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伸手又替我夹了一块年糕,亦从席上站起,立于我身旁,看向堂中炸开锅般的众人,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声音却是向堂上所有的人,气闲神定地说:“何知非用仆焉?”(怎么知道不是指我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从刚才的惊骇到愣怔再到了捧腹大笑,有的指着刘秀,笑得满脸通红,就连刘縯,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刘秀拉着我坐下,仿佛没事人一样又伸出筷子去夹菜。
“不必了……”我拦住他,从刚才的石化状态回归,咽了咽口水,滋润一下干燥的唇齿,盯着他的眼睛,“三哥你刚才是认的真的吗?”那样的意气风发,睥睨众生,自有一种淡然天成的王者之风,我站在他身边,却感到一丝压迫感。
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夫,也真的很难让人接受,这样的人,会庸庸碌碌的过完一生。
“嘿,这个文叔!”坐在刘秀另一边的邓晨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中有不可抑制的兴奋,“蔡少公之谶从无一失呢!看来是天助舂陵军……”
刘秀淡淡一笑,止住了他的话,又转过头,问我:“还要什么?”
他……太镇静,镇静得我浑身弥漫上一层冷汗。甄阜还在这里,如果有居心叵测之人向他提出莫养虎为患之类的话,难保甄阜不会杀了刘秀。那么,舂陵军的起义,也必败无疑。
更何况,刘秀是我的任务之人,绝对不能让他有闪失。只是心头,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怒气,怪他不知道韬光养晦,害得现在进了两难的境地。
我放下筷子,有些赌气般地说:“天下都是你的,要什么不可以?”
“丽华……”刘秀的眸色一紧,随即又叹道,“你想的太多了。”
“想得太多?”我猛然按住他,努力压住声音,苦笑,“能不想么?你根本就是在添乱……你明知八月就要……唔……”
嘴被他一把捂住,他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我知道,只是你总往坏处想,这难道不能是一个良机么?”
我犹自不察,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良机?你没看见别人的反应吧,你……你不是在……自取其辱么?”
刘秀任我按住双手,只是一声不吭地望着我,直到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才缓缓道:“你说得对,也许我就是在自取其辱,可是难道所有人都是这样想吗?难道堂上就没有一个有识之士吗?如果,能用我的受辱助大哥一臂之力,那么这辱,也取得!”
我愣怔地看着他,还不能从他的话中转出来,只觉一阵感动,同时,心里不安渐退,只余对他的一片信任。只是嘴上犹自不肯放过:“那甄阜……”
他朗声而笑,冲我眨眨眼,瞥向一个方向:“甄阜早就离席了,刚才在蔡少公说王莽政权命不久矣时,他就已经脸色煞白,早早离席了。不然,你以为我还会——”
我一阵清醒,什么都明白了:他有自我牺牲精神,他看重朋友和家人,他关心陌生人都比自己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法想下去,我没法告诉他他的家人会一个一个离他而去,我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连我——一个无意中介入的陌生人都如此害怕结局,刘秀呢,他又会怎么样!
心陡然传来轻痛,眼眶宛然湿润,我紧紧闭上眼,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
“丽华,怎么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柔和,却如锤击般重重敲在了我的心上。我怕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出来,忙微笑掩饰:“没……没事,吃得太饱,我先出去走走。”
“那你去吧……”刘秀点点头,不忘细细叮咛,“外边夜黑风高,小心些才好。”
我咬着唇,匆匆点头,逃也似的飞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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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的庭院小而别致,园林之巧应有尽有,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原本心情压抑到极致,很想发泄一场的我在逃进这个院子后,却意外地发现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柳枝轻轻地抚着水面,有芙蓉的香气隐隐弥漫在空中,天边一轮疏月映在池塘中,给周围平添一份静谧。这样的环境,真是能缓解疲劳,净化人心。
我不禁轻声颂道:“梨花院落溶溶月,青草池塘淡淡风。”此句虽是描绘初春之景,但用于眼前也不无合适。
“好诗!”猛然听得耳畔有击掌声传来,我倏然回头,原来是蔡少公正缓步而来。
蔡少公走近了些,眼睛一亮,突兀地问道:“你……可是与刘三公子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
“正是。”我见他这么问,心中微微疑惑起来。
“天意啊!”他叹道,眼中有什么隐隐约约,深邃犀利,“小姐日角偃月,鼻梁挺括,相貌极为尊贵,乃是……母仪之相啊!”
我心中一惊,四下回首见并无一人,强笑道:“先生真会说笑,小女子尚待字闺中,生平所见亦只有寻常村夫,母仪之说从何有之?”
他见我这样说,仍是微笑捋须,摇首踱开步去:“小姐他年尊贵可是如今可知,只可惜啊,造化弄人……”
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了神。阴丽华……怎会不知道?光烈皇后阴丽华,刘秀的结发之妻,糟糠之妻啊……
可是,我会嫁给刘秀吗?不,不可能!我怎么会留在这里,嫁给千年前的古代男子?
我自嘲地摇摇头,不管历史怎样,我的命运,我自己掌握。这件事,绝对不会,也绝对不能发生。
“母仪之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凛然一惊,难道这庭院中竟还有其他人么?
“果真不寻常得很呢!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能带给人意外的惊喜呢?”那个声音调笑道,而我却打了一个冷颤。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刘玄是谁?
“你怎么在这里?”我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在池边负手而立的人。
“人人来得,我怎么来不得?”他悠然一笑,“你不是也在这里吗?”
我哼了一声,无言以对,闷闷的转过身去。
“阴丽华!”他突然抬高了声音,双手按住了我的肩,强迫我看向他,“你信你有母仪之风么?”
“不信!”我用力挣扎,同时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眸色渐浓,在月色中显出一分晦涩:“娶妻当得阴丽华呢!这句话可是刘文叔说的。”
“你别多心了……”我心一惊,又慢慢镇定下来,嘴角上扬,“刘秀他一介村夫,何德何能娶我?若我真要母仪天下,也不会是嫁他……”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若我真能母仪天下,那么我嫁的那个人,便是人中之龙,而刘秀,现在只是平民而已。一切都太早了。我不能担保,如果现在就引起这位更始帝的怀疑,以后会安然而退。
“那……嫁我如何?”刘玄用力收紧手臂,将我锢入怀中,不让我半分挣扎,“不嫁刘文叔,便嫁我吧,一样能让你母仪天下。”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急道,“让我母仪天下,你哪有这个能耐?”
他遽然眯起了眼睛,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换上一副轻松表情:“你嫁了我,不就知道了吗?”双手微微收力,我趁机抽身退步出来。
“不好好考虑一下吗?我保证,他年尊贵,我当与你同享……”他勾起笑容,瘦削的脸庞在月光下更显得苍白阴戾。
“啪!”我抽回手,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掌印,用最厌恶的目光瞅着他:“收回你的白日梦,你想不想君临天下,那是你的事,而就算那样,也别想让我嫁给你!”
刘玄一时愣住了。我撇头提了裙裾就走,却被他猛然拉住。他俯下身,用特有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道:“你不信么?如果我说,我对天子之位不感兴趣,对你却是真心呢?”
我呆了呆,随即反应过来,指着他脸上的掌印,嘲弄道:“你若不想每天都这样见人,就收起你那可怜的‘真心’吧。泱泱大汉皇帝,可别落了个‘惧内’的名声!”说罢我奋力甩开他的手。
“丽华,你……”他没有再来拉我,“你等着,我刘玄,愿意为你去争皇位,也一定要争得皇位!你等着我……”
“恕我没兴趣奉陪,告辞!”我心中厌烦到极点,再不停留,匆匆而去。
莫名其妙的谶语,莫名其妙的刘玄,还有莫名奇妙的……求婚!我冷哼一声,努力让头脑清醒一些,重新走回大厅中。
厅中众人皆是醉意醺醺,东倒西歪,只有少数几人还能勉强保持清醒。我放眼四望,果然毫不费力地看到刘家兄弟、邓晨、李通等人仍端坐在席上,眼神俱是清明。
“都商量完了吗?”我坐回座位,轻声问身边的刘秀。
“嗯,”他颔首,转过头来,“丽华,明天……你大哥便派人来接你了,你也收拾一下吧。”
“接我?”我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说,“是回……新野吗?”
“当然,”他轻声笑道,“你出来这么多天,你大哥急疯了,今天才告诉了他,他就忙不迭地派人来了。”
“不,我不回去。”我回过神来,心底却暗自下了决心,坚决道。
“为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带疑惑。
“不为什么,”我咬了咬唇,想了想,“我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与其在闺阁里担惊受怕,还不如走出家门,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知道这话很有悖常理,有失妇道,可是,我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只是,听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我突然有了一丝惴惴。
“三哥……”刘伯姬也小声道,“我也想和丽华姐姐在一块呢。能留下她吗?”
刘秀不做声,微垂下眸,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笃笃”的声音堵得我一阵莫名的不安。
“喂,你好歹拿个主意啊!”我等得不耐,终于忍不住冲他道。
“你打定主意了吗?”半晌,刘秀抬眸,眼中却是复杂的光。
“嗯。”我点头称是。
“起兵的事,你也知道了七七八八,可起兵以后的事呢?”他攒着眉头,语气叹息,“乱世中,要立定脚跟尚且不容易,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那又如何?”我秀眉一扬,毫不迟疑地盯住他的眼睛,一点点打消他的疑虑,“你不也总往坏处想么?我虽身为女子,却照样可以不输须眉。现在虽为乱世,却也方显我女儿本色,”我深吸一口气,“别总是认为我不如你们,我说过要活得精彩,便绝不会食言!”
“丽华……”他忽而微笑起来,眼神柔软如水,声音低醇如酒,我忍不住心神一荡,听见他说,“那我答应你,明天就回蔡阳。“
“多谢!“我扬起嘴角,“三哥,我会让你相信,这绝不是错误的决定!”
他凝视着我,忽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他的嘴角滑落下几个字,我用耳朵去追,隐隐约约,似乎是:“我从来都没有阻挡过你,这次……也一样……”
是幻觉吗?为何我竟能感觉到这话中沉甸甸的分量?为何……竟有一丝感动溢上心头?
刘秀……刘秀呵,你爱她,抑或说是爱现在的我,这样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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