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上一眼看见破流把玩手上精美的短刃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如今破流仍是从各种角度观赏着刀纹刃口,并露出微笑。
从藻的研究室奔出后,白羽和泷清雅顺利在某处草地上截住破流,三人因摊位解散无处可去,索性回到医学院探查情况,忙碌人马分为两批,一则致力研发中和突变细胞扩散的药剂,一则调查原始毒品细胞的属性,插不上手之余依学长们安排乖乖留守。
“白羽,这样好吗?”泷清雅穿着染血的实验袍,为了替大多数医学生采取样本,亲自走了好几间隔离室,一回研究室却看见沉浸不同世界的海新正副社长。
“什么意思?”
白羽视线不离彩色图片,撇开这些生物原本是人的前提不谈,书里的纪录的确多采多姿,超乎一般想像。
“太明显了,那女人恋爱了吧?”
比向柔和的笑意不离面容的某人,破流何时曾这般笑过?泷清雅的记忆中只有嚣张跋扈的笑法,再不然就是被白羽感染的阴险微笑。
显然在泷清雅心中,已经存在刻板鲜明的破流印象,并且有牢不可破的趋势。
“是吗?那很好。”
书本又唰唰翻过几页,白羽随口应付道。
“她不是你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红茶冷了。”
摸着杯子,白羽皱眉,终于正眼看泷清雅。
“拜托你把外衣拿出去,血味好重。”
“你是没神经还是白痴?当然是这个。”
背对着破流,泷清雅竖起小指,本以洛un歹有些反应的白羽,只是继续盯着他,彷佛他的回答也请泷清雅一并说了。
“你想太多了,不是。”
顿了一下,白羽十分明确与沉稳地解答。
“不过你会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小雅,你也变成好人了。”
回忆起不久前第一次与泷清雅见面的情形,白羽直觉地不喜欢这个人,因为泷清雅无法沟通,他也不想勉强去沟通,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泷清雅主动参加社团,但他有个感觉,若泷清雅继续留在那个本家,海新的他们不会和泷清雅有交集,即便是长久的未来也一样。
不过,私底下相处却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白羽沉吟着,将茶杯端起来,因为泷清雅的拳头似乎就要敲到桌上了。
“你说什么--少恶心了!”
泷清雅果然如白羽所料,手掌就要大力按上桌面,另一个动静使他临时停止动作。
“唉......”
叹气完之后露出微笑,笑容扬起时又警觉太过明显,于是假装打呵欠,将手挡住变弧的线条,再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却是人人都能看出的愉快心情。
一连串的变化,让几近把破流当暴龙的泷清雅,第一次感到“那女人”女人起来的感觉竟然有点恐怖,还是平常正常多了。
“现在,你一定有种怀旧的心理吧!不过往好处想,破流变得温柔,也会对我们比较好。”
双手冷不妨从后方按住泷清雅肩膀,白羽鬼魅般无预警地道出对方心中所想,再轻轻位移回去。
“......”泷清雅一言不发拿起干净茶杯,将壶里的红茶占为己有,一股脑儿全倾向瓷杯,盯着杯缘且默默喝着,彷佛那是杯清酒。
不晓得为什么,在这般深夜里无人有睡意,各做各的事情,在这波问题未解决之前,似乎也难以呼呼大睡地安眠。
“小学弟妹们呀......”
侧脸贴着玻璃门,重量随着开门动作将研究室入口推出一条缝,藻的面容美则美矣,却带着掩饰不去的疲态,随着藻的步入,身后跟着的是时川浪游。
坐在原本不知属于哪位教授的办公桌前,藻将手术刀组往桌面一丢,拉开领口盘扣,俨然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浪游学长,你那么快就从中央星咱u^来?”
白羽抬头发问。
“搭局长的专机,这边的情况比较糟糕,查到点眉目就转回艾杰利了。”
时川浪游精神奕奕,看不出奔波了整天的倦态。
“藻,你不行啦?医学院不是有很多仪器帮助检查?”
藻瞟了对方一眼,伸伸懒腰。
“这边的问题比你们以为的要麻烦。”
挟持泷清雅时,尽管曾和中央星城的时川浪游联络,但只是匆匆交谈,后来医学院忙得天昏地暗,想到人力吃紧同时,却也无暇和其他机构调动,何况,医学院已经是专家的聚集场所了。
“之前还能用微型机器人埙uㄥE断,虽然资料有限,还能分析最早毒品使用者的细胞特色,不过后来就算是人手取样也很危险,因为陆续送进来的人里,有些是被直接注射或植入感染者的细胞。”
藻拿出几张照片和解析图,摊在桌面。
这就是连白羽等人都不再被允许接触毒品使用者的原因,毒品细胞出现主动侵蚀正常细胞的攻击举动,防护衣无力保全医疗人员安全,危险等级已经被提高到连一般医生都不宜接近的程度。
妖藻都是一身简单实验袍,并非毫不设防,只是尚未全盘掌握毒品细胞资讯前,除了环绕周身的结界,光是人工的隔离衣根本无法保证安全。
退出工作团队的医学生和教师人数增加,藻和妖勉强拉来了少数厌世避俗的咒术学院院生,几乎是咬牙苦苦撑着,尤其后来被强迫注射且魔化症状更严重的无辜者,更是无法放着不管。
“直接碰触,就会被沾黏上,被转注射的使用者,几乎没有抑制物质的镇定,毒品细胞会直接疯狂增殖。能用化验检定这些二代或三代变异体,有调和自然力功能的仪器更少,就算联络中央星城的魔物学机构也来不及,我不认为人数和这种情况可以转诊。”
“如果情况没有改善,我要请求学园将情况严重的毒品使用者封印。”
双手搭着桌面,藻和时川浪游互视。
“藻学长,难道情况不在你们的控制里吗?”
白羽略带愕然地看着藻,走近办公桌。
“就算是天才云集的这里,也未必留得住一条人命,无论他是该死,或是被迫害的。”
拈起一张透明的显影片,压在白羽脸上,环视着表情肃然的泷清雅和破流,藻语重心长。
“旧世界和现代,有无数的人死于癌症,一流的医术和药物,也找出癌细胞的模样,但是就算切除了,镇压了,却有其他健康细胞不断在其他地方突变转移,或是被癌细胞吞蚀,这些就算知道还是无法彻底控制的病症,总是会有更新的技术和药物被发表出来,我们还是可以寄予希望。”
“但是现在有一种人工的癌,没有固定型态,征兆,无法用移植的方式治疗,属于全身感染并且具传染性,人人症状不同,几乎无可救药。以医学角度,生物毒品或许会造就一个绝望的时代。”
“因为人类把潘朵拉的盒子打开了,或者自己的身体就变成盒子。”白羽喃喃道。
“结局只是人类减少了,‘非人类’增加了对吧?”
“别碰触自己无法收拾的麻烦比较好。”时川浪游做了结语。
“送来一个好消息,本来我们的物种调和学权威昨天到中央星城申请政治庇护,因为紧急事件又顺路把他请回来了。”
绿京与和风正好和学园流入生物毒品这个事件错开交集,也是使得医学院乱象大增的原因,时川浪游动用了一些管道,才联络上行踪保密的绿京两人。
“绿京现在在看你的临窗笔记和检体,要你休息一阵后去他那边做简报。”
“另外就是幕后主使人的部分,线索指出,让生物毒品流入艾杰利的似乎是这次商盟会议的商人之一,不止是中央星城,西联市边境港口也都传出类似的案例,似乎已经出现几个月了。”
时川浪游开启商业电脑,银白的萤幕画面浮现黑发垂肩的男性头像。
“这个叫诸葛翼水的商人,极可能和东雅典海域的毒枭有接触,之前攻击小学弟的海盗,也都是在西联市港口活动居多,可能是海上商队无意带来的,或者是刻意夹带来西北大陆制造更大范围的使用圈。但是中央星城的地下工厂,就不是巧合了。”
萤幕上的年轻商人自信地微笑,散发屹立不摇的风采。
“信不信,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让一个人身分消失的方法,可是以艾杰利衔接的势力圈,可以在长则数星期,短到五小时内,把这位诸葛先生的近百年血缘历史和身体资料调查得清清楚楚。”
例如拜托把星城议会机密网路当自家厨房,嘴里说腻还是天天逛去找可利用题材的隐客。
“学妹,看奶的表情好像有话要说?”
时川浪游侧过半身,鹰隼般的目光面对在场的众人,却少了惯有的逼人风采,不失兴味地询问。
破流并未立刻回答,想了一阵后,带着笃定道∶
“我认识他,我觉得诸葛翼水是好人。”
“我记得他是破流去救的男人。”白羽附和着。
“结论是?”拿起一把手术刀把玩着,时川浪游继续追问。
“嗯......”破流为难地将头发和手指缠成麻花,这时候她倒是很羡幕白羽随口制造歪理的能力,好像非有个正当的作文不可。
“我看这就是破流的结论了吧!”
不觉得好友会有什么深奥慎密推理或联想的白羽插口应道。
“就是这样!”
破流点头连连。
“那么,学长你们打算怎么做?”
“小学弟,你问到重点了,看看藻的样子。”
随着手术刀的指点,只看到一堆淡金发丝散在桌面上,主人已然不支趴平。
若是妖学长在场,藻学长肯定是会继续逞强下去,不过平常也算位列咒术学院前阶的两位学长体力都消耗成这样子,不用想太多便知事情一定很麻烦了。
“调出证据和逮捕真凶那是警联的责任,我们咒术学院好歹多少也尽到公民的义务埙uㄓF,现在当然是以遏止学园里的混乱恶化优先。”
“毒品已经散布到不同小点的持有者手中,或是身体里,就算把首脑抓起来也不会因此停止流布,还是争取时间性快点把高危险的使用者先抓起来,别让他们再转注射给无辜的人,医学院这里我们会接收的。”
藻抬头强调。
“不过学园真的很大,先不考虑学院,学部师生也有一万多人,加上学园祭最后两天的人潮,估计至少有十几万人聚阶ub核心区附近。”
“学长,我有一个想法,虽然好像不太符合正义和公平,不过可能对筛检目标有帮助,呃,我不是很确定这个方法能不能用。”白羽语气有些犹疑。
“真巧,我也刚产生一个可能妨害到法律原则的念头,和巫术学院有点关系。”
时川浪游点点头,平和地回应。
“那应该就是学长所想的了。”
“医学院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学弟妹们,好好保重。”
时川浪游迎向藻的方向。
“藻,尽量别让小学妹乱跑。”
奇怪的语言和音节,白羽侧目,却不解时川浪游最后一句外语的含意。
“那是古老的祝福。”
背对着众人离开,时川浪游摆摆手。
“你刚才想到什么方法?”长久的沉默之后,泷清雅打破僵凝的空气。
“占卜。”
白羽如是回答。
※※※
医学院的回廊双墙挂了许多景致迥异的壁画及植物标本,大大减低此地生硬机械的气息,由于今日全体人员全集中几条特定通道出入,这条较为冷僻的货运通路也染上几点凄清。
破流持续地迈着脚步,脸上没有笑容,嘴唇稍稍抿起,松开的长发随行走气流飘动,直到过了转角看见倚着墙的来人,五官漾出愕然的波纹。
“嗨。”白羽肩上草草披着外衣,一见到破流,举起单手微哂招呼。
“你在这里做什么?”破流先下手为强设问。
“藻学长要我看好奶。”
实在是分身无暇,藻亦效法时川浪游,行使学长的权柄,将任务转给白羽。
“干嘛要看好我?”表情闪现不悦的风暴迹象,破流挥了一下手,踏进几步。
“因为奶一脸想惹麻烦的样子。”
白羽摇摇头,十分笃定地说。
大概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酝酿了半天的情绪,除了出去还是出去,还特地睡了短觉,养足体力以备实际需要。
“你想阻止我?”
拉紧手背的绷带一端,破流勾勒出挑衅的笑弧。
“老实说,有点想。”
“打得过吗?”
因为是事实,破流说来也非刻意贬低白羽,且实在是事实。
“打是打不过,挡倒是挡得住。”就算他挡不下,还可以拉泷清雅埙uㄐC
后面的念头白羽省略不说,毕竟他主修魔法,其实不接近而压抑破流行动,对白羽来说反而轻易,两种性质不同的技术,本来在起跑点上就不公平。
“白羽,我不想和你动手,所以你最好别拦我,我非去不可。”
“外面很危险,可能会送命,这样奶还要去?”
黎明初始,金光柔柔抹上肩头,透过玻璃窗远眺,临近的树丛背光而留住墨色,乍来的紊乱扰动了学园里原本被压抑着的不知名邪物,现在纷纷在各处潜行活动,白羽转开了目光。
和魔法元素相伴久了,在不知不觉间就拥有些许见识常人无法发现之物的洞察力,尤其是原本属于让人类有规律活动的场所,一旦丧失了秩序,人与非人的界线便模糊起来。
“我从来没说,诸葛翼水不会做那种事情,对于他的身分,我也只知道商人的部分,不过我想当面好好问他,而不是透过学长的情报。”
破流认真地说着。
“但奶说他是好人,好人会把生物毒品弄到学园来散播吗?”
白羽不以为然,他未断然替诸葛翼水定位,正是要听听破流的意见,尽管从浪游学长的线索指出,诸葛义水应该是水准上的大坏蛋。
“你以前说过,有个功课和背景都和你相差很大的朋友,就算全世界都说他是坏的,但是他对你很好,而那些指责他的众人并未对你好,有时还对你坏,所以就算全世界都否定那个人,他还是相对你而言的好人。现在,我的感觉和你一样。”
破流拉起一束头发,带着些微焦躁玩弄着,看着白羽的眼光也趋近于瞪视。
“我不喜欢想太多,也不想因洛uh数的判决就否定自己的感觉,这样我觉得很不尊重那个人,所以我要亲自弄清楚。”
“就算答案对所有人来说,他真的是个坏人。”
破流叹了口气,无奈地补充。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很希望奶别去,不过我尊重奶的决定。”
白羽耸耸肩。
“不过奶要保证若有危险以安全为第一考量,别深入下去。”
“当然,我还没那么不负责任,会小心的。还有,你别跟来。”
破流瞥了白羽一眼,警告道。
“我要把外衣穿好,没空理奶。”
抖着袖子,白羽没好气应着。
口中哼了声,破流往医学院的出口走去。
“那是爱吗?”
后方飘来白羽低声的问句,在足音也有回响的走道格外响亮,成功地让破流的背影僵上一僵。
“说爱太强烈。”
破流转过身,对着白羽面门掷去一罐保温的罐装红茶,后者惊险地接下。
“只是第一次有这种在意的感觉。”
“结果,这家伙还是想解决我?”
直到阳光将走道切出格格分明的光影,白羽抛着红茶,对那足以打晕人的一掷,临时用上飒然壁才消掉力道的暗算唏嘘不已。
“我没看那女人脸红过。”抛高的红茶被袭夺,泷清雅无预警凑近,对铁罐表面给风环撞出的凹痕评量着。
“方才就是了。”
以好友的个性,破流本格派的“害羞”,通常会是加重力道的灭口。
“你现在又不管她了?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能预料。”
察觉饮料被抢会使白羽的脸色颇不好看,泷氏一族的恶血让泷清雅恶霸地拉开铁环仰直脖子,将红茶喝得涓滴不剩。
“人生的意外太多,谁都不能保证下一分钟我们还活着,车祸、疾病、暗杀或者天灾,‘一期一会’这句话的意思是,错过了这次,就不知道有无下次了,就算有,时机和心情料想也和现在不同。”
白羽盯着泷清雅将铁罐揉成小球,叮当响过在五十公尺外的垃圾桶擦撞命中。
“动机愈不强烈,可以用责任说服自己的理由愈多,反推也一样。我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什么是该做或不该做的,如果这件事对破流很重要,那我只好信任她了。”
“说得真清高,不过就是迂腐的精神论而已。”泷清雅背向白羽,五指在冻霜清晨的玻璃面上留下印痕。
“不过想要就去得到,这点和我的家训一致。”
“一期一会这句话,用在恋爱上再也没有更适当的了,而且对于朋友打从心底非干不可的事情,我通常都是报以支持的态度。”
伸手将泷清雅随意拨画的指痕抹成山水图腾,白羽带着难以捉摸的浅笑。
“朋友以外呢?”
在稍嫌封闭和古板的教育下长大,除了对女人有非常简单固执的概念,泷清雅认为基本上男人和女人不可能出现只是朋友这么纯洁的关系。
但是,碰上凶暴的破流和活脱是斯多葛派代言人的白羽,泷清雅坚定的信念,不禁也出现裂痕。
笨蛋和笨蛋相加,好比两种惰性气体的混合,结果没有任何期待价值。
本来还想以此解闷的泷清雅,露出遗憾神色。
“目前,对任何人,我都无法有‘朋友以外’的心思。”
再一掌横抹毁去云雾环绕的山水,白羽扬起狡猾的一笑,原本随身不离的弱小红光,不知何时失去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