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戒烟

劝戒烟

　　在古镇的老街上，有一个叫全喜的人，年纪大的人都叫他全喜子，年纪小的叫他喜哥、喜叔叔。

　　全喜子天生的喜相，喜眉喜眼喜鼻子喜嘴巴，尤其是那张嘴，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是哭，只要没眼泪，人们总以为他是在笑哩！为人处世也大度，从不与人斤斤计较，爱说笑，只在有他在场，大街上总是笑声不断，就算是你心里真的有什么悲伤的事，他也能想办法把你给逗笑了。

　　那一天，全喜子到更生家去讨债。就因为是去讨债，全喜子才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他穿上了早几天就已经准备好的那套大红唐装。五十多岁的人穿红唐装，分明就是闹黄疯哩！可那套唐装皱巴巴的，是全喜子故意多穿了几天不洗的，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子汗腥气的，而且还特意放在铺盖下压了两天才勉勉强强达到此种皱折效果的，他还戴上了一顶同样是有些油腻的与唐装配套的大红礼帽，穿了一双牛皮底的圆口黑布鞋，穿上鞋后，他故意在路上多蹭了些尘土。

　　如今的世道，讨债的比不上欠债，杨白劳和黄世仁的社会地位一下子成颠倒了，欠债的人倒成了大爷，遇到债主霸道赖皮的，讨债的还得低声下气和颜悦色地去讨债，不然的话，债主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的债便成了呆账，你就得不偿失了。

　　全喜子觉得，只有穿上这套行头，自己才能象是个真正的讨债鬼。要是依着他平时的习惯，总是那么清爽的打扮，根本就不象是个讨债的，倒象个放债的，这年头，有时候就得装模作样哩！打肿脸冒充胖子是有的事，大款装穷哭穷也是有的事，尤其是在这讨债的过程中，更是五花八门。

　　其实，在实际生活中，全喜子可不是那号拉里拉塌的人，他是那号特别爱讲究的人，用现代人的话说：全喜子最讲究的是精致，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他都力所能及地讲究尽善尽美，即使是在他倒霉的时候，他还是要穷讲究。

　　全喜子常说：“讲究，讲究，没有了迁就！”那是因为讲究过的人都知道，讲究代表着生活的品位，但讲究往往是有代价的，不是你想讲究就能讲究得来的。

　　全喜子也是穷讲究迁就了很久以后，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到向更生讨债的。那是一笔陈年老债了，少说估计有也有七八年了。更生没有给的意思，全喜子也没有要的意思，所以一搁就搁了这么久。

　　更生是他的师兄，早些年做买卖赚了一大笔钱，是村里有名的农民企业家，是那种财大气粗的主儿。为人也很仗义，并不是那种欠债不还的人，他是让人给骗了，钻进了外路家的圈套，在赌场上几把豪赌就把好好的一份家产给赌光了，只好一边外出躲债，一边买空卖空做些买卖还债，这些年也还清了不少债务。

　　每年的年三十晚上，全喜子都会准时接到更生的电话，一番道歉过后，把话很干脆地挑明了：欠的债一时还不上！全喜子知道，更生还在躲债，过年都回不成家，一家人想见面，还得偷偷摸摸地在亲戚朋友家里，神神秘秘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全喜子是接到更生的电话后去讨债的。电话里，更生说是找他有事，让他抽空回过去一趟，并没有说还债的事。可全喜子还是这样以为了，所以他才精心打扮后上的门。

　　全喜子见到更生的时候，简直有些不敢认了。才几年的功夫，更生的头发竟然全都白了。进门时，要不是更生一个劲地叫他，他还以为是更生的老丈人哩！

　　更生的媳妇进来给全喜沏茶倒水后出去了，只留下他们师兄两个。本来，全喜以为更生叫他来是还钱的，可两个人坐了很久，更生东拉西扯的，就是不提还债的事。

　　更生不提还债的事，全喜子就更不能提讨债的事了。他很清楚师兄的为人，既然他不提还债的事，那他一定有还不起债的理由，既然有理由，自己还能有什么理由再去讨债哩！

　　这时，客厅旁边的一个门忽然间打开了，一个小伙子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脸瘦瘦的，特别的白，而且白得有些怕人，一双眼睛大大的，但暗淡无光，用村里人的话说：那叫眼大不收光！胳膊细细的，就好象那么随便的一折就能给折折了似的。脖子很长，细长的脖子竟然支撑不起那颗不大不小的脑袋，忽绕忽绕的，就如同一不留心就能给绕断似的，让人总是担惊受怕的。

　　“喜叔叔，你好！”小伙子打过招呼后，懒洋洋地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伸胳膊挽腿伸了一个懒腰。

　　“这是……”全喜问。

　　“他是浩男！”更生悻悻地说。

　　“他是浩男？”全喜不相信地问。

　　“你看看，就连你喜叔叔都认不出你了！”更生不好意思地说。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哩？”

　　全喜子的脑子一下了乱了套。这就是那个更生一直引以为豪的浩男吗？那个一家人捧在手心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浩男吗？那个总是见人说话见人笑的帅小伙子浩男吗？脑袋似酸杏儿，胳膊似鞭把儿，脖子似软溜丝儿，两条腿似朽木棍儿，真的是上了讲究了。

　　“家门不幸，这都是那毒品给害的！”更生低着头羞愧地说。

　　“你是说，浩男在抽洋烟？”全喜还是不敢相信。

　　“初中毕业后，他一直在城里上班，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的，现在我们正在给他实施戒毒措施！”更生戚戚地说。

　　“效果怎么样？”全喜子赶忙接着问。

　　“正在巩固期！也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知道，打小时候起，浩男就最听你的话，只要是你说的，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圣旨哩！所以，我们思前想后叫你来，是想让你陪着他说说话，解解闷，他还说最爱听你唱的秧歌《劝戒烟》，是他点着名儿要你来作伴的！”更生说此话的时候，已经顾不上羞愧不羞愧了。

　　“我知道，喜叔叔不是有个艺名叫小电灯么？我记得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你总是唱着《劝戒烟》来哄我！你不仅仅唱得好，而且表演得活灵活现的，总能把我哄笑了！”坐在一旁的浩男突然插话。

　　在村里，谁都知道全喜子是唱秧歌的一把好手，人送外号“小电灯”。至于说怎么叫成“小电灯”，人们都说看了全喜子的秧歌，眼前就如同是亮起了一盏电灯，让人心里一下子就亮堂堂的，特别舒服！所以人们才叫他“小电灯”的。

　　“我也知道，这样做也太难为你了。毕竟，我们不唱秧歌已经有好多年了，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但为了浩男，我很想试试。每天的下午四时，正是浩男毒瘾发作期，你只要每天这个时分来我们家，陪他唱唱秧歌，聊聊天，缓解一下他戒毒的压力，我们就感恩不尽了！”更生眼巴巴地望着全喜子说。

　　“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试试！”全喜子听了，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先答应下了。

　　见全喜子答应下了，更生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浩男呢，手捷眼快接好了电线插头，打开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晋中秧歌《劝戒烟》的一小段段：

　　“洋烟本是外国生，

　　传到中国害煞人，

　　谁给洋烟迷住心，

　　精明白眼把鬼跟；

　　亲戚朋友们不来往，

　　卖得要甚没啦甚，

　　走到哪里没人挨，

　　人气活得臭哄哄……”

　　“你也喜欢唱秧歌？”全喜子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个二十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竟然也爱唱秧歌！尽管他也清楚，他和更生年轻的时候就爱唱秧歌，但那早都是过去了的事情，难道说这竟然是小时候耳濡目染扎下的根？

　　“真的，我特别喜欢唱秧歌！打小时候起，我就喜欢，但我的记性不好，总是记住这几句，又忘记那几句的，没办法了，只好放弃！学唱秧歌不行，我只好去上学，但上学我更不是那块料，好不容易挨到初中毕业，我爸爸总算是想办法给我找了工作，我才有所解脱！”

　　“你真的想学？”全喜子问。

　　“真的想学！”浩男说。

　　“那我们先学哪些段子？”

　　全喜子试探着说，真的，他并不想当着浩男的面说“戒烟”两个字，他总觉得为人处世首先得先学会说话，有秃的避秃，有瞎的避瞎，当着麻脸不能说核桃和芝麻，当着拐子不能说地不平有圪洞洞。

　　“就学《劝戒烟》吧！”浩男挺干脆地说。

　　那一天，全喜子并没有教浩男多唱秧歌，唱也只是随着电视机学唱了那么一小段，大多的时间，他都花在了跟浩男的聊天上了。

　　第二天，全喜子教浩男唱了几句秧歌，其余的时间他还是都用在了跟浩男聊天上了。他觉得那孩子并不是真的笨，尽管文化水平不高，但学秧歌的天份还是有的，随口点拔几句，竟然很有效果。

　　“自从学会了抽洋烟，

　　全家人跟上倒了运。

　　好人变成赖皮鬼，

　　文昌星变成毛鬼神。

　　自从学会抽洋烟，

　　名声臭得没法闻。

　　人们叫我是吸塌底，

　　把一份家产全抖尽……”

　　第三天，全喜子又教会浩男一小段，其余的时间还是都用到了跟他聊天上。

　　“家中的地契绺在手，

　　偷偷地塞进袖疙筒。

　　卖了旱地卖水地，

　　把一座枣园也抖空。

　　卖了田地卖牲灵，

　　好骡好马不见影。

　　气得二老天天骂，

　　先后得病归了阴。

　　卖了牲灵卖家具，

　　平柜立柜往外清。

　　前院后院打折尽，

　　全家人从此串房檐……”

　　第四天头上，全喜子并没有直接教浩男学唱秧歌。三天的时间，他已经通过与他聊天，将浩男的吸毒过程全部都摸清了。

　　浩男是在县城歌舞厅里学会吃洋烟的。全喜子知道，浩男第一次吃的，那是摇头丸，吃上以后，摇摇摆摆几个钟头都不累的。吃了几次还觉得不过瘾，有人便给他试着吸了两次冰毒，很快便吃上了瘾，而且一时半会还离不开了。因为是偷偷地吸，自己一个月那一千多块钱的工资简直是杯水车薪，有心问家里父母亲要，但父亲一直在外地做买卖，连过年都要在外面躲债的。家里只要一有点钱，母亲便急着去还他们那一屁眼两腚子的赌债。实在没办法了，浩男只好厚着脸皮向朋友们借，但时间长了，朋友们都知道他吸毒，再也不肯借钱给他了，于是便向亲戚邻居们借，但时间一长，没有不透风的墙，街坊邻里也都知道他是在吸食毒品，一个个躲瘟神似的都躲他，再也不愿意朝理他，更别说是借钱给他了。

　　全喜子早就听人说过浩男的事，但只是听说而已。直到没有人肯借钱给浩男的时候，浩男索性把脸给扯了，只要张口借不到钱，出门的时候便顺手捎带一两件东西，反正是能捎带什么就捎带什么，专挑人家有用的东西拿，因为如果有用的话，人家一定会自己来要的，但要也不是白要，总是给他几百块的。也有人一下子给他千儿百块的，而且申明是送给他的，但绝对不会有下次。其实，人家那根本就不是给，是打发他的，就如同打发一个叫花子一般，是施舍！

　　全喜子知道底细后，决定对症下药，他要为浩男树立起戒毒的决心和信心。老人们常说：说书唱戏劝人心，唱秧歌更是如此。戏文是当地人的俚俗语言，用最通俗的语言去阐述最通俗的道理，秧歌调又是那么的委婉动听而且朗朗上口的，只要人喜欢，就一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抽洋烟的不是人，

　　抽洋烟的都是神。

　　躺在炕上把洋烟薰，

　　心口上不由打哼哼。

　　拿起钳子一圪拧，

　　好比那太阳穴上捻行针。

　　再把料子呵几口，

　　飘飘浮浮入仙境。

　　心里想谁就有谁，

　　心里想甚就有甚。

　　身上发酥心发麻，

　　脚板底下踩浮云。

　　七辈子仙，三辈子人，

　　十辈子转成大烟翁。

　　为人不把洋烟抽，

　　枉在世上活一生……”

　　全喜子教唱秧歌的时候，是一边唱一边表演的。他的表演惟妙惟肖，一下将浩男给吸引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时不时地站起身来模仿对照一番。

　　“喜叔叔，你的表演是太好了，简直就象真的一样。真的，我吃冰毒以后，就是那种感觉！”因为已经学得上路，浩男情不自禁也跟着表演起来：

　　“说起抽洋烟呵料子，

　　咱们也知道不正经。

　　上了贼船不由人，

　　鬼门关上报了名。

　　安银大枪跌底灯，

　　圪挤在炕上把烟熏。

　　猴头上面烧炮炮，

　　连抽三个还不过瘾。

　　金金纸，白粉粉，

　　灯头上一烤烟雾升。

　　呵几口料子劲更足，

　　好似神仙腾了空。

　　脚不重，头也轻，

　　两眼发亮双耳明。

　　头发尖尖往起乍，

　　脑门心心冒火星。

　　抽上洋烟成了神，

　　好似登上了南天门……”

　　“说到吃洋烟，你喜叔叔当年也是吃过的，而且后来也吃上瘾了！是我的老父亲你的师爷叫人把我用绳子捆了起来，灌了好几勺子茅糊子，捆了半个月才将那毒瘾给彻底地戒了。要不然，也不会有我《劝戒烟》秧歌的红哩！你爸爸是心疼你，狠不下心来捆你给你灌茅糊子！要是我，给你戒毒瘾还就是捆住你灌你茅糊子哩！实实在在地管用！真的，到现在想起吃洋烟来，我还是觉得嘴里有一股子那茅糊子味儿，恶心得直想吐！”全喜子不好意思说。

　　第五天头上，全喜子正要准时到更生家，他的两个弟弟来了，说是老父亲病重，让他过去看看。临走时，他没忘记打电话给浩男，让他自己先自学着，只要老父亲的病一好，他一准儿过去陪他戒烟。

　　谁知晓，老父亲的病竟然很严重，不吃不喝也不睁眼也不说话，仅仅两天就走了。全喜子只得在家停灵戴孝五天，天明引明路，天黑烧黄昏纸，哭得人没泪了，嗓子也哑了。

　　因为全喜子的老父亲已经是将近八十的人，所以尽管是丧事，但属于白喜事，全喜子的那一班子师兄师弟们，竟然凑在一起，红红火火为老人唱了一台秧歌戏。

　　本来，因为是东家，全喜子是没必要上台的，但那天他执意要上台演出，而且要演出他最拿手的秧歌《劝戒烟》。

　　“发起瘾来成了鬼，

　　栽进地狱十八层。

　　瘾头上身心卜来，

　　五脏六腑刀子拧；

　　浑身圪擞脚圪蹬，

　　十指抽得不由人；

　　又是鼻涕又是泪，

　　两口白沫往外喷；

　　四肢发抖骨头疼，

　　万箭穿心扎窟窿；

　　求生巴望洋烟救，

　　求死爬不进丰都城；

　　只盼天塌地也陷，

　　忽隆一声了此生……”

　　当全喜子唱完这一段时，人们发现：他们早已经习惯的那张喜脸上，竟然表现出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的表情，那一对对喜眼睛里却早已经泪雨滂沱，随后便没有了声响，原来是全喜子晕过去了……

　　更生没有来，自己的一大帮师兄弟们，单单缺了他一个，不是他故意不来，而是浩男出事了，因为毒瘾发作抢劫杀人，已经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那天，师兄弟们唱秧歌本是前来给他捧场的，他根本就没必要上台演出，但全喜子执意要上台唱，而且要唱《劝戒烟》，那是因为他听到浩男出事的消息后，一时想不开，于是便上台扯着嗓子唱了，直唱得自己晕倒在台上……

　　“功亏一篑呵！”全喜子醒来时，抽泣着说了一句。

　　过后，更生后悔不迭地对人说：“要是能再坚持几天的话，浩男就戒毒成功了，他最听全喜子的话了！”

　　人们都说：那天全喜子的秧歌《劝戒烟》唱得最精彩！即使是他年轻时的表演，也没有那天精彩！

　　再见更生，全喜子绝口不提讨债的事。

　　更生是无法开口提，浩男虽说没判死刑，但死亡赔偿金是少出不了的，他正在想尽一切办法筹集资金，去筹集一大笔资金，用来补偿被害人的家庭，以减轻浩男犯下的那不可饶恕的罪行。

　　全喜子还是全喜子，该讲究的时候，还是要讲究，实在讲究不了，只好迁就，每天起来穿衣打扮还是清清爽爽的，在吃喝上，茶已经很少喝，只喝白开水。饭桌上虽说不是天天有鱼有肉，但酒是必不可少的，不多喝，一顿饭二两，绝不过量，可是在饭菜上，全喜子还是一味地讲究精致，讲究合理搭配食物，即使是就着一小碟老咸菜喝酒，也要把老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上各种调料后，还忘不了加上点香油。一天又一天，生活一如从前的平静。

　　只是自从浩男出事以后，全喜子再也没有心劲唱秧歌，更别说听他唱《劝戒烟》了，而且谁也不能跟他提“小电灯”，谁提他跟谁急，喜眉喜眼喜鼻子喜嘴巴，在脸上显得是那么的不协调，总让人觉得全喜子变了个似的。

      （完）

　　2008-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