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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探亲记

作者: 江边听风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我妈探亲记

  我妈来了。

  我妈来了其实我一点也不高兴,我从小就跟她话不多,我得给她安排吃住,还要抽时间陪她。这对我这个在外打工的小女孩子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说巴掌大的房间,住6个人,已挤得够呛,又加一人,搁哪儿睡。倒腿跟我睡一铺?天,二尺八的床,你倒倒腿试试?

  也就是说,我妈的到来,打乱了我的正常生活秩序。

  但我必须装着很兴奋,很欢迎的样子,否则我回去就死透了。我不可能在这里干一辈子,你说是吧。

  我妈一来,摘下头上的那顶大草帽。死劲的摇着:“你这地方可真难找,太难找了。”

  太阳烤得脸上紫红紫红的,一脸的汗珠。草帽上那根又黑又长用来固定的带子。散发着浓郁的酸汗味,随着她的摇动,一阵一阵的往我鼻孔里钻。又从鼻孔里钻到头脑里。我有好长时间没这种体验了。今天这一体会,特敏感,也就特想吐。

  我打来一盆自来水,说:“你先洗洗脸吧,看你热的。”我妈说:“天是太热”就接过毛巾洗脸,洗完脸就一屁股坐到床上,继续摇她的大草帽,继续把那股汗味驱赶到我们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第一个麻烦来了:她坐的是胡娟的床。我们房间六个人是上下铺的。我是上铺。我妈不可能坐我床上。下铺的人都不喜欢别人坐她们的床,尤其是我妈那一身的酸汗味。胡娟知道了一定是没鼻子没眼的。本来是有两张方橙的。可那方橙上积了厚厚一层污垢,我们只有擦皮鞋时才用它。

  我赶忙找来一张旧报纸铺在橙子上,我说妈你坐这吧。

  我妈一脸不悦:“你那橙子是坐的吗?我坐在床上是又怎的,我又不脏。”

  天,她还不脏。单就那一身汗味,我就不知怎么向一会下班回来的姐妹们讨好。

  好说歹说的,我终于把她老人家拖到铺着报纸的橙子上。

  “双抢呢,你死丫头也不回去帮忙,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呢!”

  我说我这忙着呢,回不去。其实我知道她是说假话,不是来催我回去的。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双抢”。“双抢”就是抢割早稻,抢插晚稻,晚稻必须在立秋前插下去。季节间期极短,就那么几天,可想而知那几天有多忙。

  “你这地方真难找,真难找。”我妈又开始唠叨。

  我说:“难找吗?嗯,是有点难找。”

  到现在为止,我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我妈说什么我都机械性地应付着,我一直在想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妈在哪吃饭,睡觉。”

  你一定觉得可笑,你在哪吃饭,你妈就在哪吃饭呗。其实你不知道,我这地方孤零零的在郊外,我们工作人员吃饭是包伙的,我妈不可能跟我们一起吃饭。

  你问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工作,怎么会安排不了家里人吃饭是吧?那你可算问着了,我工作的地方恰恰就是专门供人吃饭睡觉的地方。对,你猜对了,我就在酒店当服务员。

  我妈接着唠叨:“你这地方真难找,还真亏得大街上老远就看到牌子,可是走啊走啊走不到,走啊走啊走不到,尽看到牌子不见地方,望山跑死马呀!好不容易见到了一门岗,保安还不让进。我说找我女儿,那保安又是打电话又是对讲机呼叫的。我寻思这是中南海啊!,好不容易让进了,又是只有路,没有房子。路上也看不到人,连问路的人都没有,只有小车子一辆一辆嗖——嗖——的过去。我想管他呢,走吧。走着走着,前面是山,两边是水,就是不见房子和人。路还弯弯绕绕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太阳烤的人冒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好,路上看到有牌子,一路上走几步就看到你们酒店的牌子。再走,牌子不见了,换旗子了,红的绿的旗子,也都印着你们酒店的名字。”

  我说:“你先别牌子,旗子了,我还要上班去,下班了再陪你聊,你坐这里凉快凉快,别乱走我一会儿就回来。”

  “扯——”我妈老爱说这个字。听到一些不对劲的话或事。她总是先“扯——”一下,予以否定。我不明白我说要上班,我妈怎么又“扯——”上了,我不上班我吃什么呀。

  “你这慌郊野外、鬼来人不到的地方,怎么会有人住店!我倒要看看你这死丫头在这鬼地方服的是那门子务!走,我跟你后面看看去。”

  我哭笑不得,我上班怎不能还有一老妈子跟后面盯梢吧?我说:“妈——,我真要上班,是正儿八经的上班,时间长了要扣钱的,扣很多钱。”

  我妈心里也没有底,看我很认真的,也就不再坚持了,但我看得出,她一脸的疑狐。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抓紧往会场跑,好在今天的那个会场开会的人不多。

  我忘了说了,我们这个酒店是一个五星级的酒店,依山傍湖,远离市区。不接待一般的散客,主要是接待会议。我们这个班组,主要负责会议接待服务。

  还好,会场还像我溜走的时候那样。只是主席台上换了一个讲话的人。主席台上的人一个没少,台下又少了些人。现在顶多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了。我和小霞负责这个会场。我溜走了只有小霞知道。小霞看看我莞尔一笑。我明白,就这一笑。我又得请她吃烧烤了。

  我妈对我不放心,我能理解。其实我在这里挺开心的,活不重,还能看各种西洋风景。我以前也开会,班会队会批斗会群众大会我都开过,可做梦都想不到外面的会是这样开的。什么?你说开会还有西洋风景?这你就不知道了,风景大着呢!我以前也惊奇,现在不惊奇了,少见才多怪嘛。哦,对了,我妈这大忙的时候跑我这来干嘛?这事我刚才还真没问,回去一定得问问。

  乖乖好险,领班来瞄了一下又走了。我慌忙问小霞:领班刚才来了吗?她说没有,我这才放下心,要是迟回来一会就被逮住了。

  上班是不能溜号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实际上我们是经常溜号的。能不能溜号要看机会。像我们这个会场,一般安排两个女服务员。四百多人的会场,要是到齐了,单是倒水一项就够你忙的。你一杯一杯的倒过去,那边早喝完了。喝完了没有及时续上,就有意见。有意见不对你提,跑到会务组提。承办会议的部门没面子就向经理发火。经理一窝火,我们都得滚蛋,你说是不是?理是这个理,事实上有具体情况,像今天,台上台下总共只有三十多人,你就可以开溜了。

  今天的这个会叫“全国土测与配方改良研讨会”,够咬口吧,这还算好的呢。我的小本子上记了不少会名,不为别的,只为哪一天我不干了,回家了,人家问我你在那干什么呀?我说管开会呢。都见过什么会呀?我说不上来,那多没面子。小本子很小,也是一次会议里剩下的,一大箱子,扔在那没人要,我就拿了两本。想想过去我们读书那时候。有这小本子多好啊!现在不读书了,这玩意没用了。 我拿它完全是因为这个本子精致,中间还暗插着一枝很短的圆珠笔,好玩。但没用。有一天会场也是只有二十几个人,没事,我就掏出小本子玩,胡乱的写,胡乱的划。写着写着就写上了会议的名字,写完后我觉得这些会议的名字很好玩。就从那一次起一次次的把会议的名字记下来了。人家收藏邮票,我收藏会议的名称,哈哈,也属于稀有收藏吧?我念你听听会议的名称吧:全国秧歌舞起源成型流派分枝与社会成因研讨会;岩石分化地貌结构历史年轮鉴定会;乳房与乳房保护乳房健康和心因关系讨论会;秦高速公路雏形至成型对秦帝国祭祀形式的影响研讨会;秦国车辐条和车轱辘的设计与计算对秦帝国统一的影响研讨会;大米与小麦两种饮食文化的自然成因和对社会发展推进的相关性探讨会,看看,除了追悼会不开,什么会都开过,不念了,念得我有点累得慌。

  领班来了,领班文雅的一招手:“你过来一下。”

  我紧张死了,我以为刚才溜回去领班知道了。领班喊人、干活、说话、走路、甚至骂人,她的一招一式都是那样文雅。我诚恐诚慌的跟她走,我也学会了跟她那样文雅的走路。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文雅的走到一楼大厅。

  大厅一侧,放了一排桌子,前面围了一群人。我知道又一个会议开始报道了。我们这里每天都开会、散会,开开散散,散散开开,我们就干这事。

  领班让我协助会务接待组给参会代表分发资料。一般来说,会务接待组是会议承办单位派人来搞的,主要是代表登记、收取会务费、发放会议资料和会议纪念品。

  基本上所有的会议都发纪念品,纪念品发什么要看承办单位的实力、会务费的多少和会议代表在单位是否有实权。这些纪念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毛巾被、茶具、公文包、电磁炉、MP4、手表、电子台历,等等,最不济的也有一个旅行包。今天这个会议发的是羊毛毯。好家伙, 这羊毛毯是外国进口的,包装上全是我一个也不认识的英文,漂亮极了。我的任务是把一件件羊毛毯从礼宾房往报道台边搬。

  搬着搬着,我就发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我天天见,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我特在意,你猜是什么?是餐券!你看我这脑子全在我妈的吃饭上了吧。

  这些来开会的人一拔一拔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就说这女的吧,有些确实年轻、漂亮、水灵,那胳膊,那腿,那颈脖子,嫩得一碰都能出水。可还有一些女的,年龄跟我妈差不多,甚至比我妈还老。那皮肤、长相不一定比我妈好。顺便说一句,我妈虽然是半老徐娘,又在农村风吹雨淋日晒的,可她的皮肤特好,农村也有美人胚子,你信不?

  这么想着,我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弄一份餐券让我妈吃会议餐,既解决我的烦恼,也让她开开眼,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样的会议餐呢!

  “她人小,可胆子够大的。”我原来的老师都这么表扬我,老师表扬的时候往往还加句“她是糊涂胆大”。我常常不服后面那句话,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表扬,倒有点像批评。

  今天我不觉得有什么糊涂的,大不了走人不干了,能把我怎的?我还真想干干别的,见识见识其他职业的风光呢。

  说是这样说,真做起来还真有一点心慌,不过我还是成功的“偷”到了餐券。说个“偷”字,我觉得不合适,那餐券就放在桌子上,很方便的就能拿到,充其量只能说是“拿”吧。再说餐券吃的是自助餐,每天吃剩了大把的倒掉,有什么关系!

  餐券拿到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妈敢不敢去吃,这还是个问题。我不能陪她去吃,人家都认识我,工作人员去偷吃会议餐,那像什么样子。

  为了使我妈放心大胆的去吃,我就不能告诉她真相,得瞒着她。

  接下来第二个问题是我妈那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一农村老妈子。不成,得改。

  一下班,我就飞快的冲回宿舍。还好,我妈听话的坐在橙子上,红扑扑的脸瞠恢复了往日的原样。我仔细的把她再打量了一番,你别说,我妈还真有那么一点漂亮呢,这一点我平时还真没有在意。

  我妈看着我的举动,奇怪的问:“怎么这么看我,出来几天就不认识你妈啦?”

  我不管这些,钻到床底下,拖出我的皮箱子,找出了一件我的T恤和西裤,让她赶紧换上。我妈不解的问:“这是演的那一曲?”我说: “你那身上全是汗味,这里通风不好,不透气,你自己不觉得,别人闻着不舒服,换上吧。”

  我妈想想也是,就换上了,我妈换上我的衣服,还真就像那么回事呢!我笑说:“妈呀!你要是做干部,保准不比那些假模狗样的人差,我妈现在还真像干部了呢?”

  我妈说:“你妈本来就不比人差,人靠衣装嘛,你妈只不过是没有衣服吧了。”

  我说:“是,是,那我现在送你去吃晚饭。”

  我妈说:“你现在才想起来送我吃饭,我中饭还没吃呢!”

  我一笑:“哦,还真是的,我都忘了,你看我这不是忙着嘛,你不是要看我工作的地方嘛,我现在送你到我工作的地方去吃饭。”

  我妈不干了:“随便吃点什么都成,你工作的地方是酒店,吃一餐得多少钱啦?我不去。”

  我说:“花不了几个钱,我这是内部票,跟我们员工吃饭一样价。再说,这里没街没店的,你在哪吃饭?”

  我妈不说了,勉强的站起来就走。

  起来一走路,问题来了:我妈走路的姿式不像是当干部的。

  我突然想起来了,记得一次开会,哦,对了,叫“电视人物服饰与人物性格塑造研讨会”,一个老头就说过这事。

  一般他们开会,我们只管倒水,不听他们在说什么。可那次会议不一样,专门讲穿衣服的,我们这些小女孩特有兴趣,就跟着听,所以印象非常的深。

  那老头说,人靠衣装,这话不完全对。我当时想这话哪一点不对了,自古别人都这么说的嘛。那老头接着说,人靠衣装,装的是形,装不了神,而人的内涵表征是有形有神,以神为主的。这话虽然咬口,意思我是明白的,他说,高雅的人的表征,要害部位在三个地方,我当时一听这个重要,谁不想做高雅的人?就是不高雅,有一点高雅的样子有什么不好呢?我就注意他说哪三个部位。他说一是眼,一是腰,一是腿。我到酒店来,见他们开过无数的会。我认为就这会有用。其他的都是扯淡。怪不得开会的人报个名就跑了,会场里没几个人呢。

  我按照老头说的,对我妈作了一番速成培训整改,又交待进了餐厅后吃饭的规矩,并特别叮嘱不要说话。不同任何人说话,一定不要说话。

  我妈莫名其妙的答应了。

  我把我妈送到餐厅门口,自己忐忑不安的在老远的地方看者。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两只耳朵听着里面的任何一点声音,我紧张到了极点,也兴奋好奇到了极点。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我不能总在一个地方站着,我怕人认出来。我从二楼的餐厅向酒店大门口装着无事一样的走。

  我已不是平时机灵的我了。走得一定很慌张。我撞到一个人。

  这个人抱着一大叠刚才发的羊毛毯。羊毛毯堆得高高的,挡着了他的视线。我就撞到他了。

  我歉意的捡起掉到地上的几盒羊毛毯。他连声地说谢谢。我说我送你下去吧。我终于找到了下班不回宿舍的理由了。

  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里已有一些羊毛毯了。我帮他把羊毛毯搬到车上。他解释说还有一些领导没来,另外有事,我帮他们把礼品拿回去。说着说着他认出了我:“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吧?脱了工装差点认不出来了。这些就是你刚才发的呢。”

  我说: “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还有一些事,你帮我办一下,我来不及了。他掏出一张门卡:“你帮我把这卡退了。”

  我说:“你们不住了?这卡还有押金呢!”

  他说:“我们领导有急事不来了。会务组没收押金,因为我们领导来头大。我来不及了。”说着开着车子抢火一样跑了。

  我说这些人,干的是些什么事。这不是白白的浪费钱吗?这事这里常有。人到会上点个卯,有时连卯都不点。但会务费照交,房间照开,名字照挂,人却不到。鬼知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餐厅里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有人出。

  又过了好一会,我妈终于出来了。这老家伙一定是撑破了肚皮了。我急赶着迎上去,我说:“妈,吃的怎么样?”

  我妈说:“好,好,太好了,比我们家里的寿饭还好。”

  你不知道我们家的“寿饭”是什么吧?就是死了老人,由女儿置办的流水席。有几个女儿,就有几席。哪个寿席上的客人多,哪个女儿的面子就最大。往往只有这个时候,村里人会放开肚皮大快朵颐吃的最过瘾。

  我妈盯着问:“这一顿饭得要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我妈说:“扯——!这样的饭不要钱?你们这里共产主义了?”

  我说:“真的。”

  我妈说:“扯——”

  我们就这么“真的”、“扯——”着向宿舍走去。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手里的门卡,我何不把我妈放到客房里去睡,反正他们不回来了。

  我激动得差点没拍大腿。我说:“妈,我送你到客房休息吧?”

  我们按门卡上的号码来到1218房,房间里果然没人。我妈进来后却要出去,责问我:“这房间得多少钱睡一晚上?”

  我说:“不要钱。”

  “扯——”

  “真不要钱”

  “扯——,你就扯吧。你要存两钱呢,不能月月光,妈也不是外人,在你宿舍对付一下不就行了,用得着开房间吗?我不住。”

  我妈说着就要往外走。我不能告诉她真相,否则她根本睡不安生,也不可能答应在这里睡。不说吧,她又不住。我又只好说是内部价。我妈问:“内部价是多少钱?五块钱怎得要吧?不就是睡一晚上吗?搁哪里不能睡一晚?五块钱我跟你爸能花一个星期呢!你说这一觉睡着,五块钱没啦,多不值。”

  我真有点哭笑不得,心想:“忍着吧,五块?这可是三百一十八的标准房呢!我要是告诉她三百一十八还不得把她屁渣子都榨出来。

  我只好骗她:“这是我们酒店照顾亲属的,三天内免费,三天后每晚十块,每人每年照顾一次。”

  为了表现真实性,我说得有板有眼,说了过后我就后悔了。干吗要说三天,她真要住三天还不把我烦死呀!烦不死也吓死了!但我已说了不能改回来,免得她生疑。实际上这个会开五天,三天问题不大。我这么一说,我妈乐意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来享三天的福。”

  我苦胆都悔出来了:“她老人家竟然还要住三天!” “

  我问:“妈,家里这么忙,你怎得闲跑我这来了呢?”

  我妈没听见一样,满房间的看,说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点也不假。我妈问:“要是花钱住,睡一晚上得多少钱?

  我说:“你猜猜,刚才吃饭的价钱也猜猜。”

  我妈很认真的想了一下,说:“城里的东西比我们农村怕是要贵一些。我估摸着,你们这里就刚才的那顿饭要五十,我们村里吃顿寿饭要送三十的礼钱呢。这睡一晚嘛,怕是要二十,不,三十。”

  我真是没办法说了,看那表情她可是咬咬牙,往高里猜的哟。差别啊,那些做干部不吃不住浪费了的钱,农村人猜都不敢猜啊!

  说到吃,我想起来我还没有吃饭呢。我说:“妈,你洗澡吧,我有点事一会就来。”

  我妈来到卫生间,又是不停的惊叹:“这厕所比我们家里的锅台都漂亮。”

  我教她如何调冷水热水,准备好了洗发精,沐浴露。我出去跑到饭堂胡乱吃了点又回来了。回来了我妈的澡还没有洗好,我妈说这水真好,我这辈子都没洗这么透彻呢。

  我说那你就好好的透彻吧,我打开电视坐外面等她。

  她一出来,就“啧,啧”的称好。

  我说:“妈,你还没回答我呢,家里双抢这么忙,你怎跑我这来了?”

  我妈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我来看看你这死丫头还不行啦?都一年没回去了,过年也不回去。”

  我知道她这是在掩饰着什么,但我必须搞清楚:“那也得挑闲些的时候吧,这么忙的时候你过来,一定有事的。”

  我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说:“跟你哥吵架了,为你嫂子娘家的事。“说完就低下头叹气。

  我说:“嫂子,我有嫂子了吗?我走的时候我哥还没对象呢?“

  “才说上的,老孙家的二丫头。”

  我说:“那是好事呀,吵什么呢?”

  “吵什么?你说吵什么,这不是编排人嘛 ”。我们家说“编排人”就是“折腾人”的意思,我问:“怎么编排啦?”

  “怎么编排?这大热的天,又这么忙,定个亲非要我们办三桌饭。就是不忙,也没定亲要办三桌饭的规矩呀。”

  “你这一吵着不办,不就翻了吗?”

  “其实也没有吵,你哥这死东西又不争气,反而跟我们怄气。我就跑你这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原来是这样,看着我妈的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妈辛辛苦苦节省了一辈子,经不得这么铺张浪费。她也怪不容易的,但现在形势变了,你看这儿每天开会的,你简直没法搁一块儿比。

  我不想介入她们的破事,左得罪了我妈,右得罪了我哥。毕竟乡里笼灯乡里舞的,我说那你就在我这里歇着吧。其实我知道我妈歇不了三天,她就要走,她歇不住的。

  我妈说:“你说我这是何苦来着,我这么省吃俭用的干什么?这个家以后是他的,他都愿意编排着,我死扛着干什么呢?”

  我说:“是啊,你何苦呢?”

  我妈不说话了,一会掉下眼泪来。

  我说:“你就别难过了,在我这儿开心几天吧!不花钱的。”

  我妈说:“是得开心几天,何苦呢,死了都不闭眼睛,你这饭真好吃。”

  “好吃,吃的饱吗?”

  “扯——,你尽扯,还能吃不饱,我从来没这么下过馆子,可以随便吃。都这样还不得把馆子吃倒了啊?你在这儿干什么?”

  “当服务员呗,主要是给开会的人倒水。”

  “哪来那么多会开?你看这么大的地方”

  “多着呢,一拔一拔的,一拔还没走,另一拔又来了,全国各地的都有。”

  “全国的?全国人都来开会呀?”

  “全国、全省的都有。后山不是有个藏汉洞嘛,冲那个洞来的。其实开会是假,游玩是真。”

  “那个破山洞有什么好玩的,偷人养汉的山洞,说了都晦气。”

  “那个山洞名气现在可大了!全国都有名气,说那是少有的山、水、洞融为一体的自然景观,听说还要申报什么世界自然遗产呢!你说那是偷人养汉的山洞?现在不那么说了。”

  “现在怎么说?还能改了?我们都说多少年了。”

  “说是汉朝有一王子被叛军追剿,藏在那个洞里,后来这个王子做了皇帝,那个山洞就叫做藏汉洞;还有人说是汉朝的一位公主爱上了大臣的儿子,遭到皇帝的反对,下令追杀。公主把他藏在这个山洞里,后来公主的哥哥做了皇帝,放出了大臣的儿子,大臣的儿子做了将军,率兵平息叛乱,保卫了大汉江山,那个山洞就叫藏汉洞。为了这名字的由来,还在这专门开会争论这事呢!”

  “开这种无聊的破会,有人听吗?”

  “好多会都是没人听的。点个卯就跑了,来了几百人,其实真正开会的就只有几十人,最有趣的是有一次开会,几个人照了几张开会的相就跑了。连会务组的人都跑了。会场租金照付不误,

  我妈说:“很好玩的,我明天也去开开?”

  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妈怎么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又一想,你开就开吧,又不是什么机密的会。省得我操心,也好让她开开眼界。我向她交待了开会的规矩以免出洋相,并交给她餐券,还教她用门卡开门的方法。这些对我妈都是新奇的第一次,她听得很认真,好在所有这些都不深奥,她一学也就可以对付了。

  第二天上班我稍早一些,溜到我妈的房间,我妈起来了,床铺整理得很整齐。我一进门我妈就报怨“你们酒店这床的铺法我学不会。”原来她是照另一张没睡过的床的样子试图恢复原样。我说:“客人不需要铺床的,有服务员呢,昨晚睡的怎么样?”

  她说:“好,好舒服着呢,只是枕头太软,早晨起来颈脖子有点痛。”说着使劲的扭着脖子。

  我有点想笑:“你睡习惯了家里的硬枕头呗。”

  我妈问:“你们几点上班?”

  “八点。不过开会一般都是八点半,你还真去开会呀?”

  我妈有点犹豫:“我六点就起来了,坐这里还真有点急人。”接着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开,我去开会,要是今天就回去还不给他们笑话死!我死也要在这里死两天,让他们在家编排去。”

  我看看表:“我要上班去了,你先去吃饭,吃过饭后到3楼开会。好多的会场,你想开哪个会就开哪个会,大大方方的进去就是。”

  我妈一笑,她大概也为她慌唐而又勇敢的举动好笑。

  我忙着布置一个新会场,好长时间没功夫去注意我妈进了哪一个会场。等我忙完了来到我负责服务的会场, 一眼就看到我妈坐在最后一排的边上。坐得很规矩,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我提着水瓶,装着给她倒水,相视一笑。

  我掏出我的小本子,记着今天这场会的名字:“不同艺术门类的美学比较研讨会”。台上一位胖胖的老头留着长长的像刘欢一样的头发,满脸逢乱的胡子,眉飞色舞的讲着一棵大白菜。旁边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棵大白菜,一会又是一棵大白菜,一会还是一棵大白菜。要不是老头讲解。我还真分不出大白菜有什么不同。哦——原有这是真的大白菜,这是画的大白菜,这也是画的大白菜,这是玉雕的大白菜。

  我想这下我妈不寂寞了,大白菜我妈看得懂,我就忙我的事,把我妈忘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突然发现我妈不见了。我想大概上厕所了吧。开会的人溜出去上厕所、抽烟、打电话,这些都很正常。可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来,我有点紧张了:被会务组发现了?不对呀,会务组的那几个人没事一样的还坐在那,一个小姑娘还坐在那胡乱的画了一纸的小鱼呢。别是出去上厕所找不着原来的会场了吧?我得出去找找。

  走廊里,厕所里,找了一遍。没有。真急死人。

  管她呢,只要不是会务组抓到,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不管她!我又回到我的会场。临到散会了,我也没见她回来,她也许回房间看电视了吧,我想。

  散会了,我们服务员整理好会场回员工饭堂吃饭。路过另一个会场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人说话,这种情况在会场很常见。被围的人要么是明星,要么是领导。可我不经意的这么一看,我吓呆了,那个被围的人竟是我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围着我妈的人没有什么敌意,一群帅男靓女争着问一些问题。就像粉丝围住自己的偶像一样,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甚至还有人扛着摄像机过来。有人把话筒伸到我妈的嘴边。

  我稍稍的放心了些,我不能去帮我妈解围。我妈也没有突围的意思,她倒是显得有点兴奋。我问会场服务员李燕和胡娟是怎么回事。

  以下是李燕和胡娟对过程的表述,为叙述方便,我还是用我的口气。顺便说明一下,她们俩不知道这是我妈。

  今天开的是:“电视剧《到处乱跑》角色创作恳谈会”,说是创作恳谈会,实际上是选演员。每个角色都有好几个人候选。在会上每个候选人谈对角色的理解、把握及表演切入点。

  听他们介绍有一段剧情是这样的:农村小伙大方爱上了同村姑娘小玉,双方家长都同意,只是女方家长提出要办个定亲仪式 。所谓定亲仪式就是请三五桌的亲戚朋友吃餐饭。男方家长说现正农忙,你有时间做,别人还没时间来吃呢,不愿意。而女方家长坚持要请,双方僵持不下,要小伙子做工作,如何做?

  一帅哥说:先做小玉的工作。年轻人的工作好做些,然后让小玉做她父母的工作。

  一靓女说:这不成,这涉及到女孩子在男方家长心目中的地位问题,女孩子的工作更难做。

  又一帅哥说:不是正农忙吗?小伙子先到女孩子家中去帮忙干活,干活的时候说服准丈母娘。

  另一帅哥说:从全剧情看,角色特点是一老实本分的小伙子,过于机灵的做法不符合角色特征。小伙子应该去委托一个能够说话的人去说。

  另一靓女说:这不成,女方的要求不排除是女孩子本人的观点,委托别人去会引起女孩子的反感。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导演和制片人只是听,一言不发。

  我妈在后面先前还是耐心的听,听着听着她躁动起来。

  突然她冒出一句:“扯——”,声音出奇的大,一屋子人惊奇地看着她。她自知失言,捂着嘴巴马上止住。从那惊慌的样子可以看出:她一定希望自己象孙悟空一样立刻消失掉,她也一定希望立刻拔腿就跑。但她呆呆的在那没动,她可能懵了。

  主席台上有人说:“请那位女士谈谈对角色的理解,把话筒给她”。立即有人递过话筒。

  我妈没有接,递话筒的人只好把话筒放到她嘴边。

  我妈说:“那小子连女孩子的父母都不敢见,还怎么去说服?她回来说服自己父母来了!”。我妈说话的声音特别大,农村人说话的声音都大,对着话筒就更有点慷慨激昂的味道了。

  那她又是怎么说服自己父母的?立刻有人发问。

  “说服?屁的说服。倒头就睡,不吃不喝,一言不发,连房门都不开!”

  “真实、准确。这才是准确的人物心理特征”台上有人说。

  “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台上又有人小心的发问。

  我妈听到有人表扬,胆子大了,也就自报家门:“我是山后的”

  我们那里有个二姑娘山,山的东面村子叫山前村,山西边的村子叫山后村,我家在山后村,我妈发音不准,她说“山后”的,别人听成了 “赞助”的。这年头, 其貌不扬的人一不小心发了财,花钱赞助拍电视,一点都不奇怪。要知道:赞助人可是他们的亲娘啊!

  短暂的沉寂之后,台上有人说:“这位女士看来有丰厚的生活基础,缺乏生活体验的先生女士多多地讨教这位女士一定收获不浅。现在散会,下午三点钟继续开会。”

  一群人就立刻围过来,出现了现在的一幕。

  我必经立即去阻止,再这么问下去就会露馅。情急生智,我拔开人群,挤到我妈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有人找你!”一边拖着我妈,一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分开人群,赔着笑脸,把她拽了出来。

  我苦笑的问:“你怎么从这个会场跑那个会场去了?”这是真正开会的人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却在我妈这个冒牌货身上发生了。

  我妈说:“哪个会实在太无聊了,一会是大白菜,一会还是大白菜,对一棵大白菜,说那些许多的费话。吃饱饭撑的。我看别人也有溜出去的,我也就溜了出去。看到这边在说拍电视的事,好玩,我还从来没看过拍电视呢。就进来了,进来也没人问,服务员还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就等他们拍电视,他们总是不拍,尽在那瞎扯。扯着扯着。越扯越不着边,听着就让人生气。不知道怎么的就叫了一声。你看把我吓的,差点没闭过去。后来他们还好,还都请教我,我就跟他们讲讲农村的事呗,城里的丫头小伙子,没过过农村的日子,哪能知道农村的事呢?”

  “你知道他们把你当什么人了?”

  “把我当什么人?”

  “把你当赞助商了。”我越想越笑,

  “赞助商是什么?”

  “赞助商就是出钱给他们拍电视的,你每次看完电视后面有长长的一溜名字,那就是赞助商。”

  我妈笑弯了腰:“天,我哪有那钱!”

  笑了一阵,我说:“吃饭去吧?”

  我妈说:“我刚才开会的人也在那里吃饭?”

  我说:“说不准,应该在吧。”

  我妈脸一变:“不成,赶紧的回去,那些人认出我来,找我要钱赞助怎么办?把我卖了都不够。”

  我说:“没事的,认出来你,你就再忽悠呗,反正你够能忽悠的。”

  “谁说我忽悠了,我那是不知道,怪就怪他们在瞎编排,乱编排,我可是本份人”我妈一脸认真的说。

  说着就要开门走,我说:“你不吃饭啦?“

  她说:“我不吃了,在路上买份盒饭就得了,赶车呢!”

  我有点无措。

  我妈说:“你去吃你的饭吧,好好上你的班,别干瞎编排人的事,量你也没有瞎编排的能耐,今年过年回去!”

  我送我妈出去,我妈一路的唠叨:“这世界怎么尽瞎编排,乱编排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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