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退朝之后，乾隆几乎是在内侍的搀扶下才回到寝宫。当他终于瘫坐在暖炕上，内侍小心地询问用不用宣太医，乾隆无力地摆手让所有人退下。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只有自鸣钟摆动的声音……

乾隆从枕边的柜子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当年永琪临走时还给他的玉佩，不过早被能工巧匠用上好的和田玉补成了一块。玉碎可以用玉来补，但如果心碎了呢？没有人知道结果……或许玉补过之后还会保持温润吧……乾隆抚着玉佩，陷入沉思，回到了十年前……

“谢皇阿玛！”永琪捧着精致的礼盒，扬起小脸开心地笑着谢恩。

“打开瞧瞧！看看喜不喜欢。”乾隆拉过永琪，让他坐在身边。

“咦？是块漂亮的石头呢！”永琪食指和拇指捏起那块玉对着烛光仔眯着眼细地看来看去。就在永琪拿起玉石的一刹那，花厅里的来庆生的嫔妃们不由得一阵惊叹！“回疆土司专程派人进献的和田璞玉果然是不同凡响啊！”“原以为皇上上次赏给我那块玉已经是极品了，没想到……”嘉妃看着永琪手里的玉酸溜溜的对愉妃说，“五阿哥果然是人中龙凤，连这么珍贵的璞玉都被看作顽石了……”“姐姐哪里的话……童言无忌……永琪真的是头一次看到玉石，不知那是稀罕的物件……”愉妃马上解释道。

这边永琪和乾隆还在看那块玉，丝毫没有注意到下面的小插曲。

“呀！这个字我认得！”永琪才入书房不久，难得遇到了自己认识的字，所以兴奋地叫了起来，“是‘永琪’的‘琪’字呢！！”

愉妃看到在乾隆身边有些忘乎所以手舞足蹈的永琪不禁担心了起来。可是乾隆却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反而把永琪抱了起来，笑着问：“光认得可不行，琪儿会写吗？”“当然会了！”永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嘟囔着嘴，“皇阿玛小瞧人！”

“朕哪敢小瞧你？”乾隆轻轻刮了一下永琪的鼻子。

“皇阿玛，儿臣好喜欢这块石头……”永琪带着撒娇的口气说。

“永琪，……那是和田璞玉……不是石头！”愉妃忙上前纠正。

“璞……璞玉？是什么东西？”永琪一脸疑惑，转头问乾隆。

“璞玉……其实……也是石头……”乾隆正思忖着怎么解释，永琪却忙着叫起来，“额娘，你看，皇阿玛都说是石头了！！”

“不过石头和石头还是有区别的……”乾隆笑道，“这璞事古人说的蕴藏有玉之石，或者说未琢之玉。如果璞玉不经雕琢，便就是块顽石而已；可一经琢磨变成了这稀罕的玉石。‘玉不琢不成器’便是这个道理。”

永琪认真的听着，但还是满脸疑惑。乾隆看了难得犯迷糊的永琪心里一阵好笑，也觉得这些话不是这么大孩子可以理解的，刚要转开话题，永琪却突然说：“我明白了！”

乾隆惊奇的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皇阿玛是想让永琪做被雕琢的漂漂亮亮的玉石，而不是丑丑的满地都是的顽石！”永琪一语惊人。乾隆的表情突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愉妃见了心里一惊，赶忙跪下：“永琪还小，臣妾教导无方……擅揣圣意，还请皇上恕罪……”

永琪一见额娘跪下为自己求情，猜自己刚刚说的话怕是惹恼了皇阿玛，无奈还在乾隆怀中便挣扎着要下去请罪。永琪这一挣扎倒使愣了很久的乾隆回过神来。“琪儿，你……怎么了？”皇上还以为永琪被抱得太久觉得不舒服了，便换了个方向。“永琪……永……”永琪看到跪在地上的额娘突然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

“永琪……”皇上一愣，不知怎么安慰他便去望愉妃，却发现愉妃居然跪在旁边，“愉妃，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臣妾教导无方……永琪刚才擅揣圣意，还请皇上恕罪……”愉妃紧张地说。

乾隆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便让愉妃平身。转而一边给永琪擦掉眼泪，一边安慰永琪道：“快不哭了，哪有人过生日还哭鼻子的……”。

“永琪知错了……”永琪还是一副要哭的样子。“琪儿说的没错，朕也没有怪你啊！你还哭什么……”

“那刚刚皇阿玛是什么表情！”永琪用力擦掉在眼眶的泪水，嘟嘟囔囔地说。

愉妃听见了，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皇上也听见了他的小声嘀咕，心中不由得笑了，说：“琪儿刚刚解释得太对了！都出乎朕的意料之外了！看起来真再也不能小看聪明的琪儿了……”永琪这才破涕为笑。

“琢磨璞玉，美玉出焉；琢磨君子，圣贤出焉。翩翩君子，温良如玉。”乾隆道，“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然后接过永琪手中的玉佩，亲手为永琪系在腰间。

“皇阿玛说的好多……又是君子又是圣贤的……永琪不明白了……”永琪怯生生的看着乾隆。“记住朕今天的话，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也只有你长大了，才能真正明白……”皇上说罢轻轻揉了揉永琪的脑袋瓜，这才把他放到地上。

永琪五周岁的生日晚宴顺利进行着，可是台下的嫔妃们都知道……经历了这一晚，后宫就不会再平静了……

“当……当……当……”自鸣钟报时的声音把乾隆拉回到了现实。他看着手中温润的璞玉不禁叹了一口气……“琪儿，朕一直在等着你长大啊！”把玉放回到盒中锁好，“可如今……”

赫然，盒上一滴泪，无语……

是夜不能成眠的还有福伦一家。

毋庸说福伦是怎样的伤心欲绝，毋庸说福晋是如何的泣不成声，更毋庸说尔泰是如何的难以置信……

尔泰一直追问着：“哥哥不是去边防了吗？不是去边防了吗？……你们都是骗我的……哥哥说还要陪练剑的……不，我不信，我去找他！！！”

说罢，冲出了大厅……不久，从府门方向传来了阻拦声，然后是开门声……

整个学士府一片惨淡凄然……

月明星稀之夜适合怀人——怀念那些永远不可能回来和可能永远不愿回来的人……

远远的听见子规又在叫着：“胡不归，胡不归……”是啊！胡不归，为何不归？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扑棱棱，一只杜鹃趁着月色飞入又飞出景阳宫，依旧唱的是：“胡不归，胡不归……”

是怕归来，无枝可依？是怕凋敝的宫廷，锁住本就寂寞的心？是怕……

夜深了，一切在黑暗中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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