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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和第二十六章

作品名:羊肠河传 作者:吴若寒

  第二十五章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儿,阳历七月了,果不其然,高考如期进行。但这次平静多了,报考的除了高中毕业生,社会上的考生只有中学的几位老师,他们年前考时成绩离孙山不远,不甘心,再试一次。人们知道了,大学不那么好考呢。

  这年,全公社报考的比上年少一半,录取的人数倒仍是两个。中学老师没有考上大学的,一个考上中师,一个考上中专。但当时,人们习惯说考上四个,这一是人们不大理会“大”、“中”之间的区别,二是在人们眼里,反正毕业后都是吃皇粮的人,一样的嘛。

  高考完毕,紧跟着的是中考。哥参加中考,没考上。哥是小伙子了,回来时,没告诉大人,行李自己背回来的,走得顺脸淌汗。我正在树上摘杏,看见哥回来,马上下来,将摘的好杏拿给哥吃。我家的杏是麦黄杏,这时正好熟透,一点儿不青也不涩,吃起来又面又甜,搁到嘴里一吸溜,杏肉进肚了,根本不用嚼的。而哥只吃两个,便不再吃,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觉察出来了,咦,哥有事儿?我也不再吃,着急地看着哥,哥叹了口气,终于幽幽说道:“你好好念吧,你学习好。哥这辈子书是念到头了。”长这么大小,我第一次听哥这么同我说这样的话,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哥才十六岁,却说出了“一辈子”的话!

  正是盛夏季节,羊肠河水量涨起来了,老远就能听到“哗哗哗”的水声,特别是水声夹杂着青蛙“呱——呱——呱——”的叫声,平常听来,特别地清脆、悦耳,但此时听来,却有点儿异样了,“哗哗哗”是烦躁,“呱——呱——呱——”是苦恼。

  哥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消息是旗一中被省教育厅批准为省、盟、旗三级重点学校。“考上一中,一条腿就迈进大学门槛儿了。”哥兴奋地说老师这样告诉他们的。

  啊,一中,我一定要考上你!啊,大学,你离我越来越近了!

  ——三十年后,当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当年的一幕时,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哥回来,最高兴的是干大哥,哥俩儿又可以形影不离了,一块儿上工,一块儿下工。“这俩孩子,干活儿的命!”干妈叹息道。大姑父给他俩一人刨了一根锨杠。“当庄稼人,锨常用,没张好锨可难行!”大姑父想得真周到。

  当然,大家知道,哥想当兵,但当兵起码得满十八岁,还早着呢。

  七十年代,军人是小伙子绝对的偶像,如果能当上兵,最好;不能,弄身国防绿,哪怕就是一顶军帽,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啊。而这些,哥都没有,只好时不时地折折帽檐、理理风纪扣,甚至有一回还腆着脸,向小六儿要他的腰带扎扎。大姑父当兵时的腰带,现在是小六儿最自豪的身上之物了,尽管腰带扎在他身上,显得是那么不协调,腰带太长了,腰太细了。

  中考结束,随即小考。小考结束,学校组织升级试,升级试全公社统考。考完试后的第五天,我们去领暑假作业时,老师公布了成绩及名次。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仍然考本校第一,在全公社排名第二。为此,校长表扬了班主任,班主任表扬了我,我告诉了家人,家人告诉了亲友,结果,我有了一个外号:邓先锋第二。

  本学年,我获全校“三好学生”奖,闻大班长获“优秀班干部”奖。

  整个暑假,大人说我我像老辈子大户人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不,我一直猫在家里,屋里写字、树下读书。小六儿、老跟找我几次,看我带搭不理,也便不再来了。啊,我们在一起疯玩儿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一看到哥脸晒黑了人累瘦了不爱说话也不再畅谈篮球,我每每忍不住想:不能贪玩儿不能贪玩儿,贪玩儿将重蹈哥哥的覆辙。

  才比第一少三分,只要努努力,再多做两个小题,第一就是我的!只有“第一”了,我才会“第二”的。第二,第二,多么光荣的“第二”!

  邓先锋也放暑假了,听说在家里自学“英语”呢。咦,英语不就是电影上英国、美国鬼子们说的话吗?怀着好奇的心理,我去了老邓家,邓先锋正在家里“叽哩咕噜”。他说到了大学才学,挺吃力,趁着暑假补补,不然将来到国外留学也困难。呀,邓先锋刚走出艾里营子几天,又想着去外国了!

  邓先锋教了我一句英语:how do you do !(你好)

  开学起来,有两个同学辍学了,回家当小猪倌儿,其他的同学全窝端。老师跟班上,班委会还是原班人马。班主任召集班委会成员开会,主题是小学最后一年了,大家要继续抓好班级,争取来年全班考个好成绩,能上公社尖子班的尽量别上大队普通班。当时,大队小学还都“戴帽”,“戴帽”有“戴”到六年的,有“戴”到七年的,王爷府大队小学现在“戴”到六年了。

  对自己考上尖子班,我自然充满信心;但说到抓班,说心里话,我不愿意当班副了:一、影响学习,不论是我管同学还是老师管我,受影响最大的总是我,我每每好长时间静不下心来;二、潜意识里,我也不喜欢当“官儿”,“作家”不是官职吧,考大学也不因为你是班干部而降分录取吧?但我不敢同班主任提,好心好意让你干,你反倒辞职,不是狗坐花轿不识抬举嘛;再者,本质上,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更不狂妄。但这两个理由,我知道搁不到桌面上。

  看得出,班主任喜欢我,他上下班路过艾里营子,只要见到娘或者爸,总要跳下车子,唠扯上两句。娘和爸也引以为荣,看见王老师时,每每先打招呼。王老师家在艾里营子的下营子。

  学校开展“学雷锋、树新风”活动,要求学生在校外见到老师,行少先队礼同时喊“老师好”。我们尊重老师,老师的话对我们比圣旨还好使,可一时要我们讲究那么多,实在是不适应,远远地看老师过来,慌得我们赶紧躲起来,实在躲不开,才只好“树新风”,可不是忘了行队礼,便是忘了喊“老师好”,总之,没有一回全套过!

  唉,狗肉上不了席面!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对劳动日值老两毛,大人们常常这样自我解嘲,“干啥去?”“挣包火柴去。”火柴两毛钱一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我二姑那营子,纯粹的川区,劳动日值是一两块钱。当然,这样的营子,在整个羊肠河川属凤毛麟角。而我三姑那营子,死山沟子,劳动日值在一毛钱上下徘徊,有一年,秋后一算账,竟然入不敷出,每个工得再搭二分钱,才够还信用社春季备耕贷款!幸亏三姑父有木匠手艺,日子对付着也过来了。——这样的营子当然也不多,最多的是像艾里营子这样的,劳动日值在两三毛钱上晃荡。一年下来,不用会计算,社员自己早估出来了,“一包来火柴吧,上差下差能差到哪儿去!”

  但一九七八年,破天荒了,五毛钱!这功劳,第一笔应记在副业上,盖房子、打石头挣的都是嘎嘎的票儿;第二笔应记在老天爷身上,这年风调雨顺,没发生明显的灾害,夏天有虫灾,不过不厉害,“虫王爷吃点儿就吃点儿吧,它吃吃多少。”大人们说。

  而此时,大人们不把五毛钱看在眼里了,“这算个啥,将来一块也是它呢。”大人们对分队生产信心十足。

  秋收之后,上级来了文件,洋洋洒洒好几页,而中心只有一个字:分。学习了文件,大家伙的思想高度统一,对大变小的反对、怀疑等,顷刻间烟消云散,即使个别人心有异议,也知道不便直说了。个别人占“一大二公”的便宜,他们碗里有肉,但这肉只能埋在碗底吃,不敢声张的。

  老大爷不愧是老大爷,他看得比一般人还深还远呢,“五八年并社那会儿,并得急点儿了。现在发现这个问题,返回去重来。”——呀,以前把老大爷看低了?后来,据老娘说,“小山东”来的时候,老大爷实际上已经知道了——寻思“小山东”是出于好心没告诉他,也便假装不知道——几个月来,思想好个“斗争”呢。

  干爸没有预料到,后来的发展,真地被他言中,越来越“资本主义”——当然,实际上,是越来越“社会主义”。但是,干爸毕竟任过多年队长,又“心眼儿多”,很快跟上形势,并始终在营子里任职,先是队长,后是村民组长,还终身制呢,一直干到九几年因病去世。

  有了尚方宝剑,分起来好办多了,生产队一分为二,一北队一南队。北队队长仍由干爸担任,南队的是原队副。二位表现不错,得到了社员的拥护。

  分户分地分车分牲口分这分那,分得轰轰烈烈,但这是过日子的“轰轰烈烈”啊。把能分的都分了,不能分的先撂到那儿,等上面的令儿,不能分又不能等的只剩下二爷。好说,公社有养老院了,把二爷送到那儿去,费用由两队共同负担。郑怀昆二大爷变成北队的饲养员,兼当保管。

  二爷把家搬到养老院后,只回过一次艾里营子。那是赵国瑞回老家结婚时,把二爷当家长接了回来。此时,赵国瑞还在部队服役,是军官了。干爸将自家的房子收拾一下,给老弟暂时做了洞房。二爷住东屋,新婚的小两口住西屋。赵国瑞端盆端碗地伺候二爷,报答老二哥的抚养之恩,直到蜜月结束。郑怀坤二大爷在责任制后,人上岁数又有病干不动了。郑怀宽大爷便将姐夫过继给了二大爷,二大爷做起专职的保姆来,带丫儿,带丫儿身下的弟弟。——这些,都是后话了。

  老辈子说“人多好干活”,但世道改变,那是老皇历看不得了,现在是人少好干活。要在往年,丰收与否,都得干到地上大冻,而今年,虽说明显地丰收,场却早早打完,地也随即翻完晾晒上了。——当然,是各翻各的了。

  秋去冬来,队里活计儿不忙,娘在家忙针线活儿,拆洗被褥、棉衣,给丫儿做小袄。过日子有了奔头,娘的心情也明显好起来,不再说“啥时候是个头”一类的话儿了,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哼哼”老戏呢。甚至有一回,娘拾掇柜,竟然从柜里拿出一双鞋来给我们看,虽然颜色已然发暗,但从鞋的式样和做工上一眼便看出是包袱鞋,咦,是姐放在家里的?娘笑了,说那是她的,就落这一双了,留念想。噢,对呀,娘也曾闺女过呀。

  我家的柜是三节红躺柜,两旁两节盛粮食,中间一节娘上了锁,放贵重品,包袱鞋即放在中间那节里。——真是贵重品哩,娘和爸结婚快三十年了。

  日子确实也越来越像日子。家里又抓了猪,一对儿。——娘说一对儿抢食儿吃,好养活,猪纯白色腰身长,卖猪的说这是洋种猪,上膘快,但要注意猪圈保暖。爸和哥将猪圈细致装修一番,棚子挑了重盖,猪炕垫高。一年多没接槽子猪,养惯了猪的娘没着没落的。每顿饭的刷碗水,往年娘直接倒进猪食槽子,而这一年来,娘只好将饭粒之类的捞出来,直到捞得清汤清水了,才泼掉。饭粒丢给鸡吃。

  羊啃一年棒子秸后,现在又终于吃上名副其实的羊草了。羊揣上羔子,进冬至月后,陆续地生羔儿了。去年母羊太瘦,全流产了,一个羔子也没占住。

  又期末了,又寒假了,又过年了。

  别看大姑父已经官升公社副书记,但在家里,该他写对子还是他写对子。这年,大姑父写的大门口对子不再是“抓革命家家幸福/促生产人人高兴”、“抓纲治国齐上阵/深揭猛批四人帮”之类的,而是“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喜气洋洋过春节/身强力壮迎长征”等等的了。

  老跟刻挂钱儿时,图省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样子,上面竟然只有“大干快上”四个字儿,简单得很,用大刻刀“啪啪啪”,一阵儿便能刻完一板儿。干爸一看乐了:“还挺符合形势的呢,行,就刻这四个字儿。”

  大姑父对“大干快上”很赞赏:“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号召团结起来向前看,一心一意过日子。农村工作不能徘徊在老状态里,真得‘大干快上’呢。前一段时间,我们保守点儿了。”

  难得大姑父夸奖,老跟得意地笑了。

  ——老跟初中毕业后,出外打工,在一次工程事故中,不幸身亡,他的命真不如我了。小六儿勉强坚持到高中毕业后,大姑父给他安排了工作,在外地上班。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个童年的小伙伴,或者阴阳相隔,或者天各一方了。

  第二十六章

  那是我们考完期中试不几天吧,公社开始征兵。哥听说后,明知道自己不够年龄,但还是兴奋地拽上干大哥,两个人一起去大队,打听打听这打听打听那。“趁着年轻,出去闯荡闯荡,应该说是一条出路,比窝在家里强。”大姑父明确支持两人的理想。

  谁知,不打听还罢,一打听坏了,哥是平足,将来部队肯定不要。哥知道自己当兵无望,这个懊丧呀,别提了,一边拍打自己的脚丫子,一边嘟囔:“这辈子,生怨你!这辈子,生怨你!”娘在一旁劝:“长心干啥都行。”哥才不嘟囔了。那,到底“干啥”呢?大姑父建议哥学个手艺,三姑父知道后,对哥说:“跟我学木匠吧。”“行!”哥痛快地答应了。从小,哥就对木匠活儿感兴趣,三姑父一来干活儿,哥总乐意打支应,拉线、找工具、帮助拉锯……“木匠活儿累啊,不养老。”三姑父丑话说到前头。“老了再说!”哥血气方刚,哪里会想那么远?从此,每到农闲季节,哥就跟三姑父学徒。哥出徒时,正赶上农村盖房热,木匠活儿多,哥的手艺用上了派场。——这是后话了。

  而干大哥身体完全合格,体育棒子嘛。两年后,干大哥果然如愿当兵去了,武警。据干大哥后来在信中说,在执行押送犯人的任务时,他并不多说话,只是回回先给犯人表演一通,劈砖、举重物、枪打烟头……什么“狠”表演什么,这样,犯人们乖乖听他指挥,不敢作非分之想,每次任务都顺利完成。——为了做到对别人“狠”,干大哥之前也没少对自己“狠”吧?干大哥当兵走时,发誓道:“我一定要学我老爷爷、老叔,混出个样儿来。”

  整个冬天,哥和干大哥一有空儿就在一起,或者高谈阔论,或者唉声叹气。大人说他们刚出学校门,还没改学生味儿。是呀,大人们很少唉声叹气,他们知道,饭是“唉”不来桌上的衣服也“叹”不到身上,更不喜欢高谈阔论,整日与哑巴土坷拉打交道,手的功能增强而嘴的功能减弱,他们“高”不起来也“阔”不起来,他们“低”而“窄”地利用嘴的功能。

  哥他们“高谈阔论”的是“人生”,“唉声叹气”的是“前途”。我虽然年龄还小,但毕竟也十三了——老师说十三是人童年的最后一年,过完生日,便开始跨入少年,模模糊糊地,“人生”也知晓一些了“前途”也考虑一点儿了,我知道这些离我还“远在天涯”,但这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近在眼前”的,而当它们“近在眼前”时,我会怎样呢?哥他们“高谈阔论”时,我也禁不住“唉声叹气”了。

  “草绿花争艳,人勤春来早。”过了正月十五,大人、孩子全忙起来,大人忙着备耕生产,孩子忙着上学念书。

  山青起来了,水响起来了,小草钻出来了,鸟儿从南方飞回来了。营子当中的那片大树林,又生机勃勃绿意盎然了。就连那棵小老树,远看,枯死了嘛,干枝秃杆的;近看,啊,活着呢,树叶虽然星星点点,而且黄绿色,绿得不正不酽,但你不能说它不是绿色,而绿色是树生命的证明!

  春耕刚结束,艾里营子有两个小生命降生了。范国福媳妇和张国武媳妇生小孩儿了,一男一女。这下,可把两家的老头子、老婆子乐坏了,“车把式”对人说:“前些年哪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两个孙子、两个孙女!”七婶子高兴得直劲儿向人说:“屋里多少年没听见小孩儿哭声了。”是啊,我姐晚婚,丫儿都三岁了,张国武比我姐还大一岁呢。

  柳树湾子来人给国武媳妇下了汤米。听说柳树湾子也分队生产了,一分仨呢。

  “还得再分。”大姑父说。那,再分分成啥样儿呢 ?大姑父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们:“千万别往外传啊,听小道消息说南方有个地方,可能是安徽的吧,把土地分给各家各户种了。”

  对大姑父的话我们素来是相信的,而且后来的事实也一一证明他说的对头。那,大姑父这回说的,也肯定是真的了。几家的大人“嘁嘁嚓嚓 ”起来。

  想让外人知道,这是好事嘛;又怕外人知道,这是啥性质的事啊。这滋味难受,大人受不了,小孩儿更受不了。好在没受多久,这事成公开的秘密了,养蜂的来之后,同营子人聊天,说了这事,但他们也说是“听说”的。

  “听说”啥!就是嘛。——大人们嚷吵开来——形势发展得真快哎,去年还是“大锅饭”,今年就是“小锅饭”,明年肯定是家家自己支锅做“饭”了!——前两天不是给营子里的富农摘“帽子”了吗?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上边说“想”起来就“想”起来了,这事肯定也“想”起来了!大人们一边上工,一边在肚子里打自己的“小九九”了。

  嘿,大人们的思想,一旦解放起来,还挺彻底呢。

  而我却不行,管理班级,说之前左顾右盼说之中半吐半咽说之后前思后想,典型的前怕狼后怕虎。好在这不影响我学习,不影响我被评为全公社三好学生。

  在毕业统考中,我的数学全公社第一、语文本校第二,总成绩全校第一,无争议地当选为三好学生,参加公社表奖会。

  这次表奖会,三好学生代表名额一所村小给一个、大队小学高年级段(四年级以上)一个年级段一个,先进教师名额一个大队给一个,由校长带队参加。这样,王爷府大队有十来人参加会议。——王老师评上本校的优秀教师了,可惜,没评上全公社的。

  走之前,娘把我的衣服洗了,衣服干了后,娘还用烙铁熨熨。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而且是去领奖啊。只是娘不明白,开三天会,怎么通知带五斤小米?一顿饭半斤,四斤半就够了嘛。但娘嘟囔归嘟囔,让我带小米是带小米,别人家想这样还没资格呢。听说班上总分第二的那名同学,因没被评上三好学生,气得“嘣嘣”蹦高!当然,他不敢在学校,只能在家里蹦蹦而已。

  大队派拖车送我们去公社。拖车是大姑父任职时买的,专门用来跑运输,据说活计不少,挺挣钱。大人们常赞扬周书记有眼光。大姑父力主买拖车时说:“全机械化看样子够呛了,先拖车化吧。”拖车车牌号是03——26278。听说全公社十六个大队,最先拥有拖车的是我们大队,大家为此而自豪。因此,我刻意记下了车牌号。

  拖车载着我们向公社飞速驶去,风在耳旁“呼呼”作响,刮来草木特有的清香。从车上往远看,雨后的大地郁郁葱葱,满眼的诗情画意,特别是羊肠河,由于水量增大,离得老远呢,便能看见它银练般的白色,听见它汹涌澎湃的水声。

  开表奖会,无非是领导讲话、代表发言、授奖领奖之类的,程序化,当时激动一会儿而已,过后也便过后了,反而不如开会之外的事儿让我激动得厉害呢。参加这次会议,我最激动的事儿有两个:一、见到了杨老师;二、第一次吃油条。

  杨老师是省劳模,老先进,这次自然又是代表。不断有人同杨老师打招呼,甚至还有熟人同他开玩笑:“老杨,还讲讲‘溜滑溜滑’不?”杨老师摆手笑道:“啥年代了,还‘溜滑’!”提起“溜滑”,我早已从大人那里听说过。

  那是杨老师参加省劳模会后,公社召开会议,请他传达劳模会精神,他老先生坐在主席台上,先还传达“精神”呢,不一会儿,跑题了,边说边比划,“旅社的被服呀,不知是用啥料做的,溜滑溜滑的。”引来哄堂大笑!

  趁着会议休息,我找到了杨老师。“杨老师!”杨老师认出了我,走到我跟前儿,一边摸着我的脑瓜儿,一边说:“我知道就得有你。”我笑了笑。杨老师告诉我,他现在在旗进修校进修英语,马上结业了,他是公社为中学培养的师资,结业后到中学教英语。从下学年开始,初中全开英语。“how do you do !”我顺口说了出来。“呵,你学英语了?”杨老师惊讶地问我。“邓先锋教我的。”我自豪地告诉杨老师,随即补充道:“就会这么一句。”杨老师乐了:“英语同语文、数学一样,是主科。到时上公社尖子班来,我好好教你。”我点点头。

  又开会了,我俩赶紧回会场,各就各位。

  啊,真想不到,大学开英语,初中也开英语了!英语,我一定要学好你,将来到国外,不用带翻译,同“鬼子”直接“叽里咕噜”!

  由于沉浸在遐想中,我溜号了,直到“哗哗哗”的掌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随即脸“腾地”热起来,看了看旁边,没人注意我,心才稍安。

  由于通知从家里带小米,我以为尽吃小米饭呢,哪知顿顿不是大米就是白面,小米只是熬饭汤!初次吃大米干饭,我觉得除了比小米饭软和些粘乎些,别的也没啥;白面做的馒头、花卷,毕竟以前吃过,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油条,我吃得何止是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嘴还“吧唧”呢。咦,油条是怎么炸出来的,这么香!我只听郑怀宽大爷说过,油条是炸出来的,作料是三矾二碱一钱盐,但没见过。

  下顿吃油条前,我找个借口,去了伙房。啊,师傅们正炸油条呢,一口大铁锅,里面是半锅翻滚的油(后来打听,知道是葵花油),师傅将弄好的条状面丢进锅里,翻过来调过去地炸,不一会儿,条状面由白变黄,金黄,师傅控控油,捞出。噢,怪不得油条这么香呢,原来是放进油里炸!

  黑下,我失眠了,想油条。

  放进油锅里炸吃的,以前我见过炸鱼、炸丸子,这两年,逢年过节,我见过有的人家炸鱼;营子谁家办事儿,少不了炸丸子这道菜(丸者,完也,表示菜已上齐)。可那炸的全是菜呀,而现在炸的是饭,油条!油多金贵啊,我家全年才只有一小坛油,杀了年猪,娘把猪油靠熟,倒进坛里;熬菜时,娘每每用铲子挖一小点儿,菜不把锅即可,绝对不敢多放的。“日子比线儿还长呢,有柴一灶有米一锅,这顿都吃了,下顿吃啥?”娘挖油时,如果看见我们眼巴眼望的,自然晓得是啥意思,于是便这样念叨,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教育我们。哎,对了,带的那五斤小米,恐怕连一顿油条也换不来的,公家少补助不了。

  ——这不就是“大富大贵”吗,啊?兴奋不已,我将“油条”升华了。

  关于富贵,吃上,我听说最奢侈的是御筵;穿上,我听说最贵重的是火绒单(传说是人能在冬天穿的一种单衣);住上,我听说最豪华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来时,路过买艾里营子石头的那家单位,楼房刚砌砖,还看不出如何“豪华”呢)……而这些,我根本没有形象认识,听说听说而已,没法去想也便不去想。但油条,这种纯是用油做出的饭,我不但亲眼看了,而且亲口吃了。油条是我摸得着看得见的“大富大贵”。

  为油条而奋斗!在心里,我一遍遍地喊。何尝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油条肯定不是最好的美味,“御筵”要比它好得多,可现在,我的富贵梦里只能暂时堆满油条了。——油条会有的,豆浆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在随之而来的八十年代,我“篡改”了列宁导师的语录,将它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激励自己。

  我失眠失得热泪横流,失眠失得热血沸腾。

  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呀,羊肠河流的是水吗,怎么黄澄澄的?我跑去一看,原来流的是葵花油!再一转身,呀,真怪,小孤山也不是绿的了,满山金光闪闪。顾不上“葵花油”,我往小孤山跑,山上闪光的是金子吧?刚跑到山脚下,忽然,我看见了死去的三叔爷俩儿,见我过来,三叔摆手招呼我:“羔儿,艾里营子不再穷山恶水,金山金水了。快过来,吃油条。”噢,小孤山满山金黄的是油条!“三叔,我吃过了,我回去告诉我娘他们来吃。”一边回答,我一边往家跑,谁知,过一个沟坎儿时,我摔倒在地…… 醒来了,原来是一场梦。夜色已淡,曙光渐浓。我惊诧不已,激动不已,感奋不已。

  会开完了,仍是大队拖车载我们回去。站在车厢里,放眼望去,大地仍是郁郁葱葱,羊肠河依然壮观,但在我此时的眼里,别一样的“诗情画意”了。回到家里,家人们迎上来,问我这问我那,而娘顾不上问我,赶紧去煮鸡蛋,一边煮,一边告诉我昨个是五月节,我的生日哩。我这时才想起,哎呀,这两天光顾兴奋,竟然把自己的生日给忽略了。

  而随即涌上心头的是,童年至此结束了,轮到自己实实在在“唉声叹气”了!

  2008-6-28,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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