾停当，却是最后来到戏场，就悄没声息地聚集在最后边。

　　三叔扮演的杨六郎一出场，就把整个场子喊静了。三叔扮相好，会的戏文也多，什么《打金枝》、《拾玉镯》、《打渔杀家》、《天仙配》，尤其是《西厢记》，三叔扮的张生才是一绝，活脱脱地把一个英俊小生扮得风流倜傥，眉目传情。三叔台上唱腔念白，下面的早就有人叫起好来，姑娘媳妇们眼都直了。婆姨们挠着三婶的胳肢窝逗三婶：“哎，润生家的，别光低头呀，看你男人！瞧，瞧，和那个女的手拉上了！”

　　“张润生展脱脱一个活张生，天生就是个情种。快瞧，快瞧，和那个女的吃上嘴哩！”

　　“张三家的，心里咋美气呢？哟，偷笑呢，偷笑呢！”

　　三婶突然脸色发白惊叫一声：“天！咱家润生唱完戏要喝鱼汤哩。”

　　不等戏散，一溜小跑着回家去了。

　　后来，三叔就和戏班子扮演莺莺的乔枝枝入了戏，闹出了一段“西厢记”。那一个冬天，三叔都没回过一次家。

　　乔枝枝还是个姑娘，三叔扮张生，枝枝就演莺莺，一直和三叔演对手戏。俩人在台上是你亲我爱眉目传情，台下两人也常在一起对口白练动作背诵戏文切磋武艺。这种事，都是当妻子的最后一个知道。待到三婶知了消息，枝枝的肚子大了。

　　枝枝死活闹着要嫁给三叔。

　　三叔就回家和三婶摊牌，要休了三婶。

　　三婶死活不答应。

　　三叔就一把扯过三婶的头发下死劲打。一双女儿吓得大声嚎叫着拦挡三叔，就连奶奶喂的四眼狗都夹着尾巴狺狺叫着窜到大门外。

　　三婶抽泣着不敢嚎哭，只是抱着要害部位任由三叔打。三婶头发被扯掉了一大把，昏死过去。

　　奶奶看不下去了，捣着小脚颤巍巍走出来，拐棍捣着台阶指教三叔：“我这媳妇是拿不得针，还是捻不得线？不给你做茶打饭，还是不给你推米碾面？她是接客，还是偷汉？做人要讲良心，不要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西厢房的，哭，大声哭！”

　　爷爷没有出来，气得山羊胡子撅得老高，捶着炕沿直骂：“造孽哩，造孽哩！”

　　三婶死活不同意离婚。

　　枝枝那边，终是不敢生下娃娃，就到了外县去打胎，胎儿有些大了，枝枝差点送了命。

　　三叔从此就很少回家了，和枝枝在村外租房住到一起。

　　三婶仍像往常那样干着该干的一切。她的容颜就像失去水分的花朵一般，逐渐变得憔悴不堪，青丝中也掺进了白发。爷爷已近七十多岁了的，实在看不下去，就气喘嘘嘘地挣扎着帮着三婶干些农活。

　　三叔有时回来一趟，看见家里有好东西，就拿到枝枝那里献殷情。三婶把一双惊恐万分的女儿搂在怀里，敢怒不敢言，眼睁睁地看着三叔走远了。

　　奶奶气得骂道：“老天爷哟，不知哪辈子做了孽……”

　　又捣着小脚到三婶屋里，对三婶说：“西厢房的，看着有合适的，你就走罢。要不，就寻个拉边套的，垫把垫把也好。”

　　三婶摇摇头，说：“妈，我能挺过去。”

　　村里人都唏嘘不已，说三婶活活守寡，生不如死。

　　三叔却出事了，他给枝枝盖房子时，从梁上摔了下来，伤了腰椎，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报应呀，真是老天有眼呀！”

　　三婶这时却用板车把三叔从医院接回家，每天精心侍候着。

　　三婶偷偷去卖血，换了钱后买营养品，给三叔享用。

　　到了下午，三婶就推着轮椅，把三叔推到村口透口气。三婶低眉顺眼俯下身子，听三叔说着什么。

　　……

　　我有一次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给一位作家听，那位作家听了，沉吟良久，说：“中国的妇女，真是——忍辱负重！”

　　又说：“生活就是生活，生活不是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