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梧桐那片海
在我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土屋后有一棵梧桐树,他沧桑而粗大的根茎裸露在泥土的外边,成了我和孩提玩伴的娱乐道具。我们在上面做袖珍的玩意儿,比如搭土房屋,垒土战壕和修土碉堡……,这些就是我们那个时候的玩具和娱乐。不像现在,有这么多的玩具和名堂。
在我们家房前屋后,各类树木长得倒是很好,有洋槐、青冈树、刺楸之类的杂树,还有成片竹林,最值钱的就算这棵梧桐树了,最具实用价值的就非竹林莫属……
当然,在我们家里,谈论最多的要数梧桐树。
人常说:家有梧桐树,招来金凤凰。老人家们就说你们家应该生养有出息的女儿。妈妈就信了这话,心里坚定地要生几个女儿,说不定就会有那么一来半个的将来能够出息长脸的,三是直到生下最后一个老七也没能生的半个女儿,很是让她老人家泄气的,感觉很丢人似的,老是叨叨自己没用,对不起婆家的这么好的一棵梧桐树。
家有梧桐树,乃山乡野里家户人家之大幸,很让村里一些人眼红。生到老七这一年,遇到了文化大革命,有人就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活生生被砍掉了。放在桌面上的理由一个是建学校需要一个主梁,另一个是他们认为母亲拿梧桐树搞迷信活动。拿不到桌面上的真正的理由:其一母亲是地主老财的女儿,打翻在地再踩上一脚都行,砍你一颗梧桐树是看得起你。其二是用梧桐树作主梁,好让全村的子女共享福荫,将来能飞出一个金凤凰。这种骨子里的东西和我母亲的梧桐树迷信活动有什么两样,真是荒唐!
母亲当时很为自己的出身内疚,觉得因为自己把婆家的宝贝给弄丢了。当教师贫农出身的父亲就劝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哪家燕子做窝都有人眼红,何况长那么大一颗梧桐树呢?颜家的香樟树不是也被砍掉了嘛!
梧桐树的故事随着梧桐树的消失而慢慢淡化。而房前屋后的成片青竹林随着它的主人的变迁发生着变迁。
那个时候不知道个中奥妙,经常为着这片竹林的繁茂而不爽,总认为这片青竹比不上远山上的毛竹那般粗壮,总觉得没有毛竹般的身段的青竹咋就这么不合时宜地疯长。今天在院坝中央窜出一根竹笋,明天再堂屋一角长出一节竹鞭,时不时地打乱我们的正规生活秩序。
母亲总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作为竹林最忠实的捍卫者。她总是默默地将不听话的竹笋搬倒,再小心地恢复院坝的平整,没事人似地继续在上面晾晒粮食和柴草。
春天,茂盛的竹笋密密麻麻地疯长,母亲就像拾掇自家的菜园子一样,捡密补疏,在竹林里转一圈,我们这一串糖葫芦就吃得小肚圆圆,别人家的孩子饿的蔫蔫的,我们几弟兄活得活蹦乱跳。调皮过头,母亲就骂道:长得跟竹笋子似的还不听话,以后看你们咋讨得上老婆。
夏天,风吹雨打,高高密密的竹林像一道屏障一样护卫着我们家的草房顶。一场雨过后,一阵风过后,很多家的房顶就被恶风掀了盖子,而我们家的草房顶却完好无损,这也是我们常常引以为豪的地方。
遇到梅雨季节,繁茂的竹林生长在地下的根系盘根错节,牢牢地稳固了我们家院场地落,从没有发生塌方和山体滑坡。遇到干旱季节,地下发达的根系像水立方一样储存了大量的水分。竹林边一口使我们一家赖以生存水井始终都有清冽的甘泉。记得奶奶在世的时候,她的小脚行走不便,每到晚上在院坝里乘凉,冷不丁叫我的小名,说那个谁谁你去给婆婆端一瓢水来。我往往就一个蹦子的事,奶奶咕噜咕噜喝完水,用手一抹嘴巴,咂咂舌头说好凉快啊。看见奶奶喝得那么清凉有滋味,爷爷多时候也是要赶趟儿的,我往往这种时候还要干一个蹦子的事。有时候学习顺利,考试得好,受了老师的表扬,心情一舒畅就来劲儿,就把这事当一回事来做,提前在沟子上挂一个葫芦做的水瓢儿,只要一听到召唤,只有三个动作即可搞定:从钩子上取下瓢儿,一个蹦子到井口,不管三七二十一挖一瓢就走。
父亲晚上到学校批改完作业,回家见我沟子上的水瓢儿,就训斥我一顿,自己到井里用木桶挑上一桶放在院子里供大家享用。但时间长了,大家还是觉得我一个蹦子端来的水清凉好喝,以至于后来父亲也加入到这个行列。我们家院坝里,一个夏天都在做这事儿,我总是也能够给他们整出点新花样:有时候,要么故意水瓢里就只装一点点水,让他们第一口喝不到,第二口喝完了,没有喝够就又得来央求我,我也就趁火打劫,提出非分之要求;有时候,要么往水瓢里加一点青苔,借此来惩罚没有兑现的承诺的服务对象;最恶搞的是把小青蛙和清泉一起端给爷爷奶奶,听一听他们被惊吓带来的恶作剧刺激,也让大家平添几分乐趣。我想,那个时候,这也是我们家最有吸引力的娱乐了。
秋天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我们家的这片竹林,每到秋季,大批大批的候鸟来这里集聚,早有早鸟闹林,晚有晚鸟闹林,一早一晚,热闹得很。我的弹弓技术堪称一流,那就是在这个时候练成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儿,有可能是少男少女,懵懵懂懂,总是摸不清季节地在这个时候做窝,干造鸟工程的大事,在那个缺盐少油的年代,最终成为我们改善生活的来源。现在说这事很不环保,但在那个“除四害”的年代,不除四害就有被当成四害的风险。大哥总是上缴所获的一二,留下大部分给我们咪嘻。
冬天,大哥茶余饭后就开始在竹林里掂量每根竹子的用途,我有时候就跟屁虫一样跟在大哥身后,就听他自言自语说:这家伙留到明年做靠椅卖……这个只能编框……这刚好可以当豆荚架子……。
大哥有一手好篾匠手艺,清瘦的竹子在他的手里一折腾,往往成为让人惊奇的物件。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大哥手里的篾货成为母亲手里走亲访友的礼物。风声松一点的时候,这些篾货就是全家的油盐钱。一些人耳闻大哥的名气,就托了母亲要篾货,母亲往往答应得很痛快,这使得大哥非常不满,母子俩经常为这事犟犟。直到某一天,媒婆将一个仙女一样的人领到大哥面前,母亲才说:你娃,看远一点,你这个媳妇是你用篾货换来的。是的,她就是我现在美丽贤惠的大嫂。
可以说,这一片竹林与我们家的生活不知不觉地相融合了,就像南方的紫砂壶,人使用壶,壶滋养人,达到人器合一的境界。只是可惜,前些年家乡进行小城镇建设,我们家搬离了那个让我这个在异乡漂泊的人所魂牵梦绕的地方。
今年,地震让我关注,心里牵挂,就打电话问母亲,母亲用遗憾的语气告诉我,我们家搬走没几年,那成片成片的茂盛竹林已经枯死了。
知道消息,我非常的难受,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我一边又一遍地重复问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啊咋会呢不会吧,母亲撂下一句:不信就回来自己看!她老人家重重地挂掉电话。我感觉到了她老人家心里也在难受。
哎,我心中的梧桐树,我心中的那片竹林!
2008年7月13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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