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年流光

　　初夏，是个剃度的时节。

　　从伊的头顶离开师父的剃刀之刻起，便开始了念紧箍咒的生涯。

　　伊尚算年少，皮肤白皙，目若流波。人们唤他做唐僧。当然，除我外。我喜欢叫他小名，三藏。三藏不爱读佛经，亦不爱吃素，惟其对肉嗜之如命。三藏好烟草，在孤星寥淡的夜晚里，望着北边的天，抽烟，那样的神情很落寞，也很讨女孩子欢喜。

　　他说，头发是用来甩的。他爱激烈重击的乐音，听不惯素寡萧疏的琴声。我说，三藏啊，那是古琴，有七弦亦有五弦。是用来觅知音的。三藏不置可否，一如既往地听着如同金属厚重的乐音，快意恩仇。

　　头发，是三藏除了琴和女人之外最爱的。

　　佛说，三千烦恼丝。因之，他虽入了道，却仍是烦恼着的，原是这一头的发丝。三藏说，他不是佛，只是人。平平淡淡却又可以翻天覆地的饮食男女。

　　他喜欢北边的天，可菩萨却偏生要他西行取经。然后去救一个姓孙的猴子，渡他。

　　他很惆怅，越发得忧郁。他不喜欢猴子只喜欢狗，毛茸茸的大狗。那狗叫做“贞贞”，有着善感的眸子。它被一个叫作“林贞烈”的女子所养。

　　某一刻，三藏喜欢那样的女子。自然这也是在未遇见我之前的事了。碰到我了，他方始明白关于“命中注定”的谶文。

　　林贞烈后来死于一场大火。但在死前她见到了穿着金色盔甲驾着五彩祥云而来的情郎。给她戴上戒指，说我爱你。

　　期限是，生生世世。

　　这样刻骨的感情，三藏也渴望。

　　生命中最忍受不了的是情感的荒芜，以及它的背叛。想来，谁人都是。三藏的心实则很柔软。一如他温润的眼眸，在清晨醒来的那刻，恍若泉水。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这是三藏唯一喜欢的诗。他说，独独这首让他觉得不是冰冷苍白的，而是活生生的。他不喜欢李白杜甫只钟情于张继。只因真切。

　　观世音说，三藏你是块修行的璞玉。是佛的赤子。三藏不理，菩萨的话就像用来驯服那孙姓猴子的紧箍咒。绑着他，压着他。做和尚有什么好，要谢绝红尘，要寡欲清心。不能听重而激扬的乐音，不能看美丽善感的女子。还要带着一只顽劣的泼猴、一头贪吃的猪、一个木讷的大和尚。偏生他们都是没有飘逸的长发。是听命行事的傀儡。

　　在漫长的西行路上，唯一激荡他心湖的那个人是玉兔。

　　说起玉兔，她寄居在广寒宫里不知人间情爱。除了在月桂树下捣药，便是同时光一起老去。

　　那年夏至，她在嫦娥的流光镜里看到西湖的春色。一条叫白素真的蛇流下了一滴泪，因为一个叫许仙的凡人。以及春色边上黯然神伤的青蛇。

　　闲来春事一觉醒，此生方是梦中人。原来感情可以这么摧枯拉朽，肝肠寸断。玉兔的心不禁悠悠浮起。

　　按照书里的结局是，最后玉兔回到了嫦娥的身边，三藏也走了，一心去西天取经。

　　可是最隐秘的感情，那些散落底处的细枝末节，永远只有彼此知晓。玉兔说，三藏你记得那年七夕送我的梳子么？

　　三藏道，怎会不记得？锦囊是红色的印花布子。那卖梳子的老丈，姓谭。

　　梳子代表的是一生一世。即便此生只有片刻的欢愉，也足以成为永恒了。

　　玉兔说，我梦中的男人是可以带着我一起归隐山林，悠游红尘的。他会吹沉醉人的箫，会有宽厚仁爱的心。

　　三藏不会吹箫，只会弹一种六弦的琴。偶尔，转轴拨弦的时候，竟能发出丝丝泠泠的古琴之音。只是他不知道。玉兔也就这么听着，任由他的手指划过不成调的音符。

　　记得，初识的那天。在西湖的桥上，她穿着一袭淡紫的衣裳，混迹在人堆里。红颜如醉，分不清谁是谁。三藏的头发是长长的，白的衫子。偏生，神情是淡漠的。事隔久远玉兔回忆，那时候的她迷上了一个唤作蝴蝶君的杀手。而三藏与他相似。蝴蝶君最爱的是公孙月和钱。三藏最爱的是玉兔和琴。三藏是个琴师。他一点都不想做和尚。

　　人的一生就像指尖砂转瞬溜过，感情亦复如是。

　　如同流光，连痕迹都不曾落下。轻轻巧巧地便将一切湮没于那年的夏天。

　　据姓孙的猴子说，每个男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一个像玉兔那样的女子。简而言之，他亦然也。

　　原来泼猴并非顽石。他的“玉兔”叫紫霞。是佛祖案上的灯芯。葬在太阳城里，已作劫灰。泼猴说兴许再过五百年，紫霞便会踏着七色的祥云来找他。彼时，他仍是她的英雄她的至尊宝。他们会穿着最绚烂的红衣成为最幸福的人。兴许只是兴许……最后，泼猴的眼神里多了一种难言的忧伤。他本不姓孙亦不是猴子，一切皆因阴差阳错。

　　泼猴说，如果一个女子肯为你流泪，那么你这辈子便是栽了。

　　三藏默念，我这辈子已然栽了。我不想做和尚却做了和尚，我理应忘情绝爱，却偏偏有了感情，这是否叫作天意弄人呢？泼猴说，是前世欠下的债，这辈子做定和尚笃定光棍也要咬牙还。不过，他仍会等，等紫霞回来的那天，他还他的债。只希望这债世世代代还不完才好。

　　至此，泼猴真正成了三藏的徒儿。他们的信仰是如一的，只等取经过后，去还未完的情债。尔后，甘心情愿地为她们煮饭、洗衣。过最平凡的日子。

　　六月末，大炎日，我爱的男人与我作别。他的名字叫三藏，人们喜欢喊他唐僧。他有着沉郁伤感的眼神，爱吸烟草，会弹六弦琴，遇到过一个女子，叫作玉兔。

　　临行前，三藏送我了一枚蝴蝶戒指。翅膀是黑白相间。他说，等头发长了，他便不做和尚了。他来广寒宫找我。

　　然后。我们一生一世。六弦琴，七弦调。像那条青蛇最后说的，和有情人做快乐的事，此生不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