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鸟笼挟著风威朝黑暗尽情实验自由落体,白羽只觉浏海上扬,风压扑面,虽然没有闭上眼睛,也和云霄飞车的俯冲差不多。
勉强转移身体对失重的不协调异感,将注意力转移到同行的三人上,多亏EGG身上自然散出的银辉,身边也映出绿京和和风的脸孔,除了长发张狂地随风翼动,众人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态度,有似搭电梯的平常。
很快地,疯狂降落游戏到达尾声,地面反映出金属亮面和上方的鸟笼倒影,就在这个载著四人的大铁丝结构物即将摔得支离破碎,距离地面不到三公尺同时,鸟笼如黑雾淡化消失,同时抵销了强大的冲力,魔法装置不留一点痕迹,众人顺势跳落地面。
四顾这冷气徘徊的冰窖,白羽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周遭漂浮著闪闪灰尘,EGG则懒得背负长发的重量,又往地面坐下。
「艾洛!艾洛!出来接客!」
随著这显然受某人风格影响的呼唤,EGG扬起稍微尖锐的嗓音,声线悠悠抛入冰冷空间的深处。
从运转中的大型主机後转出一个人,握住等於身长的叶片茎梗,只见银粉灰尘顿时聚合成雨丝落下,艾洛另一手拈著黑皮书籍,来到白羽面前。
这片空气中充斥微小讯息发射暨接收器的核区,不断川流而过的讯息刺激的电脑神经和人类感官,造就了艾洛立体存在的错觉。
「鸟呢?」白羽连忙张望,仍然不见该出现的人。
艾洛古怪一笑,伸手往身旁平空齐贴,掌心下浮现影像,正是三名留在舰桥的魔人,对最後一层晶体墙发动猛烈撞击的时候,晶体分子开始因近距离接触魔物细胞所带的不规则自然力而紊乱分解,破开的裂缝间,一些从魔人身上分出的细长爪子早已迫不急待伸入对猎物抓住一身血痕。
鸟闭眼抱著膝头紧贴著控制台下缘,脸埋在臂弯间无法探知表情,为一能够确定的,是他还在等待,静静地等著。
「你--」白羽才要发难,艾洛抢先奉上黑圣书。
「这是不合规矩的,三信物只有Boss本人能够持有,不过他既然授权给你,请你下指令吧!」
黑圣书,红星石,桧扇,这下全交给白羽,艾洛抿紧嘴唇,如果白羽忽然改变心意,要主掌神无舰,他也会无条件顺服,三把核区钥匙全握在外人手上,实在是个凶险非常的赌注。
「什麽?」白羽愕然。艾洛不赶快救人,还磨蹭著。
「你要命令我,打开核区和舰桥的隐魔法阵,把人转送过来。」
艾洛走到白羽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搭上白羽持有的黑圣书封面银十字纹,抬起头仰望著他。
「我是智慧核,而你拥有全部权限,谨供差遣,新增管理者。」
「我命令你......」
白羽僵硬地把艾洛的话复述了一次,也在艾洛的预料之中,没有任何出轨的指令内容。
条条金线从鸟背後金属板生长而出,交织成网,身影随著线的加密而逐渐变淡,在其中一名魔人终於突破晶体墙扬爪击下瞬间消失,魔人恙恨地怒吼,铁爪穿过了控制台基座扯出了线路。
见鸟大体无缺凭空出现核区,白羽总算松开梗在胸口的一口气,自动自发走向他,将身上的信物一股脑儿倒入正主怀中。
或许在他人是求之不得的权力象徵,但是对他而言,不过是成为麻烦物品的价值。
默默接过信物,鸟意会接手。
「艾洛,尽可能关闭魔物所在附近区域,对外发布求援信号,重新启动系统,自我修复功能还在吧?」
「Boss,魔物还在神无舰内,这时候启动修复功能会连上之前切断联系的地方,再次感染会殃及核区!您是否再考虑......」
重整系统必须关闭所有防护设定,包括护船的魔法壁,这时的神无舰脆弱好比婴儿,虽然艾洛再不自救会全面瘫痪到连自动修复的功能都丧失,但若干扰系统的『病毒』还留在船内,岂不是重整没多久又大大损坏?
「空隙有十分钟,你见机行事便成。」
鸟摇摇桧扇,扇面边缘装饰的朱红绳穗随之颤动。
视线移上後至的访客,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加深。
「你打算以十分钟解决那些被魔物寄生的海盗?」
白羽下意识回问道。
「如果是艾杰利的馆长,十分钟绰绰有馀。」
绿京应声接答,投向鸟的目光包含了几许复杂。
这个连接他过去的男人,依旧看不出有任何改变,反而是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好久不见了,D.r. Majesty。」
「应该说第一次『见面』?白先生。」
尽管鸟的笑容足以让任何人都春风送暖心生好感,绿京仍然立刻表现防备态度。
感觉到商人正饶富兴味地打量自己,和风无嗔无惧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白羽的声音为沉寂一时的核区划开一痕清越。
「鸟,你寝室前面的造命,坏了可以修好吗?」
商人似乎因这个问句而展开了一会儿沉吟。
「你说卫星们?他们制造核时就因安全性取向封死,况且电脑神经一破坏就要重新铸造才行,修是没办法,不过材料是可以回收的。」
白羽听闻此言撇过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造命的命运,只是,鸟的回答,果然如他所以为的,珍惜到无法保存为止。
或许是他太滥情了。
「那麽,我就把仲影,喔,你们是说白羽吧?他就拜托你们带回去了。」
鸟容纳习惯偎向他的EGG,扣著银发造命的腰部,礼貌地回望,然後正视绿京及和风。
「白先生,今日造成贵方麻烦了。」
绿京一揖中,不只有客套,还包括感谢那人不追索和风的决策。
「哪里。」
一边一手,风京忙不迭拉著白羽打算愈早离开神无舰愈好。
「等一下......」
费了一番气力挣脱,白羽转向留在原地的鸟。
「我一直想问,你怎麽会认识我姐姐?」
好奇心杀死一只猫,白袖的个性之孤僻,让她游走荒山野原当个流浪画师仍乐此不疲,和西联市社交地位极高的紫冠商人,无疑是个不可思议的联想。
「伯光是艺术工匠,鸟正巧是艺会的董事之一,我们在星城的年度研究会议上认识,这个答案满意吗?」
如同其他学术研讨会,议会每年在星城聚集仍存在当代的艺术工匠召开会议,与会者则从各自的专长美术、音乐、戏剧、文学等不同领域,针对当代不同文化分流和事件进行交流,工匠虽可因私人理由领请缺席,但最多不可连续五年未到,因此一些数星纪前的长命族工匠,才可能因这个规定重现当代人眼前。
代表白鸟企业的董事正是届流浪画师秀光院以『莆柳之质,纹章之身,难堪会议冗长无聊,恐有病发危险。』的理由赖过第四年後,正巧遇见不情不愿远游归来的艺术工匠,才结下友缘。
「原来......如此。」
趁著白羽仍咀嚼鸟的说辞,绿京和风拉著他从艾洛打开的另一出口离开。
虽然白羽和这个商人相处得异常融洽,但神无舰内,绝对是个危险世界,包裹在水晶的美丽表象下,是腐烂心灵舞宴之地。
从头到尾只是微笑著注视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商人在静谧的核区反覆著拉开扇面再一片片合起的动作,彷佛这是什麽了不得的游戏。
「都走了,好安静呢!」
立刻有如飘落之叶和崩毁的石块,商人躺在冰凉地板上,糜烂的姿态比EGG有过之犹不及,悠悠吐出了疲累的叹息。
「EGG,艾洛,充实的一天是不?」
「鸟,以後多找几个今天这种的。」
EGG玩著商人的黑发,颇专注地嘱咐完毕,又在中意的冰冷空气中眯眼续眠。
「对了!」
从来只会冷眼看主子和那哲学家造命私底下没大没小的艾洛,开始运作起自我修复功能,庞大能源在系统关闭紊乱逆流之间,艾洛的负荷迅速加重,被白鸟天外一笔的发言惊动,险些和人类所说的『气血攻心』一样,还待整合的能量撞在一起。
「有件事你别误会了,我不信任智慧核的理由,在於智慧核和人类一样。」
「那Boss你相信什麽?」
毕竟是电脑,呆愣不到半秒,艾洛眼睛一亮,不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反问机会。
「我的答案是......艾洛,立刻把工作做好,否则你的影像就不是人型,强制改成叉烧。」
商人话到了嘴边毫无来由一落,没有下文。
闭上双眼仍可感觉神无主机和身畔造命打算偷听的失望,商人习惯性的微哂仍替五官持续染著朦胧的柔和欣悦。
他相信命运。
Hold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
机器和人类,过去的观念总是将两者定位在仿造的工具和灵性的生物这截然不同的位置上,因此架构了机器人一定是比人类低等的概念,因为机器人连情感都没有,可以代替奴役和性玩具的地位。
旧世界的人类鄙夷机器人的原因在,无论机器人微笑还是生气,都是出自制造者的程式指令,旧世界的电子科技和概念上没有当代进步,因此科学家只能笨拙地让机器人在外表上有了情绪,满足了人们希望这工具更像人类的欲望,然後又因为其实机器还是冰冷的机器,而鄙视它们。
这个价值观深入人心,直到当代科学已经达到以人工模拟人类神经系统的复杂,大时代的价值观仍是将造命和武卫定义为科技产品利用著。
笛卡儿的『机械』之意,是指『能自行运转之物』,并非是钢铁架构的东西而已,白袖在教他旧世界历史时,曾沉痛地指出,人类对於『非我族类』的事物,除了神化而敬畏,就是矮化而鄙视,不会有等同视之的胸襟,因为大家都害怕和自己不同的东西,又因为和大家相同而烦闷,想要证明自己是特别的人类,所以要藉著奴役次级的机器人得到满足,因为机器人再怎麽优秀也不如自己有七情六欲和思想。
「就算,我不能理解笛卡儿的意思,也不要鄙视和我不同的东西,姐姐,奶总是不告诉我答案是什麽。」
只被叮咛万一将来遇见对『不同之物』也强调『和自己相同』的人,一定要仔细观察那些人。
『玫瑰虽有一万个品种,但依旧是玫瑰。』
因为他们是世界上少数能看穿事物本质,见到真实之花的人类。
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雾连森林都进来了......」
白羽已经很习惯躲在森林古木浮根下方,不大不小的雨淅洒而下。
自从经历安卓尔和莲的意外,他就很厌恶人类,尤其是一大群纷纷扰扰包围著问话的人类。
伫立解开限制魔法条件的神无舰船首高高跃下,白羽就收起飒然壁,任浓雾将他包围,只唤出了最简易的水系魔法阵,让自己不至於沉没太初池,从不受警联监控的另一方向溜出。
他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整理情绪,无论警察的问讯或朋友的关切,白羽都疲於应对。
人是最残酷的生物了,为了满足自己的情绪问题,可以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为了不正面挥去朋友们的担忧,白羽只好率先落跑。
等心情平稳下来再出面吧!
否则他可克制不了自己的脾气,承受不了别人的好意关心,说拒绝又伤人,而且现在的他,最需要安宁,因为这不是别人能感同身受的原因,所以他也不想听不著边际的安慰。
破坏一具造命,因为怀有明确的目标,他没有罪恶感,可是,还是十分难过。
这不是惜物的感伤,白羽不会为了异国不干己的战乱过度忧郁,也不会为了茶杯摔坏而心痛不已,除非他真的十分喜爱那个存在。
物质的存在模式有自行的规律。
他无法和白鸟及绿京有相同的观念,可是造命和人类真的太过类似了,这让他有种深深的无以名状的负面感觉。
人类是所有生物中,唯一一种会对同族的人,定出阶级和贩卖制度的物种,并且能以自己的形象,制造出类似的机器,大方地使用,轻易说服自己来斗争的动物。
狼群会因领导问题而相残,母狮会洛u灾v的幼儿将其他小狮推下山崖,这都是十分生物性的,彼此在相同的位置上物竞天择,只有人类,会不把人当人看。
或许要这样才能替行为除罪,才能安抚良心。
尽管如此,身为人类,还是有他的好处和坏处......
白羽抱著膝头,阴郁地想。
外来纷争很快扰乱白羽的清静世界,一手拉住树根,从根系间探出头来。
另一处原始林有数人正拉扯著起了争执,其中一个背对众人悬开营养液饮下的高大人影,十分不巧地,就是知风的弟帝知云,至於问题中心人物被其他人团团围住,却是看不清长相。
「白羽到哪里去了?学姊,你一定知道吧?」
一个著制服背心的学生拉住默默辫子,将之上提,虽然口中念著敬称,著实轻慢有加,女孩吃痛咬住下唇。
「不、不知道,我们也在找他......呜......」
由於神无舰解禁,一干问题有馆长和警联接手解决,天空又持续飘雨,协助处理的老师们自然如赶小鸡般,将围观的学生逐回学园祭去,免得发生危险。
海新一群人问不到白羽下落,只知道他安然无事先行离去,破流坚持要寻白羽去,阿七和小三借得一匹马,当然拒绝共乘的默默送他们离开,打定主意靠一人双脚慢慢走回去,谁知进了原始林就让人给围住。
「喂!别在那里浪费时间,问不到就算了!」
「十九班的,要不是看在你也不爽白羽那小子,谁让你这麽嚣张?」
雀斑学生舞舞手中铝棒,怒瞪知云,忽然嘴角一勾,铝棒掠起默默制服折裙,引起惊恐的抽气声。
「腿挺细的,就不知脸长得怎样。」
伸手就要拆下默默的老气眼镜,拨开那乱又长的前发。
「不要!」默默伸手拨开雀斑学生的手,对方没想到这个畏缩至极的三年级生竟敢不顺从,恼羞成怒挥去巴掌,可怕的一响过去,默默趴在潮湿地面,发丝掩盖了面容。
「七班的,那女的是三年级,别管她了。」
知云满心只想痛殴白羽一顿解闷,倒是对欺负女人兴趣不大,出言干扰正作弄默默上瘾的雀斑学生。
雀斑学生闻言恶狠狠地回头,红光在眼中徘徊,诡谲的异质感顿时漫过双方,知云铁青的脸色,情势似有较劲的拉锯战。
属於七班的其他三人无声无息走到雀斑学生身後,形成一个团体,默默被扯住头发强令站起,嘴角破裂,脸颊红起一块,左眼眶周围也因扑跌而有擦伤痕迹,泛白的唇瓣生生颤抖。
「谁叫她要和白羽一路,算她活该,我就用一用这丑女当成给白羽的礼物好了。」
「是啊!长得这麽抱歉,我们还得克服一下心理障碍呢!奶说是不是?学姊?」
「怎样?十九班,你们不想做就在旁边看。」
雀斑学生粗鲁地扯下默默的眼镜,默默无力垂下头,口里喃喃不知说些什麽。
「算了,你们快一点,要是有人来就麻烦。」知云环胸不耐道。
同班同学......?
看到这里的白羽深深敛紧了两眉,险些捏散了正在手心运转的飒然壁。
知云那派除开,剩下的熟面孔的确是班上的人,虽然他记不起名字,但是之前这些人应该都是表现普普白羽才没有多加留心,甚至和其中那名雀斑学生还因扫除工作同区打过几次招呼,洛u鞲竣擐M他有深仇大恨,连默默都要攻击。
强忍下出面帮助的冲动,白羽不动声色让飒然壁的风华扩大,一双锐眼死死盯著彼方的情境发展,只要场面失控,即使干犯以魔法攻击平常人的恶名,白羽都要保下默默。
学姊啊学姊,遇到这种情况,奶会怎麽处理?
尽管不知破流给默默进行了什麽秘密特训,按破流的说法,默默应该练得不错,他不想因幼稚的英雄主义立刻跑出去,直接干扰的後果,是默默永远都维持现状。
连叫她学姊都会惶恐不安的女孩,无论现在认识的熟人再怎麽保护她,一旦这种群己关系消失後,反而是种过度妨碍默默反应处理能力的滥觞。
延伸的飒然壁探测到某个接近此地的行人,白羽紧绷的唇线稍缓。
「而且,王子正向荆棘之塔前进。」
默默将手伸入褶裙口袋,紧握住一对鼓棒,然後抽出。
「社长说过,任何人都没有忍受欺负的义务。」
悄声说著,忍著隐隐抽痛的伤处,默默透过被拉乱的头发,打量包围她的人,右手三指分扣鼓棒,各露一截尖端,猛然後撤。
毫无预警,默默细小却老辣的拳头已经落在雀斑学生眉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