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残梦

小村残梦

　　小秦村是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河的山村，离小镇有三十几里蜿蜒的机耕道。村里住着百十户人家，在中国传统农村里需要的各行各业的人都有， 因此无论是修房造屋还是红白喜事，几乎不用去找村外的人。哪一家有事，大家都会像自己家的事一样忙活。过往的人无不称赞这儿是一个民风淳朴的“世外桃源”。

　　村西头住着木匠秦有和他寡居多年的母亲。这秦有，一提起他，人人都夸：手艺好、热心、孝顺，没有一个缺点。老人门都说秦母有福气。可是秦有自三岁丧父，全靠母亲一人拉扯大，家里是全村最穷的；秦有长大后，虽有所改变，但仍是村中数一数二的穷。

　　秦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有人问秦有想要什么样的姑娘，秦有总是笑着说：“只要我母亲看中了就行”。

　　有一天，秦有正在给同族的五婶家钉屋檩，忽然看见一个穿着火红衣服的姑娘飘到了五婶家。在屋顶上干活的秦有觉得姑娘简直就是一只火红的蝴蝶在五婶家中穿梭忙碌。

　　中午吃饭时，秦有觉得饭菜特别好香，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饭后，秦有和五婶坐在门前小坝上聊天，姑娘则在收拾碗筷。五婶说，姑娘是她娘家侄女，叫碧兰，饭菜都是她一个人做的，问秦有好不好吃。秦有连声赞叹。这时，姑娘刚好从屋里走到外面来，听到赞叹瞟了一眼秦有，微笑着说：“还不是姑姑家的菜好米好佐料好。”

　　秦有禁不住仔细看了看姑娘：中等身材，瓜子脸，柳叶眉，水汪汪的眼睛好似两潭秋 水……

　　“秦有，碧兰不仅家务做得好，田里地里也不比哪一个差，针线也做得好，你看，给你五叔打的毛衣多好哇。”五婶连珠炮似的声音打断了秦有的沉思，秦有脸微微一红，只见五婶拿着一件新毛衣比划着。

　　“好！是好！可惜我没有姐妹，我妈又打不来毛衣，我没那个福气穿人家打的毛衣了。”秦有说完叹了一口气，随之脸又一红。

　　“ 那干脆让碧兰以后顿顿给你做饭吃，还给你打毛衣，怎么样？”五婶突然说。

　　碧兰顿时红了脸，轻轻拉了拉五婶的衣角，叫了声：“姑姑”，便跑进了屋里。

　　秦有心里一百个愿意，但他还是沉思了片刻才说：“可是可以，不过得问问我妈！五婶，我干活去了。”

　　那天，秦有心里特别高兴，干活格外卖力，还哼起了在镇上干活时学会的流行歌曲。

　　从此，秦有在心里天天念叨着这事，但从没在人前提起过，也没向五婶打听一下。

　　他常去帮五婶干点活。看见五婶挑水，他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帮忙挑水；看见五婶在劈柴，他抢过刀就劈：家里做了豆腐，他一定要给五婶家端一大碗；从镇上回来时，总会给五婶带点东西回来。可是，五婶却像忘了一样，不再提起碧兰。

　　过了两月，村中的老书记突然请人喝喜酒，说他的儿子现在的书记有旺要结婚了。新娘子就是五婶的侄女碧兰。

　　秦有刚一听到信，仿佛傻了。那天，他喝了许多酒，可第二天他仍有说有笑的去帮忙。

　　书记家住村东。碧兰的笑声歌声常常传到村西的秦有家。半夜里，母亲常听到秦有辗转反侧的声音和他轻微的叹息声。

　　秦有比以往更用力地干活，人也渐渐的瘦了。有旺和秦有是发小。他常劝秦有要少干点活多注意身体，还热情的邀请秦有去他家中坐坐，说：“让你碧兰嫂子做点菜给你开胃口”，秦有总是笑着答应，但从没去过。在路上遇见碧兰恭敬的叫一声“碧兰嫂”，从不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开个玩笑，碧兰也总是笑着答应了，偶尔问“什么时候找个媳妇回来给你做饭打毛衣？”秦有只是笑笑。

　　那一天，秦有刚从地里回来，见五婶正在堂屋里和母亲说话，秦有问候了一声便去厨房里拿水桶要去挑水。母亲叫住了他，：“有，你五婶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住在十里外的卫林村，去不去看？你也该成家了。”秦有一听，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妈，我忙，你去看嘛，只要你看上了就行”。

　　“真是孝顺的孩子！”五婶赞叹道，在屋里又和母亲嘀咕起来……

　　当秦有挑满了一缸水后，才发现五婶不知何时已走了。

　　三月初六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就把秦有叫醒了，让他去街上买酒肉，说：“姑娘家选了今天进家（相亲）”，而且还特意请了碧兰来帮忙做饭。

　　快到中午时，秦有家来了四个人：五婶、一个和五婶长得很像的少妇、一位老太太、一个姑娘。五婶说，姑娘是她大侄女的小姑子，叫桃花；老太太是姑娘的母亲；那少妇是五婶的亲侄女。如果没有意见，就把这门亲事定了。

　　十天后，秦有便和桃花结婚了。

　　人们都说，桃花真是人如其名，活脱脱的一朵刚刚在春雨中沐浴后绽开的桃花，桃花一听，便红着脸低下头不说话。

　　桃花一进门，家中就像变了个样，收拾得井井有条。而且桃花在田地里也是一个能手，把庄稼活全包了，秦有便只安心的在外干活挣钱。

　　秦母成天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说媳妇的能干。

　　秦有一提起桃花，脸上总是漾着幸福的笑容，说：“娶了桃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他常常把桃花给他打的毛衣穿在外面，姑娘媳妇们一见总来找桃花学花样；秦有穿着桃花做的布鞋在村中走，老人们说：“看桃花做的鞋针脚又细又匀，多好看多结实的鞋！”

　　只是桃花仍如初嫁来时一样不爱说话，别人开个玩笑什么的她也只是笑而不语。

　　渐渐的，秦有家盖起了和有旺家一样的砖瓦楼房，家具也和有旺家的大同小异。桃花和碧兰成了好姐妹。那年，碧兰生了个白胖儿子，桃花生了个粉嘟嘟的女儿，两孩子相差月余。两家大人关系很好，自然的两家的孩子常在一起玩，哪一家大人不在，另一家必定把孩子接到家里和自己的孩子一块照顾，简直就如一家人。

　　那年夏天特别热，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说“活了这么大的年纪，这样热的天还没见几回”。

　　七月初五逢集，那天下了点小雨，比较凉快。秦有和有旺约好去赶集，两人还说要到街上的小酒馆好好喝一回。

　　天黑了，秦有一个人回来了，并给碧兰带了口信，说有旺走到半路时想起还要办点事又到街上去了，明天才能回家，叫家里人别担心。

　　那夜，秦有呕吐了，并且说拉肚子，一蹲就是至少半个小时，可把桃花和母亲吓坏了，半夜里秦有才模模糊糊的睡下，桃花和母亲才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有旺倒在西面山坡上陈安家的鸡圈旁。有旺一只手还抓着一只鸡的翅膀，一只手捏着鸡脖子，鸡已经死了，有旺背着的背篼里还有一只死鸡。有旺的头搁在鸡圈前的一块石头上，上面还有血，看样子，是去抓鸡时踢着了石头摔死了。

　　“原来有旺是强盗！”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并且还要狠狠的“呸”一声，碧兰哭红了双眼。人也仿佛傻了，老书记跌坐在地上，垂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秦有来了；或许是由于昨夜呕吐拉肚子的缘故，他的脸色苍白，他指着有旺的尸体说：“你不是说有事今天回来吗？你咋干这种事呢？你这是为啥呢？”还使劲的抹了抹眼睛。然后转过身对围观的人说：“小秦村出了这样的人，大家都很愤恨，可是他还不是因为给大家办事没时间管家里，他妈身体又不好，药不断，要是我们大家帮帮他，可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是不是？”众人听了觉得有理，不再议论了。

　　秦有又开口了，：“他在这里多一分钟就让小秦村多一分钟的耻辱，反正他又不知道，人死如灯灭嘛！大家想想他的好处吧，帮帮忙，把他弄回去安葬了。”说完，便带头帮忙。众人一见，七手八脚的把有旺抬回了小秦村，秦有主动留下来处理和陈安家的事。

　　于是，悄悄地把有旺安葬了。老书记家在村中的威望因这事减了不少。老书记的老伴一病就再没有站立起来了，只是偶尔在别人的搀扶下到外面晒晒太阳，家理家外的活落在了年迈的老书记和柔弱的碧兰肩上。

　　秦有常常帮助老书记家，但他多是叫桃花或者母亲去，自己从不单独去，说自己是个男人，碧兰是寡妇，要避嫌。

　　渐渐地，这事也淡了。

　　腊月二十那天，秦有从街上买了两条三斤重的红鲤鱼回来养在水缸里，说要给又怀孕三个月的桃花补补身子，还要把桃花的母亲接来耍两天，因为二十一这天外面没有活干。

　　第二天，秦有清早起来挑满了一缸水，对桃花说：“你莫忙煮午饭，等我接你妈回来后再弄鱼。要注意休息，莫累了。”说完就走了。

　　两点钟左右，桃花的母亲接回来了。

　　两个老太太偏要坐在厨房里聊家常，说是可以帮一下桃花；虽然她们也知道不会让她们沾一下，可总觉得是一种安慰。秦有和桃花没法，只好让她们坐在厨房里。

　　秦有说趁今天在家，得把该磨一磨的用具磨好，便在盖在水缸右边的石头上磨凿子，同时和两个老太太说说话。

　　桃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以后，就到水缸旁俯身去捞鱼。这时，外面有人喊秦有出去，秦有放下手中的凿子出去了。过了好一回儿才回来，发现桃花还在水缸前俯着身子，便喊：“桃花，快点嘛。如果捞不起来我来捞就是，你来看火。”可桃花没应声，这时聊天的两位老人才觉得不对劲，桃花的母亲赶紧走过去看：桃花原来栽倒在水缸里了！老人吓得大叫：“秦有！快点！”秦有一听，忙几步跨过去一把将桃花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坐着并大叫“桃花”，秦母也过来了，见没反应，用手一试鼻息——没气了！

　　秦有一听，喊了一声“天哪！”便昏倒在了地上。

　　两位老人一下乱了方寸，只是号哭，刚好秦有三岁的女儿回来了，一见也“哇哇”大哭起来。

　　村里的人一听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主动来帮忙，有人忙用拇指掐住秦有的人中，有人忙跑去街上叫医生，有人伐木钉棺材，有人给桃花换衣……

　　半夜时，秦有才醒过来，哭了一声：“我的好桃花呀”就喘不过气来，幸好医生还在，赶忙抢救……

　　秦有渐渐清醒平静了，他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桃花的母亲面前，双膝一跪，哭泣着说：“妈，都怪我不好，您老人家就重重的打我吧！”老人一把扶起泪流满面的秦有，压抑着心中的悲痛，劝慰他想开些，一切从简发落桃花，说只怨她命薄，自己没福气。

　　秦有坚持以最热闹的形式办理了桃花的后事。他人也变了，不再多说，只是干活，常去桃花娘家，有人来提亲，他总是无声的哭，而后一个劲的诉说桃花的好，说媒的人也总是唏嘘不已。桃花的母亲也忙着为他张罗，可他只一句话：“我这辈子除了桃花谁也不娶！”然后便痛哭起来，老人一听也哭了，心想缓缓再议吧。

　　人们都说秦有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男人，桃花这辈子值了。

　　可家有老母幼女，自己又要干活，家境逐渐不如以前了，许多人都来劝秦有续弦。

　　一天，五婶风风火火的来到了秦有家，把刚从地里回来的秦有拉到了老书记家，秦有一看：母亲、桃花的母亲都在，气氛有些严肃，仿佛在商量一件大事。秦有走到岳母面前，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妈”正要问什么事，五婶抢先发言了：“有，我们不再说废话了，直接开门见山，你干脆娶碧兰吧！几个老人商量好了，你们两个苦命人，相互做个伴吧！”

　　秦有一听，忙说：“不行，碧兰是我嫂子，我不能娶她！我可以照顾她和老人、孩子，但不能娶她，否则也对不起桃花！”

　　桃花的母亲檫了檫眼睛，正色道：“桃花已死了一年了，莫提了，现在是要考虑活着的人的事情，我做主了，你娶碧兰，谁有说的？你们两家原来都很好，合在一起照顾孩子大家都放心，免得担心什么前娘后爹虐待孩子，有，妈求求你了，你就答应了吧。”说到最后老人都快哭了。

　　秦有不再说话了，这时，老书记泪流满面的走到秦有面前：“有，你是嫌碧兰嫁过有旺吗？可大家都清楚碧兰可是个好人哪！她是无辜的……”老书记说不下去了。

　　老书记的老伴也说话了：“有，你要怎样才同意呢？是不是因为我们两个老骨头？如果你是怕拖累你，我们就死了算拉……”

　　母亲看着儿子，开口了：“有，你就同意了吧！”

　　秦有环视了一下几位老人，目光落在了碧兰的身上，他见对方眼中满是幽怨中蕴着一丝期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行！不过得过些日子，让我有个心里准备。”

　　三个月后，秦有和碧兰正式结婚了，两家合为了一家，又充满了欢声笑语。秦有对待老书记夫妇如同对待自己的父母，两个小孩比以前更亲了，而且夫妻二人常带着孩子去桃花娘家。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秦有和碧兰又生了一个女儿。家里三个老人三个孩子加上秦有夫妻共八人，主要靠秦有和碧兰辛勤劳作生活，人们都说二人有良心，好花结善果。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村子里的人都快把有旺和桃花忘了。

　　那天晚上，碧兰割了一天稻谷感觉太累了，洗澡后斜躺在床上看电视，欲睡未睡中，秦有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一进屋就冲着碧兰笑，鞋也没脱就倒在了床上，抓住碧兰的手说：“你真的好看！你最终还是嫁给了我！”，碧兰嗔笑着说：“原来你还不愿呢。说假话！”

　　秦有一听，立即坐起身：“谁说不愿？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决定要娶你。你姑没给我做媒，却把你说给了有旺那混蛋——准是你家贪财，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把你娶到手，怎么样？”说完，还得意的笑了。

　　“说胡话！你还不是娶了桃花？要不是那两个人……是命！”碧兰随口答道。

　　“命？什么是命？还不是自己创造的机会！”秦有大笑不止，过了好几分钟，才止住笑，瞟了一眼碧兰，说：“你想知道咋回事？拿酒来，我给你慢慢说，不过不能让其他人晓得。”

　　碧兰突然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觉得应该让秦有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应该有人给她一点安全感，就说：“行，今晚我陪你喝点，不过，只有剩的冷菜下酒。”碧兰便下了床，悄悄叫醒了老书记和隔壁的秦贵兄弟，让他们在外屋听，以便给自己壮胆。

　　碧兰把酒菜端到床旁大木箱上放着，把秦有扶起坐着，撒娇道：“你最喜欢哄我。有啥子秘密嘛？！我们成为夫妻还不是命！”

　　秦有“ 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喝酒一边说开了：“有旺那混蛋怎么死的？那天我把他灌醉了，晚上先把他背回来放在我家草棚底下，然后自己装醉借故拉肚子把桃花和我妈折腾困了，我才偷偷把他背到陈安家鸡圈前，用石头砸死了他，还制造了个偷鸡摔死的假象，嘿嘿，那混蛋还背了个骂名！”说完又笑了。

　　碧兰头上冒出了冷汗，真想大哭一场，但忍住了，问：“有旺咋不醒呢？”

　　“醒？他能醒吗？我给他吃了点安眠药。”秦有得意的晃着头说。

　　“那桃花呢？还不是……”碧兰试探着说，声音有些发抖。

　　“淹死？！”秦有打断了碧兰的话，“你冷吗？喝口酒嘛，要不上床来坐坐？”秦有边说边用手来拉碧兰，碧兰真想砍掉那只肮脏的手，然而为了知道桃花之死的真相，她强笑着坐到了床上。

　　秦有又边喝酒边说开了：“桃花，那个闷葫芦！我故意放两条鱼在水缸里，把水装满，让她去捞，我在旁边磨凿子，趁她俯下身字时，用手把她的脚轻轻一抬，她便栽下去了，她娘家那群蠢猪还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哈哈哈哈……”秦有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碧兰再也坐不住了，马上要下床，秦有一把抓住她：“莫、莫走，陪我还喝一点吗？”

　　“我还去弄点菜来你下酒，”碧兰忙说，并轻轻松开了秦有的手，秦有一听，又有说有笑的自言自语起来。

　　碧兰走到外屋，脸色惨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只见秦贵兄弟死死抓住老书记，老人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不停，看见碧兰，说了一句“这个畜生”就再也说不出来了。碧兰突然非常冷静了，对秦贵说：“你快悄悄找一个人去镇上报案，我来稳住他！”……

　　半夜里，悄无声息的来了一辆警车，走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走进了秦有的家，秦有已歪在床上睡着了。秦有被抓走了……

　　从此，碧兰仍像以往一样照顾着三位老人三个孩子，就像原来秦有出去干活了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