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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殒

作者: 映雪寒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孤女

  京城是个繁华的地方,龙蛇混杂。皇室贵胄、文武将相、市民百姓,都以这里为场所,或实现着自己的抱负,或维持着自己的生活。这里有许多光明的地方,也有许多为一般人所不耻的场所。光明之处有着心思邪恶之人,黑暗之处也藏着珠玉。光明与黑暗交织,白色与黑色混合,演绎着别样的都中风采。

  正阳门外,一条东流龙须沟上,驾着座三粱四栏汉白玉桥,北京人见皇帝祭天常过,便呼之“天桥”。此地汇聚了无数江湖人,拉弓、举刀、抖空竹,日日挥汗如雨,待赚得喝彩满场,得了这日举家生活费用后,才会渐渐散去。因为复杂,所以普通人家女孩儿都不敢独自来此,来这儿讨生活的,多是颟顸儿童、壮硕汉子,或有几个中年媳妇们,就已是绿叶中的红花,引人注目了。可这几日,天桥东侧一个角落里,来了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眼若点漆,眉如墨画,素面朝天,却比得上许多擦了“云烟斋”最上等胭脂的小姐们。这样一个女子,在这里是格格不入的,因而过往之人,总不免多看她几眼。这姑娘不拉弓,不举刀,不跳舞,不舞空竹。每天傍晚,拣着人最多的时候,站在那里,琵琶弦一拨,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唱的什么,大家都不懂,只觉得那声音清清脆脆,煞是好听。人长得漂亮,歌儿也不赖,几天下来,也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随后,来听曲儿的人渐渐多了,许多更是特意到来,女孩儿也就变得一日三场,唱完之后,收了钱,安安静静坐下去,拿出针线活儿,一针一线,或绣个雷峰夕照,或绣个三潭映月。俗人看了,虽没去那里,也说和画上一样,懂行的小姐丫鬟们见了,都惊呼是“难得的苏绣”,功夫也是上成。于是有人打听起她的姓名,她却红着脸,话也不说,时间久了,也没人再问,遇见了,点个头,走时挥挥手。也有几个少年,常把个目光留在她身上,心中所想谁都知道。不过因京城防卫严,女子又总一副清淡模样,也没敢生事。

  三月三日天气新,踏马赏花少年客。

  这日,永琪、小燕子、紫薇、尔康四人禀明长辈,又请了晴儿,齐齐出宫游玩踏青。一日下来,人倦马疲,便说笑着走进“会宾楼”。车马离酒楼还很远,就被宝丫头看见,跳进去,对着老板老板娘们嚷了声,不到片刻间,门口就挤了一排。等马车停稳,扶的扶搀的搀,热闹非凡。好容易安排妥了,柳红让伙计把马牵到马厩喂草,左手拉着小燕子,右手牵着紫薇,一行人径直上二楼去,坐到常坐的位置上,说笑一番。永琪心细,谈笑间看见晴儿与箫剑时时目光相对,欲言又止,别别扭扭,略想想,收拾些点心茶水,递到箫剑手里,笑道:“晴儿难得出来,你们去隔壁,把悄悄话说一说吧。”然后把变成红关公的二人一推,推进隔壁房间里,笑嘻嘻地回来。其余诸人惊异,互相对着目光,半晌,齐声哄笑,尔康拍着永琪肩膀,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察人心思了?”永琪摇头,没有告诉他们,他曾无意见到晴儿对着一方绣着“剑”字的手帕,在月下发呆的事情——因为,他觉得,晴儿也许宁可这些事成为她与箫剑的小秘密。大家只要了解晴儿与箫剑之间有情,便足矣。

  在宫里变得成熟许多的小燕子,一见到这些知心好友,霎时活泼起来。一会儿要帮柳红端果盘,一会儿要去逗金锁的儿子,一会儿又和宝丫头玩起“翻花”来,看得尔康不住摇头,问永琪:“不是说她长大了么?怎么一眨眼工夫,就变成小孩子了?”永琪把剑放到桌上,伸手拿过一壶“老君眉”给自己沏上,抿一口,笑道:“出了宫,就没了那些眼睛盯着,小鹿也就恢复本性了!”小燕子嘻嘻哈哈的,倒也听见了这些话,一手抢过永琪的茶杯,气呼呼道:“说了不许叫我小鹿的!你再这样说,我就不理你了!”永琪连忙作揖,赔笑几句,绕着说几段笑话,把小燕子逗笑了,才又接过茶来。柳红奇道:“怎么说她是小鹿呢?”紫薇抱着金锁的儿子玥儿,笑着说:“你不知道吗?小燕子是‘最美丽的小鹿’啊。”柳红与柳青不知道当年凉亭之事,只有面面相觑,引得几个知情者大笑起来,其乐融融。

  等大家笑累了,便坐着聊天,时而拿了点心,喂给瑞儿吃。等日落西山时,忽闻外面有细细的歌声,仔细一听,唱的是:

  “曲途漫漫,长路有涯,泪痕盈盈,新荷无依。

  皑皑白雪,山中冬梅,皎皎银月,云间秋雨。

  粼粼大厦,昨夜酒酣,片片尘泥,今朝零落。

  寻寻觅觅,归来嫌早,凄凄惨惨,无枝所适。”

  “她是这段时间才在天桥唱曲的,每天三场,闲暇做些针线。每天唱的都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写的词曲。不过一个姑娘家,这样餐风饮露,日日劳苦,也难为她了。”柳红见几人不认识她,解释道。

  金锁也点头,补充说:“是啊,而且,看她的样子,不像是经常吃苦的。”

  紫薇进宫前吃的苦楚不少,才听了琵琶声,又听了这样的介绍,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经历,心中酸楚起来。

  小燕子虽不懂音律,但听这琵琶声呜呜咽咽,好像哭一样,也不由得安静下来。等到一曲唱罢,包间里安静得可听见金针落声,小燕子敛了笑容,金锁轻轻抚着瑞儿的脑袋,紫薇更是眼眶也红了。永琪把窗纱卷起,朝外一望,目光正对上那个女孩。小燕子凑上来一瞧,正待说什么,那女孩又唱了起来,这次换了个曲子,连词儿也变了:

  “梳洗罢,独倚妆楼望长安。玉辇纵横,金鞭络绎舞,笑语晏晏盈朱门。 理云鬓,菱花镜里红颜衰。绿鹦叽喳,喜将珠帘起,回身泪逝乱胭脂。”

  小燕子全然不懂词里意思,只是缠着永琪问,永琪叹了声,道:“这是首悲曲,唱的是红颜易老,恩情难忘。”小燕子咬着指甲,默默思索,最近几年她也读了几册书,永琪的话她是懂的,但不了解。在她眼里,心里,盈满了幸福感,对于青春难留的感慨,也永远只是一闪而过,所以,她只是茫然若失。回头,惊讶地发现,站在身后的紫薇已是珠泪涟涟,哽咽难语。尔康揽着她的肩,正在细语安慰着。永琪看着小燕子懵懂的样子,执着她的纤手,心中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愿他能总陪在她身边,不叫她有懂得那些烦恼的空闲。

  忽然,小燕子惊惶地叫了起来,指着站在远处的那个女孩,一面猛拉永琪衣袖,连声喊着:“快看!”等永琪转身看去,小燕子已经松手,冲向门口,几人交换下眼神,留下柳红、金锁和紫薇,尔康和永琪则跟在小燕子身后,也冲了出去。

  天桥那边,人群已散。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围着唱曲女孩,鞭子指着她,吆喝着什么,更有几个已经上来拉扯起来。女孩左避右退,还是免不了被抓的命运。她的眼里闪着泪光,颗颗泪珠滑落下来,落在琵琶上。不多时,琵琶在推拉中落到地上,弦断木碎。等永琪他们赶到这里时,领头的官员正用手抬起女孩的头,贼笑着说着什么。看多了京城贵族做派的尔康永琪,又怎会不知他们的意思?

  刚刚掌管兵部事务的永琪大怒,每天三令五申,让手下不得扰民,这不堪的场景却当街发生,还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眼看鞭子高高扬起,就要挨到女孩的身上,永琪一个箭步冲上去,硬生生抓住鞭子尾部。鞭子来势甚快,永琪动作虽快,手上也被其末梢划到,血沾到鞭子上,触目惊心,看得小燕子心痛如绞,也怒火难消。

  伤口很细小,永琪只略看了一眼,确定无碍后,看向站在女孩旁边的书生。刚才,这个书生一直在和官兵说着什么,这会儿睁大眼睛,瞅着永琪,口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五……五……”尔康连忙咳嗽一声,瞪了他一下,转向永琪问道:“艾公子,伤得如何?”永琪摇摇头,示意无碍。那书生也不是傻子,见了这情景,就知道永琪不愿曝露身份,只抱拳行礼,顺着尔康以“艾公子”称呼。

  那个禁军头领不认识永琪,却还认得尔康,只因永琪是今年才开始在兵部任职,尔康却是做了好几年带刀侍卫,常年负责京城安全,加上福伦的关系,常常到各家走动。一看到尔康,他就知道坏事了,手中的鞭子早落到地上,人也发起抖来。尔康与永琪交换个眼神,直接吩咐侍从把这恶霸捆起来,交给大理寺处置。还没等把人押上,远处就闯来另一批官兵,领头的两个永琪和尔康都认识,一个是傅恒之子福隆安,一个是兵部尚书之子佟宇辰。二人一到,局势混乱起来,片刻归于平静,该押的押走,该锁的锁上,福隆安和尔康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人离开,留下佟宇辰陪着他们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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