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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叹息，破流压著犹有些闷痛的胸口，自床上半直起身子。
凌晨了吧？
这场感冒还真是来势汹汹，俗话说平常不生病的人，一病起来总是特别严重，睡了两天还是头重脚轻。
结出奸诈的微笑，破流一掀衬衫，肚皮上赫然躺著好几本漫画。
任护士再怎麽神通广大，毕竟收不走她破流的家私，魔高一丈嘛！
若是保健室医生在此，大概要反驳破流的头晕目眩不是感冒病毒所害，而是身为重感冒病患还熬夜看漫画的恶果。
右侧传来金属刮过玻璃的尖锐声，破流感觉一紧，握拳移肘，视线抛向窗外。
寂静。
医疗站外的装饰灯高达二楼，光线持续，几只乌鸦猛然振翼飞去，洒落黑羽毛；吁了下，破流怪自己多心，正要移开注意，一片等人高的黑影忽然笼罩了窗玻璃。
「什麽人？」
破流喝了一声，准备拉开窗户，同时啪喳声响破开，银光在破流眼前闪过，瞬间消逝了踪影。
「刀．．．．．．」
抚著被刺出一个窟窿刀口的窗玻璃，破流拢起眉心。
玻璃不是什麽韧性大的物质，那片黑影竟然能刺出口子，除了刀很锐利，速度和力气也不容小觑。
初时冲动过去，破流反倒失去拉窗一探究竟的勇气，好像一道窗户就可以隔开外界莫名的危险。
愈安静愈是不安，破流按住眉心，带著未褪的晕眩倒回枕头，往旁随意一看，一对黑亮有神的眼睛贴著床缘望著她。
「呃！」
倒抽一口冷气，破流本能後缩到床角。
数秒过後，反应过来的破流勾著白羽脖子，用力地压制在病床上，不管对方的哀鸣就要使出必杀的得意技。
「住手！我有伤在身！」
「管你的！谁叫你要吓我！」
「什麽？奶这没风度的家伙！」
浑身伤处作痛，白羽咬牙切齿道，更别提破流正压在他的伤口上，个中滋味非当事人真难以明了。
论起报复心，白羽和破流这两个人是半斤八两。
鼻中闻得血腥气味，破流翻身松手，这才看见白羽衬衫点点红斑，虽已褪成铁锈色，方才一番动作，伤口又迸裂开来。
「怎麽了？」破流一脸担忧凑向白羽，岂料白羽也在此刻靠近，问出同一句话，险些碰头对撞。
记忆中，被那似乎和浪游学长颇有交情的火眼男子扶来医疗站一楼上药後，又不由分说给推入一个昏暗房间，緾好绷带的四肢再没有举起的力气，他迷迷糊糊窝在地板上睡著了。
想想，自从到艾杰利之後，自己就和受伤意外很有缘。
直到玻璃破裂声突尤响起，白羽才发现床上有人，且已经午夜。
看样子，这里是破流的病房了。
「你被打的这麽惨啊？谁干的？」轻轻戳著白羽额头绷带，破流带著研究眼光计算他身上伤处。
「倒楣。闯到第一神学院的教省里，又被知风那丑大叔陷害，此仇不报誓不还！」白羽磨著牙齿。
「上次你对付知云的方法是趁他经过从楼上丢点燃的龙门炮下来，目标猎物尖叫了半小时，我都快聋了，换点经济的手法好不好？」
破流折著久未活络的手腕，发出喀喀响声。
「鞭炮是奶买的，我就说不要龙门炮，十几丈长拖起来很累。」
白羽对上次行动也有怨言。
「好吧，这次你要怎麽瓣？」
「先和学部风纪会报告看看，如果他们不理，再去戒之眼馆找些实用的催眠魔法，自已解决。」来艾杰利有几个月，白羽渐渐知道不能太相信风纪会，这个大学园有许多商团资助，也有许多中央星城的显贵子女就读，校园势力自然存在，若要取得权力，学部风纪会是很理想的地方。
任何校园都有势力存在，差别只是在规模大小和性质，艾杰利结党风气至少没有桐泽院那麽严重。
如同藻学长曾说的，小心一点总不为过，虽然像藻贯彻理想的风纪委员大有人在，也有偏私不公的执规者，而学园太大了，一个小角落发生一件事，风纪会也鞭长莫及，能管的范围毕竟以学部为主。
「随你吧！」破流清咳几声，靠回立在床头的大枕。
「那奶呢？别和我说那个窗洞是石头打的。」
「不知道。」破流侧头想了想，又接∶
「或许是不良少年恶作剧。」
道馆附近虽是住宅区，月中总有几次要被党群的帮派骚扰几次，治安的恶化缓慢却的确扩散著。
反观艾杰利，学部龙蛇混杂，发生什麽事，都很难说。
渐渐地，破流也感染了白羽见怪不怪的迟钝力。
「嗯．．．．．．」
眼中还残存狐疑，白羽嗯了一声，颓丧地趴在床缘。
「喂！白羽。」
破流目光注视著窗外，口中呼名。
「什麽？」
「你．．．．．．是不是很讨厌练武？」
「喜欢，讨厌，都有吧！怎麽突然问这个？」
脸贴著乾净得散出消毒水味的床单，手指不期然弄出皱折，白羽淡淡开口。
「因为，每次练习完，你会很快骑著的卢离开，有几次我看见你在林子边缘吐。」
破流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对不起，我有点担心你的行为，就偷偷跟在後面，结果不小心看到了。」
「原来如此。」
「破流，我不讨厌武术本身，而且在噬夜里不是说过，我想学武吗？其实我考虑了很久。」
「人不就是这样，本来软弱者会自然吸引一些人去欺负他，有能者，其他人会忌惮而在招惹前考虑清楚，这和夏族一句古谚『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的原理很像，我想，如果学会一点武术，或许就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纷争，如果对手是普通人，我也有基本自保或保护别人的能力。」
白羽耸耸肩。
「因为我不想再後悔了，再也不要．．．．．．」
按住抽痛不已的头侧，白羽闭眼皱眉。
「对不起，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破流靠躺枕头，室外立灯在两人身上洒染银白。
「不，其实我也想早点解决这层心理障碍，否则我练习老是遇到阻碍。」
换成别人，白羽大概连显露一点迹象都不会，因为他不知道今日的朋友，是否明日便是敌人，一种莫名的信赖感，破流不会拿听到的秘密来散布攻讦他。
「奶知道，我老家在临安市外的小村庄，那里没什麽科技，所以我和玩伴们总是什麽都玩，野到天外去了。而我是其中专门负责想主意的人。」
白羽轻轻地笑了笑。
「那是国中时候的事了。安卓尔－－他是村长的儿子，当时大家都很纯朴，乡下地方没什麽升学压力，补习的人很少，一定要到临安市区。安卓尔的钢琴天份很高，总是穿著整齐的西服到市中心参加钢琴鉴定或是音乐会，在当时的同龄的小孩子来看，是有点娘娘腔。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虽然爬树骑马等游戏可以和那挂死党玩，可是却没办法要他们陪我谈谈艺术或书本。」
「当时，村子里的小孩中唯一学钢琴的他和唯一学绘画的我，两人只好一起骑马到最近的车站，然後搭火车到临安市区补习，当时我们不晓得谈遍了多少关於艺术的自由，未来要成为工匠的梦想，想想那真是很快乐的时光。我真的相信，我们将来一定会成为第二十一星纪的艺术工匠群之一。」
「不过．．．安卓尔那死小孩，有天在钢琴补习班闷声不吭交了女朋友，矮矮小小的像洋娃娃般漂亮的女生，名字是莲。当然，我很识趣地每次上课都自动晚个十分钟出来，让他们先走。等安卓尔顺路送莲回家後，我们才在车站会合。」
白羽停了下来，看著破流，忽然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那日一定是有恶魔跟随。我忙著修饰一张素描，延迟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经过他的补习班已经不见踪影，直到走入车站也没见人等在那里。所以我就开始走回头路找人了，由於车站附近有一所小学，安卓尔和莲说不定会到那里。」
「校园很暗，体育馆却是亮的，市区某所高中的柔道社时常借用那里的场地练习，我们有时候会搭在体育馆的外窗上偷看。安卓尔有先天性心脏病，总是很羡慕那些活力充沛的学生，我们还说好等他１７岁开刀痊愈後要一起来练习。而那时我看见的．．．．．．」
白羽无力地垂下头，破流按著他的肩膀安慰，却发现手下的肌肉绷紧，从侧面角度望去，破流只看见一抹悲伤的苦笑。
「莲躺在肮脏破损的软垫上，手脚和口鼻被强行按住，一群穿便服的垃圾轮流上阵侮辱她。安卓尔则被围住，那些人殴打他的动作，虽然不是很标准，但都是有练过的。我们视线瞬间对上了，安卓尔的眼神很急，瞳孔缩成点，不停催促我。而我正巧在那时踩上空罐，惊动那些禽兽。」
「我不知道，破流，当时我只想著一定要救他们，如果我被拖进去，什麽都完了。所以我转身就跑，躲在一片黑暗的游戏区，等那些追来的人到另一边，趁机脱身。等到我找到人赶来体育馆时，那些禽兽已经不见了。安卓尔趴在地上，全身都是铁棒打出来的血，莲缩在器材角落。」
「那些浑蛋，给他吃了毒品，本来想控制他，可是安卓尔．．．因为这样来不及撑到医疗车赶来就心脏病发．．．．．．莲什麽都没说，只是打了我，後来也休学了。」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白羽缓缓松开握拳的双手。
尽管用了平述的方式，白羽还是感到热气袭击著胸口。
少年家，这种事情常见，再生气也没用，那是你的朋友吗？还是快点通知死者家属来认．．．．．．
管理员提著手电筒，沙哑的声音荡在白羽脑後。
他只记得执起安卓尔依然温热的手时，印象中比飞鸟还敏捷的十指关节已经因为强力践踏肿胀扭曲。
不知道为什麽，他一直都没哭。
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然後脸上一凉，还来不及感受巴掌的热辣，莲破碎的身子已经扑入怀中，终於释出疯狂的尖叫。
「我不知道莲到底进入哪家疗养院，也没去参加安卓尔的葬礼，那时姊姊刚好旅行回来，替我请了一个月病假，带我到了附近小国的森林生活，曾经有阵子我很讨厌看见人类。」
温柔抚平床单，白羽直视破流，五官著上惯有的沉静。
「世界已经不如童话一般安全了。」
「然後，是什麽困扰著你？」
破流沙哑著声音问。
「我迄今仍然不知道，当时安卓尔的眼神，是要我快走，还是快来救他？」
白羽支颐道。
「答案很重要吗？」
「或许吧！因为我一向很执著於找到定论。」
「嗯，白羽，我的想法是，安卓尔一定很希望你快点去救他还有莲。」
破流侧脸想了下，学著白羽两手撑著脸蛋。
「无论你用什麽方法，希望你快点将他们从地狱中拉出来。所以你也是用你的方法行动而已，别太在意了。」
「我当然要在意！破流，因为他们曾经是我的朋友，往後也会一直活在这里。」压著胸口，白羽平静道∶
「不在意的话，根本不会进入心中，如果很在意，又怎麽会轻易忘记？」
「偶尔想起来，还是会难过，可是，安卓尔和莲的身影已经变成我认知中幸福的道标，理想的回忆了。如果当时我有力量那该有多好．．．．．．」
白羽仰躺在病床一角，指背枕著破流发尾，医疗站的白灯照射炫目。
「後遗症就是尽管我不会要求对方有对我诚恳的义务，可是朋友的标准却不知不觉提高。明明知道恋爱也好友谊也好，都是无法达到彼此期许相同的人际关系，我或许还是梦想著回到过去那段时光。」
即使他想和某人成为朋友，某人也未必能长久地成为他的朋友。
迄今他仍然对破流主动打破陌生藩篱感到高兴和幸运。
「你的期待还真的附加很高的标准。」破流翻著偷渡的漫画，有一搭没一搭瞄著白羽。
「这种期待一旦打破肯定不会好受的。」
「的确不好受。」
破流仍无从得知的是，那个永远冰冻在心中的寂静夏天，白羽同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乍起即灭的淡淡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