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爱

静爱

　　我第一次看到沈彦是在八岁那年，狭长的小胡同，阴霾的天气，还有沉默的男孩。不同于一般的男孩子，沈彦总是不说话，即使在同一个班级，成为同桌，每天一起上下学，也没有使我们之间多些交谈。放假的时候，邻居王叔叔总会邀请我到家里来做客，他会做好吃的菜，讲很冷的笑话，抱着吉他唱歌，我最喜欢他了。听院子里的老人们说，王叔叔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唱歌，高中还上了音乐附中，可惜家里太困难，最终没有去上大学，即使这样，他还是这里学历最高的人，胡同里的每个人谈起他来都会有些许的自豪。艾听歌的名字就是他起的，或许他希望有人能够替自己圆梦吧！

　　王叔叔三十岁那年娶的女人便是沈彦的妈妈，那天来喝喜酒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很开心，只除了那个站在角落里沉默的小男孩儿。沈彦的妈妈很漂亮，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跟这胡同里的女人都不一样，大家都说或许有一天她会离开王叔叔，可是直到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我应该是第一个同沈彦说话的人，我看了他很久，沈彦很漂亮，甚至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皙，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从认识的那天便是我主动，似乎注定了以后的一切都是如此，尽管很多年后，沈彦变得不那么沉默，可每次主动说话仍然是我。

　　沈彦转学过来跟我同班，他来到班里那天，老师让他介绍自己，他只说了我叫沈彦便没有再说话。小学生是不明白什么是酷，什么是帅的，这样的态度只是让所有人都离他很远而已，大家讨厌阴沉的人，在整个班里，沈彦似乎只有我这个朋友。

　　因为他的态度，他经常会被人找麻烦，上课时被人用纸团丢，书包被翻得乱七八糟，课桌上洒满了粉笔灰之类的，可是他从来都不说什么，好像所有人都不存在一样。我想告诉王叔叔和老师，可是被他拒绝了，他总是那样一个人，冷淡淡的，连给人亲近的机会都没有。和他在一起，总是我在说，值得庆幸的是，他从不打断我，听得也很认真。

　　“沈彦，我们放假出去玩儿好不好？”这是我认识他后发出的第一次邀请。

　　“去哪呢？”他抬头问了一句，让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我们去海边啊！”我无限的向往着，这个城市沿海不远，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出去过，到八岁以前我几乎没有出过这个小胡同。

　　“好啊！”他居然答应了，这真让我振奋。

　　说起来有点丢人，虽然是我提议的，可准备工作几乎都是沈彦在做，他找出地图，找好要坐的车，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习惯依赖他的。只要有他在，我就很安心，不管在那里，只要牵着他的手，我一定不会走丢，很多年，我还是哪也不认识。

　　那天是周末，我们一大早就坐上了去海边的公车，我兴奋的一晚上没睡好，在车上的时候靠着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似乎有个男孩儿把他的衣服披在我身上，一动不动的让靠。那个梦很甜蜜，我知道今天都忘不掉。

　　沈彦就是沈彦，即使到了海边也还是一样的安静，我在沙滩上奔跑着，快乐且满足。

　　“喂！快过来，很多贝壳啊！”我开心地对他喊着。他只是站在那里，对我微笑，只是我记忆中他的第一次笑容，我想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大海，我坐在他身边他都没反应。

　　“沈彦，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我好奇地问他。

　　“有什么关系吗？”他看着我，我想如果是现在的我看着那时的他一定觉得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当然啊，你这样子怎么能交到朋友呢？你看，现在班里除了我还有谁理你。”现在想想那些丢在他桌子上的纸团也并非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只是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吧，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是被视而不见的。

　　“朋友有那么重要吗？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我，这样子很安静，我也省了很多事。”他不再看我，轻声说着这一切。

　　“他们并不是不喜欢你啊，你根本就不理他们，而且你喜欢安静啊？那我是不是很吵呢？总是缠着你，在你耳边不停的说话，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烦呢？”我越说声音越小，真得很怕被讨厌阿。

　　“不会啊，你很好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又对我笑了，我喜欢他的笑容，如果那些孩子看到他的笑容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唯一，这个词真好。

　　那天一切都算不错，只是最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我光着脚爬上了礁石，本想好好地看日落，谁知道等我回过神来，海面已经升高，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脚被礁石割得好痛，还险些跌进水里，好在沈彦出现，背着我上了岸，不过最后我们全都湿透了，就这样我们两个湿漉漉的坐车回家，为我们的第一次郊游画上了惨烈的句号。

　　上初中以后，沈彦变得开朗了许多，有了几个不错的朋友，但是我们依旧没有太多的交谈，虽然一起上下学，但他就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定要我问一句才会开口。上了初中，大家都变得不太一样了，有一点小火苗都会变成廖原大火，沈彦又是那种很显眼的男孩子，没多久我们就被大家传在一起，我总是在解释解释，可那个家伙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喂！我们是邻居耶，是好朋友，被他们这么说很奇怪也！”放学的路上我不停的抱怨着。

　　“你很介意吗？又不是真的。”他又笑了，上了初中后他就变得很爱笑。

　　“当然介意啊，虽然不是真的，可是被这么说你不觉得很不自在吗？大家看我们的眼神那么奇怪，好像我们真的有什么似的。”其实在我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一点开心，我喜欢他，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不想自己像个傻瓜，任何人都是有自尊心的。

　　“你啊！想太多了，这种事情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会再说了，反正你是我妹妹阿！”他说着揉乱了我的头发。

　　妹妹啊，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虽然早就知道，但是被他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难过。认识沈彦这么久，我总是觉得他好耀眼，成绩好，品行好，长相好，真的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呢，可是我算什么呢？虽然一直都跟在他身边，但是我太渺小了，做影子都是很不合格的吧！

　　这件事没过多久，便被好事者捅了出来，那天我们刚走进教室就看到黑板上的字，写着“艾听歌爱沈彦”。我愣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我想要擦掉它，却没有力气，只是呆呆得站在那里。沈彦一把拿过板擦将字擦掉，他面向大家，用那种很冷漠的语气说：“艾听歌是我妹妹，你们再敢胡说八道我要你们好看。”我没有看他，却也感觉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足以冻死人的气息。

　　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开我们的玩笑，我们依旧一起上下学，聊些有的没的，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我总觉得他离我远了。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小王子好像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却默不作声的小男孩儿。

　　初三的时候，沈彦的妈妈生了一场大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葬礼那天，沈彦静静地站在王叔叔的身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推走，经传送带进入熔炉。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件事，曾经在身边的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回到家里看不到他的样子，听不到他的声音，在想念他的时候只能看着过去的照片，任凭他的影子在记忆里逐渐变得模糊……

　　那天晚上沈彦没有回家，胡同里的人都出去找他，王叔叔更是急得晕了过去。我悄悄跑到街外的小树林里，这里有个废弃的工厂，是沈彦的秘密基地，我希望他会在这里。谢天谢地，他真的在，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蜷缩在那里，好像希望被黑暗吞没一样。

　　“沈彦，是你吗？”我轻声问着，却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我慢慢走近他，本以为他在哭，却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脸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你回去吧！”他没看我，只是轻声说着这句话。

　　“不要，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大家都很着急。”晚上这里真得很冷，一阵风吹过害我浑身颤抖，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不知道他冷不冷。

　　“我没事，你回去告诉他们，我回回去的，不要为我担心。”他又对我笑了，可是这笑容让我好难过，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你别这样，你难过就哭出来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求你了，别这样。”我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哭什么呢？死的那个是我妈妈啊！”他轻轻的抱着我，声音有些哽咽。我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留下来，我想一定很不舒服，他的手很凉，我想他一定在这里呆了很久。

　　“听歌，我觉得妈妈过得好辛苦，”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我小的时候，爸爸总是不在家，我们住的地方很大，可是房子里总是空荡荡的，我总是一个人，妈妈也总是一个人。有时候我在想，人为什么要结婚呢？既然不会幸福，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呢？爸爸很少回家，餐桌上永远都只摆着两副碗筷，我成绩单上的签名永远都只是妈妈的，我努力的学习，考好的成绩，可是他从来都看不到，我把奖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只是落满了灰。他难得回来一次，却是和妈妈离婚，他扔给我们大把的钞票，将我们赶出去。我看到妈妈哭真的很难过，我曾去找过他，可是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根本就看不到我……”沈彦轻轻的揉乱我的头发。

　　“别说了！”我总觉得他说这些会更难过，我不想他难过，他是我生命中闪闪发光的小王子，不应该有忧愁的。

　　“没关系，我想说，真得很想说，”这是他第一次打断我，“在妈妈最难过的时候，王叔叔出现了，他很爱妈妈，对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我知道妈妈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即使他对我来说像个陌生人。可是你看，幸福的日子这么短，妈妈才刚刚快乐起来，就离开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他看着我，轻声地问我。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喊着，眼泪流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那么毫不顾及的流泪……那晚我们哭着哭着依偎在一起睡着了，第二天，我们回到了家，那时候我心里也些许的自豪，你看，只有我能够找到他。

　　回到家后，王叔叔扇了他一巴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突然觉得他老了，不再是那个抱着吉他开心唱歌的男人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妈妈已经不在了，如果你再有什么是我该怎么办？”王叔叔抱着沈彦大声地喊着，“你记住，你是我儿子，你妈妈不在了，可你还有我。”那天胡同里的老人们都哭了，他们说王叔叔是个有情有意的男人。

　　我很庆幸，沈彦在假期结束后恢复了往日的笑颜，虽然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笑得很勉强，但是时间能够冲淡心里的伤痛。

　　在初三的第二学期，我们所住的小胡同被列入了拆迁的范围，周围的邻居大多搬走了，只剩下我们几家，爸爸妈妈在城里买了房子，等到装修晚我们也要搬走了，我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几年过了，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我很笨，因为想要跟沈彦在同一个学校，同一班，我总是很努力的学习，很努力的追着他的脚步，可是现在你看，即使我努力我们也还是要分开了，我突然很像长大，等到我足够大的时候就可以坐我自己想做的事情，留在我想要留在的地方，见到我想要一直见到的人。

　　我离开的那天，沈彦送了个布偶给我，笑着跟我说了再见。虽然还是能够在班里见到，但是我们的距离又变远了。新房子很大，很漂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不像原来大家都要挤在一起做饭，似乎条件好了很多，我却一点都不开心。这里没有会讲故事的奶奶，没有会抱着吉他唱歌的王叔叔，没有会揉乱我头发的沈彦。

　　没过多久，中考开始了，我跟沈彦考到了不同的学校，大家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虽然他留给了我他的地址和电话，我们却没再联系过，我总是拿起话筒，按了七位号，却没有勇气拨通它；有时候即使拨通了电话，我也会在他说话的瞬间将电话放下；我写了很多封信，却一封也没有寄出去；到后来无意中知道了他手机号码，总是在他生日时发一条短信“生日快乐”却永远不告诉他我是谁。

　　没有沈彦的日子过得很慢，时间就像是蜗牛爬，我每天上学，下学，写作业，看小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对他的思念变得更加强烈了。放假的时候会跟朋友出去玩儿，可是我总是最白痴的那个，总是转向，他们常常抱怨：“艾听歌，你是在这里长大的耶，怎么哪也不认识呢？”那是我只是微笑，因为有沈彦在，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认识那里，跟他在一起，我只要开心的自处跑就好了，不管我跑到哪里，他都一定能够找到我，一定能够带我回家。

　　很久没见过他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得知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市里的图书馆温习，我开始出现在那里，离他很近，装成巧合的样子，看着他对我的微笑。我开始盼望着周末的到来，刮风下雨，我的日程雷打不动，他也一样，这让我开心了很久。有时候我们会像小时候那样聊天，还是我在说他在听，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后来我看到了他的同学，他们嬉笑着，那男生看着我好奇地问：“王彦，这是你女朋友吗？”“不是，她是我妹妹。”他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她叫艾听歌，长得很可爱吧？”王彦，原来他已经跟了王叔叔的姓，这本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却让我觉得失落，再见这么久，他都没有告诉我，他是王彦，不是沈彦，不是我记忆中的小王子，而且我是他妹妹，只是妹妹。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出现在图书馆，再次见面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像从前了，确实，我们都长大了，跟以前不同了，遇到了不同的人，开始各自的人生。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填了和他一样的学校，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只是想要再次看到他。我做到了，我们考到了北京的大学，不同的专业，我总是远远的看着他，从来没被他发现。

　　夏天的时候，他经常会在学校后山的小花园里出现，于是我就跟着他，藏在草丛里，每天晚饭后，我都会拿一本书出现在那里，远远的，静静的看着他，不乏出一点声音。这是个游戏，只属于我的游戏。

　　有时候他会在我们宿舍楼下的篮球场打篮球，我就静静的趴在窗边看着他的影子，很模糊，却让我开心不已。我像个阴谋得逞的孩子，偷偷的注意他，发现他的很多面，看到他的笑容，远远的听他的声音。

　　我常常在想，艾听歌你这傻瓜，你究竟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喜欢，很多年了，这喜欢只是放在心里，不难过吗？可是我该说什么呢？只是这样出现在他的身边，似乎就已经很满足了。

　　大三那年的冬天，我被他发现了，想想这大概也是蓄谋已久的事情，我一直在心里暗暗的期待着有一天，他会注意到我，我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听歌，你考到这里来了，真巧，怎么一直都没见到你呢？”他揉乱了我的头发，和小时候一样。

　　“这学校很大啊！”我微笑着。

　　“这倒是，你那时候怎么不来图书馆了呢？我等了你很久呢！”

　　“因为，因为学校开始补课了，周末没有时间了。”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噢，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又看见你了，很不错啊。”他笑了。

　　自那以后，我们在学校里经常遇到，会一起聊天，吃饭，虽然感觉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我知道，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了，距离越来越远了，就像我们的交谈越来越生疏。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出现，我们没有再遇到会不会很好呢？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记住小时候的沈彦，不会觉得失落……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了我的城市，他留在了北京，走的那天我没有告诉他，艾听歌只是他的小妹妹，出现过，消失过，再次出现，再次消失，但是无论如何，都没能走进他的生命中，这次真正的画上句号吧！

　　大概是五年后，我曾在地铁站遇到他，我们擦身而过，我知道那是他，我的小王子，但是却没有勇气回头，我静静地向前走着，没有听到任何的呼唤，只有地铁飞速前进的声音，我想这便是真正的结束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淡出了彼此的人生。

　　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小时候的一切，开始无休止的思念他，如果，如果我不是那么胆小，能够更加有勇气，将那句喜欢说出口，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那份从八岁到二十七岁的喜欢，如果我不是只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他，而是轻轻的拥抱着他，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我还能遇到他，我或许会轻轻的牵起他的手，看着他的笑脸，告诉他我喜欢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