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已是丹枫索索满林红的季节。
这日,永琪果真如御医所说,应邀随驾木兰围场。待送走了乾隆新上任的总管太监之后,全府都忙碌了起来。女仆们赶紧准备应季的衣物,管家亲自去挑选随护的侍卫,只有宁堡倒是不慌不忙的坐在一边看着众人忙前忙后,久久才说颇有开玩笑意味地对管家道:是不是还要带上厨子啊……顺便将猫猫狗狗,还有猎鹰一并带上……干脆在哪里再建一个公爵府算了。管家没听出弦外之音,更是做出了此事可以考虑的样子。
永琪终于按耐不住了:“我不过是跟着大队人马出去打猎,又不是带兵打仗,至于弄得如此草木皆兵吗?”永琪特意强调了“大队人马”,然后在挑选出的侍卫身边转了一圈,眼神“无意”扫过管家……
“殿下……”管家知道永琪不喜欢被一群侍卫严加看管着,可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冒着大不韪说了出来,可是刚一张嘴就被永琪的眼神吓了回去。
“说了多少次,不不准叫‘殿下’,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你就马上回国!”永琪刚刚端起一杯红茶,又重重地撂在了桌上。管家只有认栽,赶忙改口叫“大人”:伺候这个公爵大人简直比伺候安德鲁和芭芭拉两个人还要累,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搞不明白,都说从小看到大,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那个见谁都笑嘻嘻的小王子长大了竟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管家腹诽着。
“好了,怎么说你也是摄政王,他这样叫也没错,你不愿意听是你的事情,不要动不动就乱发脾气……”宁堡出来做和事老,“你这个毛病再不收敛一点,要是在路上跟你那个父皇使起性子来……舍伍德怕你,你那个父皇可不怕你!”
“又来说教,你还真是不是一般的烦人!”永琪把自己抛回沙发,一手轻轻地搔着拉斐尔的下巴磕,一手拿起刚刚寄来的公文看了起来,再也不去理会宁堡了。
出发那一日,永琪远远地瞧见了小燕子也在随驾的家眷之中,正和紫薇说的不亦乐乎,顿时心情大好,便打算上前打个招呼,可偏偏被福隆安抢先一步。
“小燕子,想好了要什么礼物没有?”福隆安扬了扬手中的弓箭,“上次你不是说喜欢芷萱那副兔毛手套?这次我给你弄一双狐狸皮的……”
“才不要呢……”小燕子嘟囔着嘴,拿起一个木质的画着花花绿绿图案的东西,“我喜欢这个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紫薇不肯给……说是宇寒送她的……”
永琪一见那个小玩具,一下子喜上眉梢,也不管尴不尴尬就凑上前去:“这个啊……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好了。”
永琪的横插一脚让福隆安很不痛快,两人彼此颇有敌意地互相瞅了一眼,便不做声了。
这时屋漏偏遭连夜雨,八阿哥永璇也“顺路”溜达了过来,见到围在小燕子身边两个“醋意甚浓”的贵胄,用脚趾头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下暗想:这疯疯癫癫的丫头居然让这样两个人争风吃醋起来,看来这盘棋里小燕子真是个重要角色。打量一下这两个对手:福隆安不过是个武夫而已,能有几斤几两倒还摸得清楚;可是这个罗刹的公爵……
永璇微笑地跟福隆安和永琪打招呼,寒暄一下。福隆安一向看不惯老八那副唯利是图的小人嘴脸,也懒得理他,不过是依照臣子对皇子应有的礼节回应了一下;虽说永琪扫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出于真心,要是在罗刹大可以一甩袖子当他不存在,可在这里毕竟受着身份的限制,于是报了一个优雅的微笑,打哈哈道:“八阿哥今日气色不错啊!”
“是啊……”永璇的眼角冷冷扫过福隆安,心想:不识好歹的东西;这边又假惺惺地对永琪道:“今儿难得出宫,天气又这样宜人,又有美人做伴……”话说到这里永璇抬眼望向小燕子。永琪的眉头陡然皱了一下——小燕子也是你配说的!虽是一闪而过的失态,永璇却趁机看出了些门道:原来这个公爵对小燕子也有意。
永璇终于借口还有要事先离开了,永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种说不出来的不祥感渐由心生。“是该派人盯着他了。”永琪已然做出了判断。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到木兰围场已是七日之后。永琪一路上怀着心思,并没有看出这次出游的兴奋劲儿,倒是宁堡不住的赞叹围场的大手笔。受不了宁堡在耳旁聒噪,永琪拨开窗帘往窗外扫了一眼,眼神淡漠,冷冷道:“好什么好……”
宁堡有些不解,跟着探头,只一眼就明白永琪究竟是哪里不舒服了:小燕子一脸欣喜地骑着一匹骏马,确有一番英姿勃发的女中豪杰的味道,可偏偏……
八阿哥永璇跟在小燕子右侧,时不时和小燕子攀谈几句;而福隆安也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在小燕子左侧,眼神警戒地看着永璇,脸色比永琪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当着小燕子把好发作。
可是现在马车里这位爷,那位小燕子姑奶奶看不到他,所以“原形毕露”眼神邪恶充满嫉妒……
“你这飞醋要吃到什么时候才算了事?”宁堡终于冒死说出了实话。
“你说什么?”永琪的眉毛一挑,“我为什么要吃醋?”
“那请尊贵的公爵大人给小的一个您不会吃醋的理由吧!”宁堡有意调侃。
永琪自然知道他玩什么花样,故意撇了撇嘴,不予回应。
“你那个八弟似乎很是得宠啊……”宁堡添油加醋,“不是听说他有意于小燕子,还听说皇后和嘉妃都曾经提过指婚的事情呢!”
永琪一掌拍在小几案上,眼神甚为不友好。
“您这是冲谁发火呢?不是说不在乎吗?”宁堡继续扇风,“你看也算是你们说的郎才女貌,也挺般配不是?”
“宁堡……”永琪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是啊!”宁堡算是豁出去了,“等到时后小燕子成了八福晋,你就不用忍耐了!”
“宁堡!”永琪气的咳嗽起来,“你以为我心里头好受是不是!看着他们卿卿我我,我都恨不得……恨不得……”永琪紧握双拳,连关节都发白了,“可我又能怎么办?你叫我拿什么立场……”
永琪的话还没说完,宁堡就把他按住了:“就凭小燕子喜欢的人是你的立场!”
“喜欢……我?”永琪黯淡自卑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随后又黯淡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当局者迷!”宁堡摆出一副情场老将的味道。
“可是……可是……”永琪还在犹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犹犹豫豫是对小燕子的不公平!你难道巴望着小燕子向你坦白吗?到时候一切都晚了!”宁堡揪起永琪,“拿出你的勇气来,现在这个思前虑后、犹疑不决的混蛋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永琪!被人欺负成那样你还装什么谦谦君子!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睚眦必报的公爵大人成了任人欺凌的懦夫!”
永琪低头不去看他,想了一会儿这才喃喃地道:“你不用提醒我我有多么不堪,我知道我不是君子,可我不想再陷下去了……我不想害人……我不想耍手段……我不想……为什么你们都逼我……都是你们……是你们把我拖下水的……”永琪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如果不是那些争名夺利的阴谋,他怎么会流落异国?怎会和父亲相见不相识?他不想要什么见鬼的地位,只要有寻常人家的哪怕一丝真心的爱,他也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去……可假设不成立,如果也只是如果。
“对不起……”宁堡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多么伤人,可为时已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宁堡只不过想激发永琪的斗志,却不料适得其反,恨不得一头撞死,脑子不清不楚想起最近看的一段戏文: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还真是贴切。
“宁堡……”永琪尽量使自己平和下来,“我们回去吧……我不想留下来了……我们回罗刹,我们回去……”
“你究竟要逃避多久?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你醒醒好不好?你以为你退让人家就会领情,小燕子就会得到幸福?你以为就会父慈子孝、享尽天伦?你在自己骗自己!”宁堡见永琪继续萎靡不振,实在不知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永琪还要过多久,“你那个八弟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安排斥候盯着他了……你自己看看这些回报!”宁堡拿出一叠密报来,狠狠塞在永琪手里,“小燕子要是指给了他,你就后悔去吧!你看看你把小燕子塞给了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东西!”
永琪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打开一封,再打开一封……直到看完,永琪无语,难以置信地看着宁堡,似乎在问:“这是真的吗?”
“你说呢?”宁堡道,“你亲自培养出来的斥候会对你撒谎?”
“怎么可能?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永琪摇了摇头,表示怀疑,“一定是弄错了……你知道的啊……他是我弟弟啊……这不可能……”
“你的弟弟就都应该和你一样吗?”宁堡的声音听不出感情的起伏,“犹大还曾是耶稣的门徒呢!”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永琪只觉得自己被摆在面前的事实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些事实还不足以让你醒过来吗?”宁堡盯着永琪一直逃避的眼神,“安德鲁殿下说的没错,就不该给你讲那些见了鬼的童话?你自己不去争取,哪里有什么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都是假的吗?”永琪看着那些散落的密报,心痛地闭上眼睛。
“你想看父慈子不孝的悲剧吗?你想看小燕子一辈子痛苦吗?你看看你那个所谓的好弟弟都干了些什么?”宁堡捡起地上的密函,“贿赂高官,结党营私,侵占良田,私吞赈灾钱粮……我都想不到他小小年纪能干出这么些事情来。要是换了他在罗刹,杀的人绝对比你多得多!”
“小时候,我们在一起玩,一起上书房,一起作弄师傅……”永琪想起过往,“我挨打那次,他还站出来维护我……”
“人是会变的!”宁堡把永琪拉回现实,“你的那个弟弟现在是个国蠹,你知道什么叫国蠹吧!”
“皇阿玛会伤心的……”永琪摇了摇头。
“现在不把他揪出来,等你祖上的基业败在他,你就不伤心了?”
“他其实……他本性是好的,一定是受了坏人的教唆才这样的……”永琪仍旧不死心,“你不也说人可以变的吗?他会变好的……”
“公爵大人!”宁堡被永琪的固执惹火了,只有冷冷地道:“您说怎样就怎样吧!小的不敢逾越,不过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宁堡最后劝你一句:你的梦该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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