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作家,生活
那年月儿,读贾平凹先生的《废都》,我很有些感受。满纸上,尽是两个主题:一是性,二是作家生活。书中,性的描写说多也不多,说不多也多。说多,是因为文中随处可见;说不多,是因为性描述的关键处,作者用了省略法,留了些方框,说什么“此处删去510字”之类的话,让读者自个儿展开联想空间。我怀疑,文中那些空白方框,是作者故意设计的,而事实上,可能贾先生压根儿没写过那些所谓的情色文字(仅是个人猜测而已)。除了性事,书中还讲了一群文人或作家圈子里的故事。编辑,报社,文章,读者,作者,文稿……通篇尽是这些关键词。由此,俺明白了:《废都》一书,虽是小说,但也非小说。作者写的,尽是自己身边的事儿。
性事就不必说了。文中那些看得见的(不留空白方框的)情色文字,虽不一定全是贾先生的个人经历,但应该基本是他个人的感受或联想。性事的描述,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原本关灯之后很快完成的事,在文人的笔下,细腻肉麻,充满挑逗,成了文字最丰富的区域之一。网上那些点击率高的小说,很多与这些性事文字有关,而我想,那些书的作者本人,大概干那些事儿时,猴急的多,浪漫的少。只不过,到了书中,就汪洋恣意铺展开来了。
要说的,就是《废都》中的作家生活。
作者贾平凹本身就是作家。作家写作家生活,就是写自个儿身边的事。写熟悉的事,当然更顺手、更真实、更有说服力。贾先生是当代著名作家,陕西丹凤人。1975年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任陕西人出版社文艺编辑、《长安》文学月刊编辑。他的这些经历成了《废都》中的主要素材。书中的庄之蝶是一位有成就的作家,而贾先生本人也一生获得过无数的奖:他的《腊月?;正月》获中国作协第3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满月》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他于1988年获美国飞马文学奖;1997年获法国女评外国文学奖。《废都》中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叫“西京城”的地方。显然,这是贾先生所生活的西北城市。
我想起2005年作家莫言在深圳作的一次关于“文学与生活”的讲话。莫言说,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文学,任何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是从自己熟悉的生活开始。“只有你熟悉的生活,你亲身经历过的生活,才能写得有血有肉;如果你写不熟悉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写,但是没有说服力的。如果个人经历具有普遍意义,就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莫先生还举例说:“很多作家都是从个人的生活经历出发的,特别是创作之初,这是文学创作的规律。《透明的红萝卜》就是源于我小时候的梦境。我在小说里面描写的最逼真的一段就是老铁匠、小铁匠打铁的画面,其实我是把亲身经历写进去了。” 贾先生的《废都》,写性,写作家,写西北,印证了一句话:文学离不开生活。
贾先生的文章,不但富于地域风土特色,而且富于个人生活特色。《废都》第三章写到:一个闲人周敏,写了一篇关于大作家庄之蝶的传记。那周敏,一心找机会接近和巴结庄之蝶,所以在传记里他极尽阿谀奉承的能事,拍着庄之蝶的“马屁”,谁知竟拍到“马腿”上了。文章不小心把庄之蝶和他以前情人景雪荫的事夸大了,引来了一场大风波。景雪荫要前来闹事,周敏急得像只热锅蚂蚁一样:“我只说知恩报恩,为老师写篇文章宣传宣传,没想倒惹出事来。景雪荫她是回来了,闹得很厉害,厅里领导可能也会来找你查证事实呀。我先来通个信儿,听听你们意见的。”庄之蝶的老婆牛月清为了维护老公的名誉,此时站出来说话了:“没事不要寻事,出了事也不必怕事。这事要闹该是我闹的,她景雪荫闹的什么?……”牛月清一句普通寻常的话,让我想起了一篇贾先生写的小散文:《酒》(《读者》2006年第7期)。那是一篇清新隽永的散文,我喜欢极了。文中讲述他老爸平凡的生活事迹,极为感人。他老爸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深爱自己的孩子。听说他的娃子(贾先生原名叫贾平娃)出事了,他很平静地说:
“平儿,我们喝些酒吧,我有话要给你说呢。你一直在瞒着我,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原本是不这么快来的,可我听人说你犯了错误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怕你没有经过事,才来看看你。报纸上的文章,我前天在街上的报栏里看到了,我觉得那没有多大的事。你太顺利了,不来几次挫折,你不会有大出息呢!当然,没事咱不寻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别人怎么说,你心里要有个主见。人生是三节四节过的,哪能一直走平路?……”
老爷子的话里有一句“没事咱不寻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废都》中牛月清的话里也有一句“没事不要寻事,出了事也不必怕事”,这不是巧合,而是文学与生活的融合。到底是老爷子先说还是牛月清先说,我们很难弄清楚,就是贾先生本人也未必就说得清楚。这就是文学与生活的鱼水关系,难舍难分,难分难舍。
性是文学中一个不变的话题,因为性是生活之一;作家能成为文学中的话题,因为作家的生活也是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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