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寅村,每年传统的元宵佳节,闹红火一般都是从正月十四开始的,到正月十六结束。
寅村人年年元宵节闹红火,而且年年都要转黄河。闹红火、转黄河是寅村的古老传统。
转黄河,其实就是转黄河阵!是元宵节闹花灯的最高潮部分,也是最精彩的,最令人难忘的。
黄河阵又名九曲黄河阵,民间也有叫九曲迷惑阵、九曲连环阵。横排十九根,竖排十九根,共由三百六十一根灯柱组成,整个黄河阵占地九百平方米,每根灯柱高一点五米,由高粱秸杆捆扎而成,灯柱间有横杆相连,间距为一点五米,断开处便是黄河阵的通道,通道全长约九百米,通道蜿蜒曲折而成九个回字,而九个回字,还有人解释为九个佛家标志万字,总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峰回路转,千折百回,稍不留神,这转黄河(音xi)就把人转得迷乎了,眼睁睁地看着灿烂的灯火,就是转不出这黄河阵来……
当陆无为觉得自己是在转黄河的时候,寅村镇二届一次人代会的选举已经临近尾声,代表们坐在会场里,焦急地等待宣布选举结果。
所有的会议程序都是过了陆无为的手的,与往届相比,一届要比一届完善,都是在平原市的最高要求上力求精益求精的。那也是陆无为引以自豪的。他是平原市唯一的一个专职的农民人大工作人员,他所在的寅村镇人大主席团,连续几年都是平原市的先进人大工作单位,他个人也多次荣获平原市“优秀党员”和“先进工作者”的称号。
陆无为是寅村镇的人大主席团专职秘书,参与选举工作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对于《选举法》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对于大会的选举程序,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就如同是他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一般。
让陆无为想不到的,也是让所有到会代表想不到的,在大会主持人宣布结果中,六十六张选票中,竟然有四张废票。
让陆无为泄气的,也是让超过大会半数代表泄气的,陆无为得赞成票三十三张,没有超过半数,不得当选寅村镇副镇长。
随后的程序是宣布大会公告,两个决议,再就是致闭幕词了,但陆无为还是平静地将大会应该下发的材料都发了下去。
其实,早在选举开始的时候,陆无为就已经觉得不正常了,有人在选举时叫他进会场,可等到他进去的时候,大会主持人已经开始宣布选票说明,大会的唱票员还在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情况下,早就开始抱着选票箱全场收取选票了。
唱票员是寅村镇党委书记的本家,也是党委书记的铁哥们。镇党委书记是从镇长的职位上提拔起来的,之前曾干过两届乡镇人大主席团主席,对选举可以说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寅村镇党委书记就是这次大会的主持人。人代会的主持人,也就是大会的执行主席,也只能是镇党委书记。
选票发到代表手中后,大会主持人首先宣布的是人大主席的选票说明,接着是镇长的选票说明,可就在他宣布副镇长选票说明的时候,那位唱票员已经抱着选票箱站在他的面前了。
“怎么?选票都收回来了?”主持人问。
主持人显得特别镇定,但他又实在不想让代表们看出什么。
“收回来就收回来了!就这样吧!”主持人好象是自我解嘲地说。
陆无为很清楚,按照代表们通过的大会选举办法,这次人代会换届选举已经是乱套了。那一刻,陆无为觉得自己一下子转进了黄河阵,那曲曲折折迷惑人的黄河阵。
有道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会的流水程序并没有因为选举出现意外而中止,而是很快地了了草草地结束了,就如同脱轨的火车梦一般又返回正轨一样。
选举出现意外,这在寅村镇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至少在陆无为参与选举工作后的二十年,还没有遇见过。
这一天,是陆无为最难忘的一天:2007年5月10日。
会后,大会主持人,也就是寅村镇的党委书记,阴沉着一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疙瘩脸,将陆无为叫到他的办公室。
“陆无为,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做出这样的事!要知道,你可是把平原市的天给捅破了!”
陆无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基本算是把平原市的天给捅破了!不过,只捅破了那么一点儿,但平原市的天一时还是破不了的!这不,早已经有人补过了,大会主持人镇党委书记就已经义不容辞地补过了,新当选的镇长也义不容辞地补过了,在十几年的朋友面前,镇长撕破了脸,对陆无为的做法表示出极大的愤慨。
平原人都说:平原的天是石心的天!平原的地是石心的地!石心就是平原市的市委书记。
“你把你的工作向办公室主任交待一下,平原市人大、市委组织部和市纪检委要联合成立调查组调查你的问题,你就回家等结果吧!”党委书记的脸还是阴沉沉的,阴云密布就如同要下雨一般。
其实,大会选举出现另选他人的情况算不得什么意外,如果这要是算作意外的话,那大会提名的副镇长候选人,也就是平原市委组织部提名推荐的副镇长候选人,拒绝到寅村镇工作早就是意外了,拒绝到寅村镇人代会上参加选举,在代表们看来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不过,寅村镇党委书记在大会选举前做了特别说明,说是那人请假了,但是,他是人病了?还是身体受伤了?人们不得而知,可是,就在大会召开这之前,还有人故意打过电话问那人,那人说自己在他原先的乡镇列席人代会哩!他是坚决拒绝到寅村镇任职的。他的理由特简单:是石心的侄儿将他挤到寅村镇任职的。
关于他的拒绝,平原市的很多人都知道,尤其是市委大院里的那些人。那个人去找平原市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可人家不接待,于是他就站在办公室外大声叫喊说:我是绝对不会到寅村镇上班的!坚决不会去的!就算是天下刀子也不会去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你们还是另行安排别的人去吧!那个人在楼道里叫了很久,直叫得那位副书记烦了才难难意意地开了门,将那个人拉进了他的办公室。
至于说那位副书记是怎么答复的他,平原市流传也只有一个版本,那就是只安排他到寅村镇参加选举,而不需要他到寅村镇上班,但是他的工资照样发放。
说实话,陆无为还是佩服那个人的,竟敢跟平原市委书记石心叫阵,这在平原市的组织史上,还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力拔头筹的。就因为陆无为的佩服,于是,在有代表提议另选他为副镇长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地答应了,那也是他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才犹犹豫豫答应了的。
但就是因为陆无为的犹犹豫豫,才使得他没有在选举前去游说鼓动更多的代表,更没有在选举的时候,及时制止那唱票员的抱着票箱全场收票的举动,前功尽弃,代表们都说是他的犹犹豫豫让他功亏一篑的!自古常言说得好:成者王侯败者贼!从此以后,他陆无为恐怕是无好日子过了。
陆无为一直以为:打小的时候起,自己就转黄河的一把好手,在黄河阵中,他往往是一次成功,从不走回头路的。可是面对这样的选举结果,他迷惑了,他仿佛觉得眼前是灿烂的灯火,可他却始终走不出来 。
过后,从前一起工作过的朋友们纷纷打来电话:有安慰的,也有鼓劲的,师长们则是过多的埋怨:你怎么也搞起政治来了!这要是在小国家,那可以说是政治事变哩!
选举的第二天,曾经是大会的监票员来找他,说是大会宣布的那四张废票存在争议,但在寅村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的强大政治攻势下,不允许他们发表争议。他也曾为此与他们争论过的,代表们选举的是能为寅村好好做工作的人,而不是台独分子李登辉!遗憾的是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又对选票的认定不是那样熟悉,人在人马下,不得不低头!再说了,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是寅村人谁也明白的道理。
“那是怎样的四张废票?”陆无为忙问。
“一张是没有画任何符号的,那肯定是一张弃权票。有两张是写了你名字的,但在你名字上方的空格内没有画规定的符号!我认为是有效票,但平原市人大的那位副主任却坚持说不能算赞成票。”
“一般情况下,这两张选票是不能计入选举结果的!但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赞成票过半数肯定是过了,但如果没有人支持,那也是枉然!这是选举的一道潜规则,没有人认为完全对,也没有人认为是完全错!”陆无为遗憾地说。
“还有一张选票很特殊,选票上写了你的名字,而且在你的名字上方空格内画上了规定的符号,但是在那个人名字上方没有画任何符号,我说这是一张有效票,可市人大的那位副主任还是坚持说是废票,因为不画任何符号意味着弃权,按照大会选举办法,弃权后是不能另选他人的!”
“说实话,这可是一张真真正正的有效票,选票上选举的副镇长名额并没有超过大会应选名额,肯定是一张有效票!赞成票!”陆无为听后坚定地说。
“事到如今,就看你以后如何走了!我知道,你没有任何的政治背景,更没有有钱的大款做你的靠山!你凭的也只有你勤勤恳恳踏实的工作,但是我们代表们支持你,明年再选举,我们还选你!”
“明年再选举,我们还选你!”
陆无为眼看着那代表走远了,心里却一直在默默地念叨这句话,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缠绕着他。两天来,他接到了不少电话,都是埋怨他不提前打招呼的,完了又是这句话,让他听了无比激动无比欢欣无比鼓舞的话:
“明年再选举,我们还选你!”
陆无为清楚,在人代会选举中,代表的意愿就是人民群众的意愿,并不是任何人能主宰得了的。天空中出现几朵乌云是正常的,但事在人为,还得他去积极去争取。
“我要申诉!”
陆无为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很快就洋洋洒洒地写好了申诉书。他先给了人大主席一份,又给了镇长一份,党委书记没在,他便去了平原市委组织部,又去了平原市人大。当他得知选举结果是请示过石心书记的消息时,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蚂蚁撼山了!在平原市,石心书记的话,那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是无法再更改的事。
可是陆无为觉得,事到如今,这选举早不是他一个的事了,事关寅村镇的民主公开和民意公正哩!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份无法说清的英雄情节,他要为寅村的选举公平公正去战斗,安排一个拒绝到寅村镇工作的人来参选,平原市委组织部本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冠冕堂皇地制造一个不公道的选举结果,更是石心书记为所欲为的放纵了,面对这样的政治腐败,作为一个寅村人,他是一定不会妥协的。
平原人的性子很绵,绵得就象是软软的棉花一般。寅村人也有平原人绵性子的一面,但柔中有刚,这是寅村人作为平原人最为显著的特点。
陆无为是寅村人,地地道道的寅村人!
面对这样的政治腐败,陆无为绝不认输!
在平原市人大,那位副主任的话让陆无为的心稍稍地有了希望,因为按照《选举法》有关规定:缺额的副镇长,还可以在下一次人代会上进行另选,先等等吧!陆无为以为,反正这申诉是在市人大立案了的,人民代表大会是人民的权力机构,还能也成了滋生政治腐败的地方?
然而,一直到2008年的4月8日,寅村镇的人代会再一次召开,陆无为还是没能等到一个公正的答复。平原市的那位人大副主任,说寅村镇党委对他的申诉置之不理,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平原市人大常委会对换届选举的法律监督,竟然如泥牛入海一般化为无形了。在十七名代表的十人以上联名提案中,也有要求重新认定选举结果的提议,但大会主席团还是以第一次会议有争议结果解答了代表的议案。
陆无为也是后来才知道:在选举的前一日,寅村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竟然严阵以待召开特别会议,要求下属各村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明确表示:不支持陆无为的行动。
陆无为知道后,开心地笑了,尽管寅村镇采取了如此严密的行动,可代表们还是有人联名为重新认定选举结果提案,这让他看到了寅村的希望,在这样强大的政治压力下,自己还有这份荣幸,那是他作为一个寅村人的骄傲,他为寅村感到自豪。
随后,陆无为去了省城,在省人大他提出了要求重新认定选举结果的申诉,而且他还向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反映了寅村镇换届选举的问题。他知道,既然自己已然进了黄河阵,那他就应该勇敢地继续走下去,为了寅村镇有一块晴朗的天空,也为了寅村镇美好的明天,他必须坚持走下去,那怕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
然而,就在陆无为为自己的事多方奔走的时候,平原市发生了平原历史上最大的一起贪污腐败案,竟然在全省引起轰动,而案子的主角竟然就是市委书记石心,拔出萝卜带出泥,随着石心的腐败事发,平原市不少领导干部受到了省检察院的传唤。
事情的发生要从石心的儿子说起,大学毕业后,石心通过关系千方百计把他安排到省外事办,参加工作不久,他恋爱了要结婚,而女方的首要条件是在省城买一栋三百万元的别墅,但这在石心看来,还不是小事一桩,于是就让妻子带着钱去了省城。
石心的妻子带着巨款去了省城后,却在她住宿的宾馆内莫名其妙地遭到绑架,巨款也被抢劫。本来,巨款失去后自己息事宁人不要声张也就没事了,偏偏石心的儿子不肯罢休,一时气愤不过糊里糊涂报了警,事情坏就坏在这里,报警后,案子是很快破了,但巨款的来源石心的妻子说得漏洞百出,省公安厅的领导十分重视,很快就将案子交给了省检察院。
由于检察院的界入,使得案子很快就水落石出,石心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捕入狱。
随着石心案件的不断深入,平原市的反腐败工作也有了很大的进展,从前那些靠着石心作威作福的人,一下子失去了靠山,很快就树倒猢狲散,笼罩在平原市上空的那张神秘的网也很快四分五裂,平原市总算是拔开乌云见青天了。
平原市委组织部和平原市人大的批复也下来了,在寅村镇党委书记的主持下,寅村镇党委人大联席召开了换届选举结果重新认定专题会议。
在会上,陆无为陈述了自己的理由,平原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对陆无为的陈述做了简单的评论,随后平原市委组织部出示了大会的全部选票,与会的监、计票员和大会主席团成员一起,对那四张存在有争议的选票进行了最后认定表决,大家一致通过,陆无为当选寅村镇副镇长。
那些日子,陆无为总是不断地望着又晴又蓝的天空发呆,是呵!秋天到了,让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些野菊花,那些灿烂的野菊花。
一丛丛,一簇簇,那些野菊花开得是那么绚丽,开得是那么纷繁;一枝枝,一朵朵,那些野菊花就象孩子们的明眼眼,清澈见底,纯净无暇。洁白,鹅黄,淡紫,尽管那些野菊花虽然只有那么几种颜色,但却总是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给人以抚慰,给人以坚强,给人以鼓励,给人以奖赏。
想着那灿烂的野菊花,陆无为不由得又联想起寅村镇传统的转黄河活动。实际上,黄河阵并不象《封神演义》说得那样可怕:内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外按九宫八卦,出入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人虽不过六百,其中玄妙不啻百万之师。纵是神仙入此,则神消魄散。
这转黄河活动,也只不过是我们中华民族黄河文化的一种传承和演绎,是民间老百姓许愿还愿的一种风俗,
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这转黄河的传统习俗,表达了人民群众最美好的愿望,转黄河可以转得风水旺,运气旺,百病不侵,故而转黄河才叫游百避!
2008-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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