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23岁的女人因为没有烦恼而烦恼，她是不是有病？
——左妍
1
门铃响的时候，只有林小西一个人在家。她打开门，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带着行李，显然不是只来坐坐吃顿饭的。
“嗨，林阿姨。”
“林阿姨好。”
好友卫华的一双儿女。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他们怎么会来？
林小西正纳闷时，卫华的女儿左妍说“妈妈跟您说了吧，我们来这里住一段时间，因为家里出了点事。”
林小西看着这一对毫不拘束的好友的儿女，随意地躺在沙发上，刚想说你们的妈妈可没给我打电话，手机铃声就响了“喂，你怎么事先不跟我说清楚呢，我还没有收拾好房间呢，多不好意思啊……当然不妨碍，我们可是半辈子的死党啊……好啊，有空我们邀上以前的老同学，一定要聚聚……再见。”
“给钱给钱，”弟弟左藤嬉皮笑脸地向左妍伸出手，“我早说过老妈这人办事不劳靠的吧，电话现在才打过来。”
左妍懊恼地将一张红票子拍到左藤的手上，真受不了，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了，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心呢？
“林阿姨就你一个人在家吗？”左妍看了看周围，问。
“我正在准备晚饭呢，他们马上就会回来了。”林小西笑着说。
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待会儿怎么跟池宇他们说呢？不管怎么样，又不能赶走他们，只能请他们包涵了。
“你们坐飞机一定很累了吧，休息一会儿，马上就有饭吃了。”
“我从来没这么累过。”左妍耷拉着眼皮，还想用余光仇恨地瞪视着在飞机上折磨得她要死的左藤。
“我又不是故意的，晕机嘛，有什么办法？”
“晕机，你干脆别活了！”
“我们真的在这里住下来吗？”
左妍连回个白眼都费力：“这一切都是谁害的？你就老老实实安安份份地给我呆下来吧。”
“非要寄人篱下吗？”
“很抱歉，只能这么办！”
两姐弟的眼神交流让林小西失笑，有这两个人在以后家里就不在那么冷清清的吧。虽然已经习惯每个家庭成员的清冷，但是偶尔也好很怀念以前那种热热闹闹的日子。这对姐弟显然有这个本领。
“林阿姨你不用管我们了，我们也不那么客气了，你忙你的吧。”左妍说。
林小西点点头。姐弟俩还真不客气地抱着坐垫躺在沙发上，真的是累坏了吧，很快就睡着了。
池城回来，看到沙发上横躺着两个躯体，吓了一跳，还以为进错了房子呢。
“哦，是我同学的孩子们，他们可能要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林小西拿着锅铲出来，用乞求的眼神看自己的儿子，“你去收拾一下客房给妍妍住，因为事先没有接到通知，所以就现在麻烦你了。”
真是麻烦，我讨厌莫名其妙的人。池城看了看沙发上恐怖的姐弟俩，眉头蹙得紧紧的。
左妍闻声醒了过来，她厌恶地瞥了左藤一眼，可不可以打呼声不要那么响，真是丢脸。
“嗨，”左妍试图露出最灿烂的微笑，可是碰到一张黑沉沉的脸，实在笑得很难看。“我是左妍，他是我弟弟左藤，以后就麻烦你了。”
池城一句话不说，进到他的房间。
林小西有些尴尬“他是我的大儿子池城，城就是这样子，不太擅长跟人交流。”
左妍理解似的笑笑“很酷。”
这家伙真是臭屁。以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很了不起了，八成又是被那些花痴女生给宠坏了。臭屁藤vs臭屁城，你们有得PK啰。左妍暗暗地想。
“是啊是啊，很多女孩子都很喜欢城哦。”做母亲的都喜欢这样自卖自夸吧。
“喂，帮你收拾房间啊，不帮忙？”池城走下楼梯说。
“城，还有……”
“我知道家里已经没有空房间了，但是我绝对不会让那小子进我房间的。”池城知道林小西要说什么，那小子指的是还睡得死死的左藤，估计地震都不会把那家伙给震醒。
“可是……”林小西为难地说。
“我不管！！”池城粗暴地打断。
客房里灰尘充斥的味道，两人都被呛鼻，“哗啦”拉开窗帘，光一下子射进来。已经置于黑暗中很久的房间一下子不适应吧，像人一样。左妍想。沉淀的颗粒翻飞在暖橙色光中，看来已经有那么久没有人住了。很简单的设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在黄昏的光照下成方块的剪影，有一种寂寥的感觉。
这就是我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地方。左妍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个角落，每块光斑。
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句话可一点没体现在左妍身上，一声不吭的池城，让左妍感觉郁闷。她最讨厌这种气氛，好像两个人心里都堵着什么似的。总是要说点什么的。
“呃，你还在上大学吗？”左妍找话说。
“……”
“学什么呢？”左妍继续问。
“……”
“在学校的生活怎样，我真羡慕，我只在大学里生活了一年。”
“……”
“因为出了车祸，一直在家休养。”
“……”
“呵呵，我好像话很多，可是人不说话怎么交流。”
“……”
郁闷！！
好吧，你酷！你帅！我独自郁闷！
时间在流逝。窗外渐渐暗淡。两个没有声音的剪影移动着。
“到处擦擦就行了，今晚你就可以住了。”
哈，大酷哥大帅哥终于说话了么！有种你一辈子别说话呀。刚才的愤懑还有左妍的胸腔里，像团热气似的不知往哪蹿，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
可惜释放到一半，大酷哥大帅哥又冷冷地来了一句“我讨厌话多的女人！！”
“OK，我想我知道了。”左妍极有风度地表示理解。
总有一天你会求我跟你说话的，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理你！左妍只能想着这些微不足道地惩罚，事实上她所说的“总有一天”是哪天，好像都没实现过。
左妍在池城背后猛吐舌头做鬼脸，跟着他出房间。
左妍注意到左藤黑着一张脸，她借他的钱没还就是这表情。顺着他愤怒的目光她看到那个女孩子，忍不住心中惊呼：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呀？这是林阿姨的女儿吧，一点都不像呀。
左妍向女孩子点头微笑，女孩子也轻轻点头微笑。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左妍对她的印象好极了：如此可爱又美丽的女孩子还那么温和有礼可不多见呀。
女孩子进房间后，左妍坐在左藤旁边，问“你又怎么啦？”
“受骗了。”左藤有气无力地回答。
“受骗？”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你随便打个地铺就行了。”
左藤投给左妍“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不是我亲姐姐”的表情。他说“我和刚刚那个人住在一起。”
“啊？！”左妍吃惊地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你不是毁人清誉吗？那么美好的女孩子，让你这个混蛋流氓毁了！！”
“喂！我是你亲弟弟耶！”左藤不满地叫道。“再说是林阿姨让我住在那里的，你以为我想啊，我宁愿打地铺。”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见到美女你就像苍蝇乱哄哄的围上去了。”她最熟悉了，这就是左妍一直不太喜欢弟弟的原因。
左藤突然坏坏地笑了“你说得对！非常对！”
终于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了，池家家庭成员都到齐了，还有两个外人。
左妍总算知道了池城为什么那么冷淡了，因为池家的男主人池宇就是一个闷不吭声的葫芦。池家的饭桌上也是冷冷淡淡的，不是指没有多少菜，相反林阿姨的手艺非常好，菜色种类多，而且色香味俱全，比起家里的那位可是要出色多了。左妍忍不住对脑海中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母亲叹了口气，明明是死党，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在左家，餐桌上总是叽叽喳喳，而池家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到。
左妍讨厌这个气氛，就连左藤也有些受不住了。这感觉就好像每个人都对某人有怨气，闷在心里不出口似的。
“呃，我给你们出个脑筋急转弯吧。”左妍鼓起勇气说。
得到回应地只有林小西“好啊。”
左妍扫视了三张面无表情和一张“真受不了你”的脸，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呀。“小张被关在一间并没有上锁的房间里，可是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把门拉开，这是怎么回事？”
爱理不理的四个人！！
“外面有人拉着门，不让他出来吧。”林小西装作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因为那门只能推开，不能拉开。”
“啊！是啊。”林小西恍然大悟地说。
嘎！一只乌鸦飞过。冷！
“在一次考试中，一对同桌交了一模一样的考卷，但老师认为他们肯定没有做弊，这是为什么？”左妍又问。
“为什么呢？”林小西问。
左妍踢了踢左藤的脚，左藤低低地咒了声“白痴”，不情愿地答道“因为他们交的都是白卷。”
“真是太有意思了。”林小西笑着说。
嘎嘎！两只乌鸦飞过。好冷！
“再讲一个笑话吧。”左妍不死心，“话说一个软件公司正在招聘。这天一只狗跑来应聘，主管觉得很郁闷，想把狗赶出去。狗拿出一张纸跟一支笔，很工整地写了几个字：请不要歧视动物。总管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狗，出于好奇，他决定试一下。总管拿出应聘的条件，上面写着：1、必须会打字。2、必须会编程。3、至少精通一门外语。于是狗来到计算机前，很熟练地打了一篇文章，又编写了一个很复杂的程序。然后来到主管前面，对着主管说：喵！！好笑吧？！”说着兀自大笑，林小西陪着干笑。
“吃力不讨好吧。”左藤幸灾乐祸地看着姐姐，“都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干这么幼稚的事，作为你的弟弟真是丢脸都没地儿丢了。”
“滚远点！”姐弟俩又开始眼神交流了。
“我吃完了。”池城放下碗回房间。
接着是那个女孩子和池宇。
嘎嘎嘎！三只乌鸦飞过。真TM冷！
左藤望着天花板，黑压压的乌鸦群飞。
“妍妍，真是对不起呀。”林小西由衷地说。
“这没什么，你们家人都很酷！”左妍说。心里极不爽！
“主要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两个人吧，习惯了就好。”
“嗯。”左妍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左藤，说“林阿姨，你真的让这小子和你女儿住在一起？”
左藤抬起头，坏笑。
“我女儿？我没有女儿呀。”
“啊？就是她。”左妍指着女孩子的房间。
“哦，他呀，他是我的小儿子，池睿。”林小西笑着说。很多人都会这样子误会吧。
左妍晕倒！左藤不可抑制地大笑！
2
到底做这样的决定对不对呢？这又好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无聊不无聊的问题。
客房里床上的左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月光柔和地洒在窗帘上，映在地面上朦胧的月影。
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我遗忘了呢。左妍摸着脚踝处的疤痕，有些硌手。在沾满雾气的窗户上，食指横竖撇捺地划着，没来由地写着“朗朗”两个字，透过清晰的划痕外面的世界也是朗朗的，心情也变得晴朗起来。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可爱的小白兔，也会轻轻地从齿间蹦出“朗朗”两个字，朗朗也许是只兔子。
再次见到池城，没有了当初那种强烈地触动，难道是错觉？第一次并没有见到池城本人，而是看到林阿姨随身带的照片。照片上的池城笑得好开心，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他明媚的眼睛里。左妍的脑里某一黑暗偏隅里，就像黑暗的屋子破了一个洞，一束阳光就那么突兀地直射进来，令她猝不及防，而那时她的脑海中叫着朗朗。
时常在想，也许他是我一不小心遗忘的恋人。
见到了真人，就像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只有第一感觉：臭屁！内心抗拒去喜欢接纳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成为恋人呢，想都没可能。这让她陷入了矛盾中，当初趁左藤犯错的机会来到池家是不是明智之举，万一到了最后脑子里还是一片黑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部分记忆丢失，那不是白忙活一场？
值得庆幸的是医生说她只要受到一点刺激，就可以恢复记忆了。现在她来寻找刺激了，到底这是不是一个从来就不知道烦恼为何物的23岁女人为自己找的麻烦？这么说那个女人也真是很无聊的，因为自己活得自由自在，轻轻松松的，对这个世界上活得沉重活得艰难的人感觉到很抱歉。有这个怪念头的人不是神经病就是无聊狂，左妍觉得这两点她都沾点。也许可以谈一场恋爱，因为恋爱本身就是麻烦，这样就不用为自己没有烦恼而烦恼。
人们有时候也会去寻找自然遗忘的记忆，就像距离我们很遥远的美好的童年。因为非正常遗忘，导致人生地图上缺失了一块，好奇心重的左妍是不会这么轻易地任由它去，寻找是她的本能表现。左妍把这归功于她的专业是新闻，新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寻找真相。
说起来这家人真的是很奇怪，为什么板着一张脸生活呢？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个长得很像女孩子的男孩子呢？而且那个男孩子还那么可爱，真是要死了，上天也太不公平了吧？！有一个长得漂亮的男孩就行了，偏有两个，看来上帝对这家人莫名的厚爱哟。
本来还觉得自已没有什么烦恼，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对自己的相貌不是那么满意呀。
第二天醒得很晚，昨晚上的庸人自扰折磨了左妍好久。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看到林小西问了声好，林小西说：“昨晚小藤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呢，他已经和池睿去了学校。”
是吗？他就没抢池睿的床，那小子不会是经过这次打击，变得良善起来了吧？
来到卫生间，看到池城面色凝重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不住皱眉。如今长得好看的人都这样么？每天早上痴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不住地在问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perfect的人呢？俩字儿：臭屁！！
左妍刷完牙，涂上洗面奶洗完脸，拍上爽肤水至完全吸收，擦干净池子。头左转，没有必要吧？还看？！
抓狂！
“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是谁？”左妍捏着嗓子，学着动画片里女巫的声音回答“就在你的左边，他是世界上当之无愧的美男子。”
池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一点都不好笑，就跟你的笑话一样，冷！！
“我以为左藤那家伙自恋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原来他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呀。”左妍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那张俊脸，讥讽地笑着“见过自恋的，没见过你这样的。怎么样，要不要吻一吻镜子里的可人儿？”
“总比那些想恋却没资本可以恋的人强！”池城反唇相击。
看着那个极其骄傲挺得直直的背影，左妍一时又陷入自己的编织的烦恼中，原来自己对自己的相貌不是不那么满意，而是相当地不满意！！考虑一下是不是要去趟韩国，整整容。
这一天有什么可干的？不管到了哪个地方，都感到无聊。哪里都不想去，没有想要邀约的人，窝在沙发里看一天的电视，或者趴在床上上一天的网，坐在阳台上喝一杯茶看一本推理小说。都是不错的选择，这样闲适的生活是一般人所不能企及的，人人为柴米油盐，为自身无穷的欲望奔波劳累。出身在富裕之家的左妍是非常的幸运，从小的时候母亲就灌输知足常乐的思想，所以在物质生活上她的要求真不是那么高。最害怕的就是无聊和寂寞，偏偏这两者都来找她，偏偏这些都是她自找的。
“很无聊吧？”林小西一边打扫一边问。
总算还有个人！左妍用力地点点头，下巴都快点下来了。“林阿姨不用上班的哦？”
“哦，我等会儿要去幼儿园帮忙，你也来吧。”
幼儿园？NO！“还是算了吧。”左妍笑着谢绝，最最害怕的是小孩。
“你可以去城的学校，那里都是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很容易就熟了。”
说得也是。
M大气派的大门。更让人望而生畏的是通向校园里那条长达千米的斜坡，顷刻没了想要交友的欲望，转身，打辆车回去得了。迎面而来的竟是个大熟人，“欧阳教授！”左妍惊喜地叫道。
欧阳博，新闻历史研究教授。五十出头，看起来全然不显老态，身体像三十岁的壮汉，灵魂像二十岁的小伙子。风趣幽默，平易近人，有时候总爱玩些小恶作剧，人称欧阳老玩童。
“小妍妍！”
所有的惊喜被欧阳博一句让人反胃的昵称吓跑了，可不可以当没看到此人？左妍叹气，无力地说“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妍妍’，你跟左政康一样恶心耶。”
“对不起，小妍妍。”欧阳博陪笑。
想死！
“你怎么在这里？”欧阳博问。
“来玩的。我现在住在这个城市，可能会住一段时间吧。”
“这样啊，”欧阳博眯眯眼，“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左妍知道他坏主意又要产生了，要做好防御的姿势。
欧阳博简略地说了他的意思。左妍不确定地说：“那时候我也许就走了，如果没有走的话，我一定帮你。”
“就这么说定了。”
“嗯。”左妍点头。
一个月以后的事情谁能确定？也许那时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如果找不到记忆的线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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