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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烟

作者: 月下泪流淌 完成状态:已完结

桃花烟

  桃 花 烟

  那年的风太清澈,太无邪,吹着满宅的墨香飘过,又飘落,飞在茂盛的竹间,憩在海月平静的眼波里,激起一圈圈柔情。

  海月是孙家的三女儿,饱读诗书,生就雪一般的肌肤,淡粉的唇齿在不经意间微微开合,两只水做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一汪脉脉的情怀,披着一肩乌黑的长发,让留海静静的滑过眉梢,随着竹林间空气的振颤摇摆成层层的海波。她常常独自一人在家门后的竹园里漫步,痴痴的念着柳永的宋词。

  这竹园与亲戚王家的后院开着一扇半月形的小门,因为海月的娘是王家掌柜的长姐姐,有扇门也方便交往。

  孙王两家是世交,海月的爹娘便是在这片竹林里相爱,又结为连理的,传为这一方土地上的佳话。

  海月跟她的娘很像,都喜欢在这片竹林里慢慢的读诗,耀眼的阳光透过头上大抹的绿,映在地上片片斑驳的阴影。

  海月跟她的娘很像,也是在这片竹林里爱上的,但这段爱恋从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

  王家轩十三岁那年,海月十五岁,家轩是王家的小儿子,从小被浓郁的墨香浸得一身才气,个性善良又不失倔强。

  家轩与海月从小生活在一起,一直青梅竹马了十三年。直到有一天,在竹林里的假山旁,王家轩很认真地用一双深邃而含情的眸子望着海月,对她说:“月儿,我长大了要娶你。”

  “啊?”海月吃惊地张开小口,脸上落下一片绯红。

  “月儿,等我长大一定会娶你的!”王家轩丝毫不迟疑的又说了一遍,目不转睛的望着身边的海月。

  海月的局促不安的双手相互拧着,多时才冒出一句话:“家轩,你……你莫要玩笑话。”

  王家轩满脸坚定的神气中还不失稚气,他转过身,奔向自己的书斋,边跑边挥舞着手臂大声喊:“月儿,五年后我一定会娶你的,你等着我!”

  海月呆呆的在原地出神,身后被夕阳洒出一丛幸福的背影。

  从那以后,家轩的书斋前换了一幅对联,上联是:“数千日月朝朝观海。”下联为:“五载春秋年年赏月。”横批是:海月家轩。”

  五年的光阴飞快流逝,转眼间,孙海月已然出落成一位大姑娘,雪润的肌肤衬就一张妖美无瑕的面庞,更迷人的是一双水做的双眼总是默默的吐露着情丝。

  来向海月提亲的富家公子,数年来就不曾断过,但海月却总是说不称心,孙母虽然溺爱女儿,却也不无着急的对海月道:“孩儿,你也是近二十的姑娘了,你别家看看,像你这么大的,有的边孩儿都有了,那么多来提亲的,难道你竟没有一个称心?”

  “娘,等等,在等等……”海月每次都这样敷衍着。

  这年春天,在外读大学的家轩回来了,一席洁白的长袍上有海月绣下的花纹,在衣服映衬下,俊秀脸庞显出满心的欢喜与激动。

  这天,吃过为家轩的酒席,海月和家轩两人偷偷逃离拥挤的厅堂,在那片竹林间,大口的呼吸着对方的呼吸,清冽的幸福静静地涌过全身,两人拥抱着,但海月突然觉得脸颊上落了一点冰凉,竟是家轩的眼泪,海月轻声问:“怎么,家轩,你回来了不开心么?”

  家轩立在竹荫下,沉默了好久,才喊着哭腔说:“月儿,我们的事,我告诉我爹娘了,他们……”

  “其实,我知道。”海月转过身,说。

  家轩有些吃惊,问:“你知道什么?他们为难你了?”

  “这倒不是,近些日子,伯父伯母对我冷落了很多,我就知道,你告诉了他们。”海月说。

  “可这终究躲不过他们的。”家轩说。

  “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可以走,我们去乡下,男耕女织,也很自在。”海月期待的望着家轩。

  “可这家业,我可是家中唯一的香火。”家轩的声音轻的仿佛一阵含着冰雪的风。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却放不下一份家业!”海月哭着跑开了,边跑边哭“我明天便嫁了,再也不见这个大家的少爷!”

  家轩眼中的烛光被风扰动了一下,他冲过去,抓住海月柔弱而坚强的手,紧紧地握住,拉着她跑回厅堂。

  当着海月全家和自己全家人的面,王家轩似无来由的大喊道:“爹,娘,我要娶海月。”

  海月一惊,泪痕还未干,立在原处吃惊的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本来为家轩接风而热闹非常的大厅刹时变得一片死寂。

  许久,家轩父亲的脸铁青着,口中掷出几个字:“不可能,我告诉过你了,你还犯什么糊涂!”

  孙母有些紧张,关切地说:“家轩孩儿,海月可是比你年长啊,你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你怎么能娶你姐姐啊!”

  家轩的父亲似乎眼中要喷出火来,骂道:“这畜生,他疯了!”

  只听家轩身旁扑通一声,海月满脸是泪的跪下,道:“爹爹,求您成全。”

  孙父尖声吼道:“放肆,这儿哪配你说话”。

  门外夕阳如血,直直的照在家轩皓白的长袍上,家轩面无惧色,问:“爹,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没有,除非你不认我这个爹。”

  王家轩的父亲似乎费了老大劲才说出这两句话。

  “哼,我就知道会如此。”说完,家轩饱含深情地低头望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孙海月,轻轻一笑,问:“月儿,你爱我吗?”

  海月颤巍巍的抬起头,眼红红的,里面藏着泪,与王家轩久久的望着,仿佛这世界都不存在一般。拭去泪,羞涩地又把头低下,微微垂落额上的留海,说:“当然,爱。”

  王家轩不再言语,突然边大笑,边拉着海月向门外跑。

  “家轩,你……你太放肆了,你以为跑得掉!给我抓住他们”。家轩父亲的脸被惊讶与愤怒扭曲着。

  两家的二十余位家丁,提着绳索冲出去追,孙家和王家的父母紧随着。

  王家轩拉着海月纤巧的手一直向门外的山上跑,踏在蓬松的青黄色草地上,身后是那片竹林,新发的嫩芽汇成一汪碧色的海。

  幸福的泉水充斥了喉咙,家轩想大声的喊出来,等了整整十八年,家轩有太多的话想说,透过喉咙,却一句也说不出,他望着脚下的这条攀向山顶的路,只是希望能够没有尽头……

  但没多久,却已到了山顶,横在面前一道百丈深的悬崖,悬崖边斜长着一株桃树盛开着的桃花,像粉色的云彩缭绕在树上。

  家轩托着海月爬上那缠绵在一起的树干,轻轻用手摘下一瓣桃花,说:“月儿,这多像你害羞的颜色。”

  海月真就红了脸,那颜色比桃花还娇嫩,她说:“家轩,你也爱我吗?如果让你选,你是要这世界的荣华,还是我?”

  家轩让海月倚在自己肩上,右手轻抚着她带着淡淡香气的柔发,说:“当然爱,从我十三岁那年起,我便不爱这世界,只爱你,其实,我的世界只有你。”

  海月微微一笑说:“家轩,谢谢你的爱,你能如此,那我为你做一切也是心甘情愿。”

  这时,两人的父母与二十多位家丁都追了过来,见状,海月轻轻推开家轩的怀抱,跳下树,而家轩冷冷的立在树上望着家丁手中摇晃的绳索。

  孙母带着哭腔说:“女儿,真的不……”

  “娘,女儿谢谢您多年的养育之恩,但如果您不允许我和家轩的亲事,我便只有跌入这深崖。娘,您想想,告诉我答案。”说罢,转头走向悬崖边,眼望着家轩,竟不见丝毫的哀伤。

  家轩说:“月儿,你好傻,这又何必。”

  海月用手拨开嘴边的头发,轻轻咬一下下唇,说:“家轩,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把心都给了你,如果我们不能相爱,我的心也便死了,那我还要这躯壳有何用?”

  家轩强自笑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海月向后大声喊:“想好了吗?”

  家轩的母亲说:“这……只怕……。”

  海月紧闭双眼向前迈了一大步,脚下的碎石向悬崖下飞去,许久,听不到坠地的声响。

  “好好好……好,我们应了,孩儿,你千万莫要跳啊。”孙母大声喊叫着,似乎都听出她的哭声。

  海月听见,笑了,睁开眼,望着依旧立在树干上的家轩,轻声说:“家轩,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无论来世如何,至少今生我们相爱了。

  转过身,海月对孙母说:“娘,是真的吗?”

  “当然,当然,你快过来,别离悬崖那么近。”孙母道

  海月走向众人,谁知刚一靠近,只听孙父刺耳而变形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响起:“把三小姐给我捆起来!”

  孙父身后的家丁如同十几条脱缰的恶犬冲出来,海月吓得后退两步,急忙转身奔向树上立的家轩。

  家轩急忙要跳下树来救海月,哪料到树上青苔湿滑,竟一下子跌倒,手一把握住一截枯枝,身体悬在半空,这一下震得树上桃花四散纷飞,像流下了一场粉红色的泪。

  海月疯了似的奔向家轩,但家轩却丝毫未曾关心自己的危险,他向家丁骂道:“你们混帐,放开海……”话音未落,便见树枝痛苦的折断自已的身子,海月哑着喉咙淒惨的喊着,奋力把手挥过去,但两个人的指尖相拭而过,海月抓在手里的,却只是几瓣桃花。

  “月”字的回声还在悬崖中回荡,但人已不在。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比冰还要阴冷,海月一动不动跪在山崖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豆大的泪水一颗颗从眼仁中溢出来,溅在海月手中的那几瓣桃花上,花瓣中似乎渗出血来,一片片都变得血一般红。

  望着手中的那几瓣桃花,海月口中痴痴地重复着:“家轩,你去哪儿了?月儿怎么找不到你呀?你在哪儿呢?快扶我起来,家轩——家轩”。

  海月听到耳边有几人在大声的嚎哭,还有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只觉耳边一串刺鸣,全身从手心涌过一阵刺骨寒冷,晕倒在桃花泪雨中……

  当海月醒来,已是六日后的深夜,阴寒的月光透过窗纸散在海月躺着的雕花木床上,海月不知道,自己已经瞎了双眼,她不知道,家轩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竹园中巨大的木棺中。

  露水凝在海月的留海儿上,聚成一滴冰寒彻骨的水珠,滴落在海月的眼角。她张开眼,却只是一团漆黑,她感觉全身冰凉,自语道:“家轩,天好冷,你也冷么?我好冷,这不是春天了么?可这世界怎么还那么冷啊?这世界为什么还那么冷啊!这儿有床新被,我们一起披着,一起披着……”。

  海月抱着一床绣着鸳鸯的锦被,从屋子里梦游一般的走出来,踏着虚无飘渺的步点。好似浮在七彩云锦上的织女,念着远在凡尘的牛郎,无尽的想念颠倒了一切理性的思想,倒成就了一对恋人的相思。

  无意识的向前走,四周是一片死寂,海月走进那竹林,身体颤抖了一下,踏过的每一丛青草海月都曾与家轩一同走过,途经的每一株新竹都见证过海月与家轩的山盟海誓……

  不是曾一起许愿,要海枯石烂的么?

  走到林中的木棺旁,海月似乎轻轻一触,大理石的棺盖便自己慢慢打开一半,她轻声说:“家轩,我来了,你不是很冷么?我给你带来了被子,你不会再冷了,永远不会。”

  旦日破晓,是家轩头七下葬的日子,几个木工用钢钉把棺盖封死,一阵吹打仪式过后,在竹林把棺材入土了,却未曾立碑。

  孙王两家的女仆三三两两耳语,眼角挂着泪,说:“唉,少爷和小姐从小就在一起,没想到死了却要分开……”。

  这天下午,孙母去海月房中看时,才发现屋内没有人,只在枕边留下几瓣桃花。

  一年后,原先的坟包上生成一株桃树,血色的桃花像烟雾般弥漫枝叉间,而且这根树一年四季只开花,不结果,花瓣落了便长出新的,在满目的竹林绿海中,始终是一团火样的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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