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在赏兰赛诗时,在众位阿哥中拔了头筹,在宫里不啻于投下了一颗石子。原来,乾隆的几个儿女,几乎个个有才,永瑢擅书,永珹、永璇能画,和嘉吹得一曲好笛子,紫薇弹的古筝常被称为“天籁之音”,永琪却是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平日里只觉得他温润儒雅,也很少在大家面前展露什么才华,今天却突然连写了两首好诗,得了赞赏,怎不让永珹、永璇之辈咬牙?怎不让永瑢、永璂等人欣喜?接下来的几天,御花园中的事传遍了全宫,永琪也在这一年中,第二次变为大家口中八卦的主角。只是,相比四周的热闹,永琪显得过分沉静了些,于是有人说他胜而不骄,更有人说他是故作清高。
其实,在那日之后,永琪就跟着乾隆,忙于喀什噶尔之主进京拜谒之事。一直忙了两三个月,那些使者走了,大家才闲下来,永琪也松了口气。而这段时日中,在他的心里,始终压着一桩事情,忧心、烦闷,而又无措。
去年在去江南的路上,永琪曾遇刺客袭击,受了两处伤,其中的剑伤早已好了,但手腕上看似又细又浅的伤口,却反反复复,每次看似好了,稍稍不注意,又会出血。太医来看了后,说是他体质差,给了许多补药,吃下去后,又修养了一阵子,伤口也就收口了。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打那之后,他经常觉得昏眩,原本的伤口处隐隐疼痛,尤其在雷雨夜。开始以为是受伤后见不得阴雨天,过段日子就好,哪知最近这症状越发明显起来。见乾隆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他不愿惊动父亲,但若说心中没有疑虑,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忙碌的日子中,身体并没有太多的给他添乱。直到那日,一送走喀什噶尔的人,他就猛地感到天旋地转,若不是身后有柱子暗暗支撑,怕是连百官们散去的时候也支撑不到了。但还没等其他人发觉,那感觉奇迹般地消失了……
喀什噶尔的使者刚离开,斯图亚特伯爵又来了。等他拜见过乾隆,乾隆命永琪替自己把他送出门。永琪亲眼看着伯爵上了马车,又折了回来,向太和殿走去。五月的阳光不算烈,却也亮晃晃的,永琪走着走着,只觉眼前开始模糊,最后只汇成一点极亮的光芒。他想到了殿中,应该会好些,便顺着台阶而上,这时乾隆与众位大臣出来,永琪一抬头,但觉天地旋转着,万物都聚到一起,在眼前不停地闪过,身体发软,直想什么也不顾地躺下去,但望望那些穿着官服,头戴官帽的“大人”们,暗自道:“可丢不起这人。”咬咬牙,继续走上去,谁知脚刚站到平地上,心口不加预兆地一缩,随即疼得他直冒出汗来。耳边响着皇阿玛的声音,似乎在问着什么,他张开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乾隆问了两三次,不见回答,暗暗吃惊,走上前去询问,离永琪还有数步之远时,就看见他脚步发虚,一手撑到汉白玉柱子上,仍是控制不住地软软地往下倒。他的身后就是高高的台阶,若是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乾隆心脏猛地一缩,不及想明白事情始末,本能地跨过去,在永琪坠下之前,扶住了他。乾隆早年也学过点儿常识,一面叫着永琪,一面检视,但见永琪呼吸急促,双目紧闭,额上透着汗珠,伸手一探,湿湿冷冷的,知道不好,大喊着小路子,命他速去叫太医,永瑢、尔康几个则迅速围过来,配合着乾隆,将永琪扶到里间,安置在床上躺好,这才让人去通知小燕子和愉妃。
愉妃和小燕子先后赶到乾清宫时,太医正避到外间商议着,总管太监李公公将她们引到卧房,只见明黄床帐挑起一半,几个太监宫女站在床边,静得一点声音也无。乾隆坐在床沿上,正拧了毛巾,换在永琪额头上。永琪卧在床上,剑眉微皱,双目紧闭,似乎梦中也不太安稳。小燕子一看到永琪这样子,连行礼问安也忘了,一下子扑过去,一面哭着一面喊永琪的名字,希望他能快些醒来。愉妃到底稳重些,虽则焦虑万分,还是站住了脚,对乾隆福了福,又问侍立在一侧的内侍:“太医可说过,永琪生的什么病?现下如何?可要紧么?”小路子回答道:“太医们会诊后,说五阿哥脉象上看来不过内滞之症,但为何会发作得如此严重,尚需研究。”
乾隆看着哭成泪人、不停地跟永琪说话的小燕子,又看看垂首不语,愁容满面的愉妃,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让小燕子坐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小燕子,你放心,你的永琪不会离开你的,朕是天子,上次紫薇受那么重的伤,朕也能帮她渡过难关,这次,朕更能保住自己的儿子!”说着径直走出门,去问太医商议的结果了。太医们抖抖索索地互相望着,最后李太医上前说道:“臣与王太医以为,五阿哥突然昏倒,只是由于气滞,导致脉息紊乱。可张太医觉着是受寒,加上旧伤复发。但尚未定论……”乾隆大怒,手中的茶碗当场摔倒地下,大斥他们无能,又道:“你们再去诊脉,不要学那些不长进的东西,有了什么疑惑也不说。若是因你们疏忽,耽搁了五阿哥病情,朕决不轻饶!”这时,因今日不值班,所以来迟了的胡太医与钟太医进来,乾隆只向里面指指,让他们一同进去。
卧室里,愉妃早已退避,小燕子整个人痴了一般地围着永琪转,握着他的手,又是换帕子又是喂水的,忙个不停,任谁劝说也不肯假手他人,更不说离开半步了。直到太医来到床前,她才咬了咬牙,站到一边,眼睛转来转去,一个个的细瞧太医的神色,其他太医倒还罢了,胡太医与钟太医把脉时,脸色都是忽明忽暗,诊完后,还对视了一眼,随后脸上平静下来,但小燕子的心忽的被提了起来,心知不好——她知道胡太医和钟太医的医术,每次出巡,乾隆都是挑他们跟在身边,自己和永琪每次生病、瑞儿和毅儿出生,都是这两个太医来的,他们如此谨慎严肃的神情,在小燕子心里,无疑是敲响了警钟。
有钟太医和胡太医在场,其他太医更收敛了,只默默诊脉,然后退出。乾隆也不问,只等胡太医和钟太医二人走出来,才开口问:“到底如何?”
胡太医不做声,扫视了一眼其他太医,乾隆的心一紧,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先去照顾永琪,别都杵在这儿!”诸人离开,李公公看到乾隆的示意,也走到里间,将门关上了。胡太医这才说道:“皇上,臣以为……五阿哥很可能是中了毒!”乾隆挑眉,这个答案其实也不算太出乎意料,刚才他看那些太医们吞吞吐吐,又有人一副不敢说的样子,加上看到永琪嘴唇都泛青了,就有所怀疑,只是这会儿证实了,还是心疼与震怒:心疼的是永琪受苦,怒的是自己还在中年,皇宫中居然就有人迫不及待,要开始动手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永琪的性命……
“可看得出何时中的毒?于性命……可有碍?”乾隆问道。钟太医禀道:“回皇上,据臣刚才检查,此毒……应该是五阿哥腕上的旧伤引起的。那处伤口当初迟迟未收口,现在那处皮肤还有些发暗。只因臣等当初诊脉时未见异样,且后来好了,才一时未察。臣疏忽,请皇上降罪!”说着,钟太医人已矮了一截。乾隆心里有火,钟太医这一跪,更让他的怒火升了一截,道:“疏忽?朕看你根本是不上心!中毒和生病竟然也没分清,当什么太医?”钟太医曾受过永琪帮助,此时心中也是有愧,一言不发地听训,胡太医却道:“皇上,臣认为,此事钟老虽然也有责任,但也是尽心了。五阿哥此番中的毒,很是怪异,脉象上看,与气滞无二,只是臣等刚才看到伤口有些发紫,才敢说是中毒。但前段时日,臣等一直在为阿哥疗伤,根本没有这症状!”
“你认为会是什么毒?”
“臣想起曾看过一本医书,乃民间一有名郎中所撰。书中记有一种江湖中门派所特有的慢性毒药,名为‘落雨’,由血液传遍全身,开始伤口难愈,阴雨天疼痛,与一般旧伤复发无异。毒真正发作时,才会出现伤口发紫,昏睡不醒等异状。”
乾隆的心一沉,如此怪异的毒药,显非一般药可比。他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道:“既然知道是中毒,你们快去解毒啊!”
“那本书上写道:‘此毒无药可医’……”胡太医犹豫了一瞬,眼睛盯着地面,回答道,不敢抬头看乾隆的脸色。
乾隆攸地站起:“怎么会‘无药可医’?所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哪里会有没有解药的毒?你们快去研究研究,宫中那么多药物,都可以拿来试。如果配不到解药,你们这‘御医’,也就‘名不副实’了!”
胡太医脸色发白,对于一心研习医术的他,这句话比什么都严重。但他无话可对,连腹诽也不可能——因为,他的确没有尽到医者之职。他下定决心,就算是拼得不吃不睡,也要找出解药来。可是……
钟太医的话浇灭了希望之光:“皇上,臣等一定会加紧研究,但是,就怕五阿哥挨不得啊!”
乾隆倒退一步:是啊,解药可能配得出,但时不我待,中了毒的永琪,能等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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