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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套

作者: 深度空虚 完成状态:已完结

连环套

  周日。肉联厂的老实工人张树生这一天在家休息。他家住的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楼,朴素得丑陋的外表,永远拥挤不堪的过道,公共厕所里发出的臭味还有人的市井气,这些都造就了老张坚韧的品格,让他在这里风吹不倒地动不摇。他老婆经常骂他: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这片楼区本是肉联厂的职工楼,经过这么些年的洗礼现在完全成了民宅。名义上属于厂里实际个人说了算。住在这儿的大都是厂里的职工但也有外来户——有人在别处买了房就把这里租出去。成为一笔额外的收入,反正也没人管。十几 年间进进出出的多了,只有老张还有另外的几个老员工始终未动,也算见证了这片楼不长但同样复杂的历史。

  早上六点半钟起床,老张就开始拾抖他那前些天剩下来的椅子。这椅子面儿还好就是缺了两腿儿。他舍不得扔,他说这是他们家目前为止最大的一件从他学生时代起就有的东西,要是论岁数比他女儿小曼还大呢。他想尽办法要把这两个腿接上,可就是不合适,不是尺寸大或小了就是不稳固。眼看能使的木头越来越少,他额头上冒了汗。这回一定得小心行事,不然这个颇有年头的岁月的纪念品也难逃垃圾的命运了。他屏住气聚精会神的挑选了一根稍长的木棍,然后去测量椅背到地面的高度,先后测了几次确定无误了,开始锯木头,一边锯一边默念着那个数字。咔嚓一声木棍掉地上了,拿去一比还是短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老张气得坐在沙发上喝茶,心想万万没想到一把小椅子难倒英雄汉!

  第一个工程失败以后,他又开始了第二个。他准备用眼下的这些下脚料自装一个小板凳。这就要容易多了,找一个长方形的木板厚一点儿的,再来四根长度相同的腿儿,如果需要的话,再在每两个腿儿之间横一根木棍准保结实。就在他锯好了四个腿儿正准备找一块儿的时候门铃响了。这个时候会是谁呢?老婆周六日也不放假,女儿找同学去了,说好了的晚饭以后回来。这连中午也不到他实在想不出会是谁。打开门一看他委实吃了一惊,这个人和他不太熟和他老婆倒是老相识了,是她中学时的同学李殊。“她不在家,还在班上。”“我知道,我不找她,我是来找你的。”“那好请进吧。”让进来,又倒了一杯茶两人开始聊起来。“今天休息啊?”“啊,休息。”“孩子没在家吗?”“啊,找同学去了。”“你这是干吗呢?”她一指地上。“干点儿碎活儿,闲着也是闲着。”“你看你多清闲,孩子也不用你操心吧。哪像我都快急死了。”“是吗?多开导开导就性了。”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们家这个也不省心,姑娘大了不能打不能骂,在家什么也不干,你一说就翻车。”“姑娘吗,这没什么。我们那个就不行了。开导他他也得听呀。没说两句就跑了。以前想等他大了就懂事了,现在一看大了更不好办。他跟你顶着来呀。我是不指望了。上个大学就吹台,甭管好赖,我是不管了。”老张身子一抖说“呦,你们家孩子都上大学啦?”“没有,我这不是这么想的吗。今年高考。”“是这么回事儿。”“我看电视了,上面说今年高考考生又好几百万。竞争多激烈,你说就咱们家这玩意儿能比得过人家吗?为这事我跟他爸都急死了,都是这不争气的东西。”“应该的,应该的。做家长的不都是着样吗。”“你们家孩子今年上几年级了?”“高三,也是今年考。”“呦,那真是巧。你们家孩子肯定行,用不着拉关系什么的,凭本事就能上。不象我们这个,人都找遍了到现在也没谱儿。”老张喝一口茶心说:我女儿就有谱儿啊?“慢慢来,慢慢来,这不是着急的事儿,着急也没用。”“能不着急吗?你说这孩子要真没学上可怎么办啊?没文凭,哪儿也不要。”“也是,也是。”“其实我和他爸都是好面子的人,不愿意求人。可谁让咱是为了孩子呢?只要能有学上这老脸丢就丢了,你说是不是?”“理解,理解。”“老张啊,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单位是不是有个领导姓林的。”“有啊,就在我们车间正好管我。”“那就对了。我听说啊,我也是听说,他有一个小姨子在咱们市的一所大学里边当教导主任,你知道吧?”“不知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你看啊,老张,我是这么想。你能不能去找找你们这领导,跟他说说让他跟他小姨子说说,给我们一名额。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干也不会让他白干。说实在的,要是凭实力我们那个还真是困难,所以这不就求到你这儿了吗。你看?”老张真是没想到她来是为了这事儿,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至少有两点使他感到意外:一她为什么会求到他这儿来。虽说她和他老婆熟,但这不代表他也要和她熟,更不代表她的事儿他就能办。二领导有这么一个小姨字吗?他怎么不知道。这位李殊还在向他讲述他们那一家子的良苦用心,并且反复保证不会亏待参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人。但张树生的脑子里已经听不进这些了,他正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领导真有那么一个小姨子的话,他是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不过不是为了别人。有这样的便利条件,当然首先得想到自己的女儿。李殊还在那儿说,在这当儿他回过神儿来了,“是这样,我确实不知道我们领导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如果真像你说的,我回帮你说一下。”“真是太感谢了。”“但我不保证成。我并不是一个会拍领导马屁的人,所以我在领导那儿不见得好使,因此你最好做两手准备,如果这儿不成,再找别处。”“当然当然,不成也没关系。”这时她从包里拿出两张信封腿到张树生面前。他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这个你拿着。这份是你的,那份是给你们领导的。不够你再跟我说。另外还有一份是领导的那个小姨子的,你跟他们说清楚喽。总之真谢谢你。事儿要是真成了改天我单独请你。”树生心想要坏,收了人家的钱还能不替人办事儿吗?这说不过去呀。“不,不,这钱你先那回去,成不成还不知道呢,这钱我不能拿。”“成不成你都拿着。再说也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你不给人家上点儿供,人家能给你办吗?人都是这么势利。”停了一下她感觉不对,忙又补充道“我可不是说你啊,咱们是有交情的。但交情归交情我不能让你白忙活不然人家该说我这人不地道了。”好说歹说好劝歹劝,钱还是留下了。送走客人,老张心里算计开了,任凭各种木匠工具长短粗细不一的木材散落一地:钱留下也没用。我就说人家没要,我那份也可以退给她。怎么着这学也得让我女儿上。

  小曼去的这同学家可是热闹,聚了不少人都是他们班的。说来也巧这次聚会的组织者正是张树生单位的领导老林头的儿子小林。这小林也是不学无术,每次考试都是倒数几名。他爸爸老林没少打他,可打也不管用。后来老林想开了:我老婆的妹妹是市重点大学的教导主任,有她呢,我儿子这大学肯定是上上了。因此对小林他完全放手。小林也这么想:我有一个在市重点大学里当官的姨,还愁什么,甭管我什么样儿,她那儿都给我接着。所以在学校里他比别人不是一般的轻松。今天的这个聚会是他突发奇想大结果,说是为了纪念一下这难忘的三年高中生活,算是个提前的告别会,说的很好听,还有一些柔弱的女生禁不住掉眼泪了呢。如果不是他爸不同意的话,他就把地点设在他们家了。买了很多吃的还有酒,摆了满满一桌子。平常他就是个关键人物,什么事儿都少不了他,没有他不热闹,有他更添乱。喜欢出风头的小林今天喝了不少酒,以至于到后来他的情绪失控,天南地北抓一句说一句。其他人并不在意他说什么,但就在这些错综复杂哪儿都不挨哪儿的事儿中,有一件事儿突然引起了小曼还有其他人的注意,那就是这位“明星”说到了他的升学问题,他是这样说的“实话告诉你们,我上大学的事儿其实早就定下来了。因为我家里边有人,他们都给我安排好了。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成天在班里面晃荡特傻逼。哈哈,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是的,现在他们都明白了,尤其是小曼,她跟身边的一位同学说:真是气人,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那位同学以笑表示认同。

  晚上一家三口围在一张小圆桌吃饭的时候,小曼向老张提出了要求,建议他找他们领导谈谈她上学的事儿。老张纳闷儿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老婆也在一旁撺抖他:看,女儿都知道了,都上心了。你就去吧!我当然要去。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下来。

  第二天上班老张逮了个空闲溜到林头的办公室。老林正喝着茶看报纸呢。那个时候就是这样,一杯茶一份报轻轻松松这一天就下来了。老林一看是张树生“老张啊,来,有事儿吗?”老张很拘谨慢慢地走过来,生怕打碎或是碰倒什么东西。“不用那么紧张,要是有事儿就说,当然如果没有事就是来陪我聊天的也可以。”老张被逗笑了,他是个直肠子的人,说话不知道要有很多的艺术,上来就直奔主题:“我听说,是我听说的啊!您的小姨子是在咱们市挺著名的一所大学里任教,有这么回事儿吧?”老林头脸上的笑收起来了“谁告诉你的?”“听说,听说。”“倒是有这么回事儿。怎么,你要说的和这个有关?”“有点儿,也就是那么一点儿。”老林脸朝向别处说:“好,你说吧。”他就把之前想好的关于女儿上学的请求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还没等他背完,老林就打断他“好,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事儿我帮你问问好吧。成不成我也不敢保证。你放心我记下了。行,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你就回去吧。”“还有,就是。”他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到桌子上。老林看看他,他不好意思的一笑,转身往外走。老林把他叫住说“以后不要搞这些小动作,另外嘴紧一点。”“您放心,您放心。”老张从办公室出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钱收了就好办。

  回来跟老婆孩子说了,两个人都很高兴,都觉得这事能成,不然那老林不会那么干脆的就把球收了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老林就是那有缝儿的蛋,老张这头苍蝇这回算是蒙对了。李殊的钱被他退回去了,这个钱是一定得退的,说什么也得退。他当然没说是自己的女儿顶了他儿子,一口咬定对方没要,李殊也没办法,只得作罢。她走后,老张哼了一声暗自为自己也为女儿高兴。

  又是一个周末,白天就在惯有的家长琐碎中过去了。到了傍晚老张一个人拿着蒲扇出来,家里实在是热出来凉快凉快。走到一个路口,正好碰到老哥们儿陈大成。这陈大成是厂机关煤气站的,也住着一片,和老张相识少说也有五六年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张树生就到他家喝酒去了。陈大成虽然比老张小,但他结婚早,儿子和小曼一边儿大,于是两人就不约而同的提到了高考以及儿女们的前途。老张说:“这不前两天我刚给她托了人吗,现在正等信儿呢。”陈大成来了兴趣“是吗,跟我说说,跟我说说。”老张就说了,李殊那一段他自觉的删了。“行,这事有戏,钱都收了吗。”“咳,谁知道呢。”

  世界真是小。陈大成的老婆和李殊在一个单位。由于这段特殊的时期,两个母亲在一块儿除了考试很少谈及其他的问题。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陈大成的老婆可不知道李殊和老张的关系,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无意中,陈大成的老婆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我们那片的老张,人家给女儿托人了。听说是他们单位领导有一个小姨子在咱们市的一所大学里任教,他就牵上这跟线了,听说钱都收了。”李殊心里咯噔一下子,她说的不就是张树生吗/?跟我说什么人家不收,背地里却干这种骚事。你等着,明儿我就去找你,我到要看看你怎么说。

  陈大成的老婆告诉陈大成,李殊好像和老张认识。‘认识又怎么样,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和咱们没关系,就当不知道。。

  李殊前来质问张树生,老张一看她都知道了,再死皮赖脸的否认也就没多大意思了。于是说“是,我就是这么干了。”李殊终于爆发了,难听难得话开始一起往上上。老张有点儿招架不住。老张老婆看不下去了,“你说谁呢你?你说谁呢你?”“行,他是你男人你肯定得护着他了,我斗不过你们俩。但你们看着,我非把这事儿给你们搅黄了”老张老婆还要追上去理论被老张拦住了,在找李殊她已经走到楼下了。

  陈大成的老婆说李殊去找老张单位的领导去了,但无功而返,还让人家骂了一顿。陈大成笑着说:她自找,这回谁也别想成。

  李殊找完林头的第二天。张树生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把包儿拽在地上,气冲冲的去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就把嘴给烫了。“啪”老张使劲的把杯子摔在地上,水正好溅在包上湿了一片。原来今天上班的时候,老林头儿找他了,把他狠狠的数落了一顿。说他没脑子,不懂事。一开始老张还不明白,后来老林说出了李殊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心里骂这个李殊,可表面上对老林还得必恭必敬。最后老林把他那钱又还给他了,同时说“这事我给你办不了了。那个李什么到我这儿来闹,恨不得全厂人都知道了,我要是再给你办,我就真和你一样没脑子了。”老张退出来,心里别提多窝火了。自个儿受点委屈还酸次要,关键是孩子上学的事儿可怎么办呀!再去找那个李殊?除了再生一回气也管不了什么事。“唉。”老张叹了口气“这件事就这么着吧。”他老婆说那咱孩子呢?老张说“那就只有看她的命了。”说完两人同时向女儿的房间望了一眼,里面小曼正在刻苦用功。

  这件事就算这么搁下了 ,过了能有那么一个星期,老林家的煤气没有了,电话打到煤气站,煤气站让陈大成去给他们家换气。陈大成一听是去老林家,这心里就多转了个弯儿。

  他和老林倒是认识,能见面打个招呼,但谈不上交情。换气儿的过程中,他就像自言自语似的那么说,看那样子就没期待着别人能回他的话。“我说您好不好喝酒啊?反正我是挺爱喝的。这喝完之后啊,这人跟人还不一样。有些人就自个儿找地儿睡觉去了,有些人就话多。我就碰见过这么一位,好像也是这个厂的,姓张。有一回他喝高了就说到了他们的一个领导,那领导豪侠百年感跟您还同姓儿。说他怎么不是东西,出尔反尔收了钱又退回去了。当然我可不是说您啊!还提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他们这领导还有点儿事儿,我也没听明白,还真挺有意思的。”说者有意听者更有意,老林真是给吓着了。

  陈大成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换完气就要走,老林把他拦住了,就问这件事是从何而知,又为何知道的如此详细。陈大成没正面回答他而是取出了一个报纸包。“您要是能帮个忙,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您放心,这件事别人不会知道,也绝不会影响到您,您考虑考虑?”陈大成走后,老林头大发雷霆,又拍桌子又骂人。等到气稍微消了一点后,他把那包东西交给老伴,语重心长的说“现在人人自危我也不得不防啊!”

  一个月后,小曼,小林,李殊的儿子,陈大成的儿子同时走进考场。又过三个月陈大成的儿子接到市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小林则上了市另外的一所大学。更让人感到高兴的是陈大成与张树生,大成老婆和李殊分别一直交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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