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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一把剑

作者: 敏感的天空 完成状态:已完结

平生一把剑

  剑客生涯,风口浪尖,生死置外。

  我打算刺杀一位名叫吴琠的人。吴琠是顺治十六年进士。他准备到河南任确山知县。

  剑客杀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最根本的一条是:不滥杀无辜,不冤枉好人。因此,确认刺杀对象的身份很重要。

  吴琠是山西沁州人。其上任之路,必经过通往确山的官道。

  我决定半路行刺。

  (一)

  那天,骄阳似火,柳叶垂依。

  我的宝剑不需磨,自然剑气逼人。

  突然,前方有人马出现。马上一人,器宇轩昂,大约二十余岁。身后跟着一位随从。

  “兄台,往……往何方高就呀?”我横躺路中,佯装醉酒,嘴里乱问。我要证实骑马者的身份。

  “在下吴伯美,正要往确山去。”

  “你是吴进士?”我追问道。我想证实“吴琠”与“吴伯美”是否为同一个人。只要是同一个人,我的宝剑就立即夺鞘而出。

  “不敢当!不敢当!”骑马者一脸笑容。

  “不敢当?什么意思?”我无法弄清楚他的所言是谦辞还是事实上非吴琠本人。

  “在下吴琠,字伯美……”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我的宝剑已如虹划过空中。

  “壮士可是敏敏?”吴琠一个跳跃,已翻身下马。没想到他也会武功。

  “在下正是敏敏!”我嘴里说着,身势如飞欺前,“请纳命来!”

  (二)

  我杀人从未失手过。

  “壮士剑下留情!”吴琠一声吆喝,已后退数步。“我有话说。你的师父可是野石道人?”

  “正是。”我暗暗诧异,“你何以知道我师父?”

  “我当然知道!”吴琠哈哈大笑起来,“道人,请现身吧。”

  只见吴琠身后那位随从掀开头巾。原来是一位老者。

  “师父……”我又喜又怕,向前行了拜礼。喜者,一载之后又能与师父重逢;怕者,我已杀人无数恐师父怪罪。

  “敏儿,为师让你下山行侠仗义,你却行刺吴大人来了!”野石道人一脸愤然。

  “师父,我……”

  “我什么我?你可知吴大人是好是坏?何以不问青红皂白就取人性命?”

  “吴大人是坏人!”我顶撞师父说,“我有证据。”

  (三)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师父把信看完,大惊失色:“吴大人,你……勾结流盗?”

  吴琠接过信一看,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然狠毒。道人,请看我书法。”

  我们去到附近一家小店。取来笔墨之后,吴琠当即挥毫:

  “劳歌一曲解行舟,

  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

  满天风雨下西楼。”

  诗很凄婉,但字很有雄气。这是唐朝许浑的《谢亭送别》。

  “道人请看我笔迹。本人书法虽无章法,却有个性。”

  我与师父向前一看,果然发现眼前的笔迹与信里的字有别。书法境界,讲究神韵。信里的字与吴琠的书法尽管笔形相仿,但其神韵相距远矣。

  “徒儿,你差点上当了!”师父叱喝一声。

  (四)

  信的内容如下:

  “大明李铿大人如晤!请受新任知县吴琠一拜!我将不日即往确山赴任。早闻知李大人乃当世英雄,雄霸一方,豪杰归附,声威远扬!现我先发一信向大人示好!他日定与大人举杯共饮,共商发财事宜……”

  李铿乃确山盗魁,因其团伙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所以信中称之为“大明李大人”。

  “此信如何得到?”师父问我。

  “几日前,我于天门客栈住宿。有人用飞镖传信予我。”

  “哦?你可知是何人?”吴琠在旁问话。

  “当时飞镖来势甚猛,我只专心接镖。之后,那人施展轻功遁去,我也无意追赶。”

  “这么说,此人武功极为高强?”吴琠继续问。

  “是的。”

  “确山知县,换了一届又一届,不是与盗贼勾结被撤职,就是死于非命。这是一块臭肉呀。”吴琠感叹一声,“道人,前路不太好走呀!”

  “哈哈哈!”我师父爽朗大笑,“手中之剑,就是专整人间不平路的。我的徒儿敏敏这一年来,不也把江湖搅得风生水起吗?我甚感欣慰呀!”

  (五)

  “师父,我……我……”我急忙跪下磕头。师父的“欣慰”,是讽刺,还是表扬?

  “起来,起来!”师父把我扶起,“据我了解,这一年来,你确实只是行侠仗义,没有滥杀无辜,甚得我心。我没白教你呀。”

  我如释重负。

  “徒儿,吴大人是正直之士,他要救百姓于水火中!你我伸出援手,义不容辞!”

  师父此话已暗含命令。

  “平生一把剑,快意刃不平。师父请放心,徒儿虽无铁肩,却愿与师父一同担道义。”我手握宝剑,信誓旦旦。

  “好!”吴琠一声赞叹,“敏敏果然是条汉子!剑刃不平,乃热血男儿大志也!”说着,他又转向师父,说:“道人,你这是‘名师出高徒’呀!”

  “哈哈!哈哈!”他俩发出震耳笑声,余音回绕山谷。

  (六)

  我也装扮成吴琠的随从。

  久别重逢,我与师父自然一路言叙不停。

  “师父,以你老的脾气,屈随他人不太可能。何以现在甘愿为吴大人跑腿了?”

  “就知道你有此一问。”师父解释说,“吴大人乃山西人,是我老乡。去年清明我返乡祭祖,与之偶遇。一番言谈,甚为投机。我发现吴大人乃治国雄才,且心忧苍生,在其上任时便主动屈随了。”

  “原来如此。想必师父已经知道确山辖内盗贼横行了?”

  “早有耳闻。但据说盗贼甚众,山头林立,明明暗暗,你我纵有分身术,也难以全部歼而灭之。”

  “师父此言差矣。”我提出自己的观点,“常言道:打蛇打头,擒贼擒王。你我二人大闹盗贼山寨,把盗魁诛了,其他人岂不作鸟兽散了?”

  “徒儿错矣!你想想,何以确山县盗贼甚众?一路来,垦田芜废,饥民流窜,良民饿死,为盗却生,百姓被逼落草,无可奈何。他们并非以盗抢为荣。根本原因,在于官逼民反呀。”

  我如梦初醒。

  “那该怎么办?”

  “斩草须从除根始。”师父自信地说。

  “盗贼的根在哪里?”我还是不太明白。

  “在百姓心里!”师父与吴琠异口同声回答。

  (七)

  吴大人到任之后,我们并没有立即离去。

  吴大人开粮赈灾,抚平民心;恢复农垦,减免税粮。同时官府秘密招兵买马,以我为总教头,暗中训练精兵。师父则多次夜访贼窟,了解地形等。

  半载后。

  “是剿灭时候了。”一日,师父向吴大人提了建议。

  “好,现我任命敏敏为前敌大将军。”吴大人下了命令,“将士们,父老乡亲的安定靠你们了!”

  将士们喝了血酒,发了血誓,然后雄赳赳向李铿的老窝黑风寨行进。

  黑风寨地势险恶,易守难攻。但李铿一直以为,官府兵力不堪一击,故山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设防。我和将士们发起猛攻,势如破竹,一路凯歌,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黑风寨的指挥中心——“明义堂”。

  (八)

  “嗖!嗖!嗖!”三支飞镖迎面而来!

  我迅速一闪,两手一伸,已抓住其中两支。剩下一支,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侧头,嘴唇一张,咬住了镖尾。

  “好功夫!”从明义堂里传来一声喝彩。“阁下可是剑客敏敏?”

  “在下正是。”我答道,“李寨主好镖法!”

  “哦,李某不才,承蒙敏敏挂念。我倒想知道,阁下何以认得李某?”

  “嘿嘿!”我冷笑两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寨主曽经用飞镖传给我一封信吧?想当世用镖之人,能做到‘快’‘准’‘劲’三字如李寨主者,不是很多呀。”

  李铿一听,得意极了。

  “如此美誉,从敏敏口中说出,李某今日虽败犹荣。李某多谢抬举了。可惜,当日你没有杀掉吴琠。否则,确山就是你我兄弟二人的了。”

  “兄弟二字,我不敢当。”我冷冷地说,“李寨主举反清复明之旗,行奸淫掳掠之实,似乎与厅前‘明义堂’三字不符呀。”

  “……大将军,与他啰嗦个鸟!杀他个片甲不留吧!”我的部下柚子先生不耐烦了。

  (九)

  “且慢!”李铿吆喝一声,“风尘世界,歧路纵横。我李某虽身处江湖,尚偶念‘明义’二字。倒是某些官府政要,居高位,坐高堂,堂堂正正行盗匪之事。盗匪为匪,诛之有名;官员为匪,民怨何诉?确山知县换了一届又一届,何以盗匪更多?官不成官,民则反之,自古皆然。你等虽有敏敏指挥,兵强马壮,但却为虎作伥,愚忠清流!”

  我的士兵面面相觑。

  “不错,官员为匪,民怨难诉。”我的手下强将柚子先生发话了,“但那也只是部分败类所为。现任知县吴琠吴大人就是明义之人。”

  “好!”李铿出奇冷静,“自古皆是胜者为王败者寇,何况我本身占山为王,即便胜出,也为寇。鱼死势必也会网破。我不想让我的手下冤死,也不想让你们陪命。现我有个提议:让我与敏敏决一死战。我赢了,请你们走人;我输了,要抓要刮,悉听尊便,——我的手下乃无辜者,请你们手下留情。”

  (十)

  “我答应你。”我说,“请亮剑吧。”

  “李某不精剑术。”李铿说,“只会弄枪。”

  “好,十八般兵器任你指定。”

  明义堂外,高山丛立,古树参天。眼前是一片空地。

  柚子先生递给我一根长枪。本是剑客,剑在手中,气贯长虹;剑在心中,世事洞明。但此时手中长枪却有些生疏感觉。

  但我毫不畏惧。习武之人,境界达到一定层次后,能扯藤为剑,拈叶为镖,青青翠竹无非剑语,郁郁黄花皆含战术。我决定把手中长枪当剑使用。

  正想着,李铿一招“菩提非树”,直取我胸口而来。这一招乃枪剑中的上乘功夫,功底不厚者用之,反弄巧成拙。但李铿非浪得虚名之人。只见其枪锋变化如浊浪排空!

  我一个跳跃,使出一招“明镜非台”,便化解去了。此枪剑险招,据说乃佛祖所创,看似寻常,实则变幻无穷。

  “好!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李铿一面变招,一面念念有词。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也不甘示弱,随之唱和着。

  (十一)

  枪锋划处,寒风阵阵。

  两人大战了约摸三百回合,竟不能分胜负!我心里有些着急了。双方将士严阵以待,皆为我们捏一把汗。

  我的剑术应该在李铿之上。但此时使的是枪,我没有优势。正打得难分难解,忽然一个声音传入我耳中:

  “对方弱点在马步。攻其下盘,一鼓作气,其肯定措手不及。”

  原来是师父的声音。他用“隔音传话”功夫给我指点。

  果然如师父所料。我细看李铿招法,优势在上,但下盘几乎没有设防。我顿时找到了取胜之道。

  一招“秋风扫落叶”直把李铿逼退。又一招“釜底抽薪”自下而上把李铿逼得只有招架之攻了。我连续攻其下盘,力道强劲,招招取其要害。

  “好!”柚子先生在旁高兴大叫起来。

  “嗞”的一声,我的长枪刺进李铿的右膝上了。他翻滚在地,我乘胜出击,一枪直指向他的喉咙。他停止了反抗。我的枪锋刚点到喉咙处,便停了下来。

  “把他拿下!”我一声命令。

  柚子先生随即上前,把李铿绑了个结结实实。

  “其他匪人马上放下武器!否则杀无赦!”我朝敌军发了命令。

  一场兵不见刃的战斗结束了。一路回师,李铿在囚车里没有关心自己的安危,反而问我:“敏敏,你不会把我的人都杀了吧?”

  “请李寨主放心。”我保证说,“正如你所言一样,他们皆是无辜者。我会从宽处置他们。”

  (十二)

  秋后,李铿被处决了。我的师父野石道人也回山西过着闲云野鹤般的隐居生活了。

  我没有离吴琠而去,而是随他出征。

  平定确山盗贼之后,百姓安居乐业了。我们又挥师南下,直取道入云南,荡平了那里的盗匪。行军过程,我们没有惊扰百姓(“舆马粮饷,先事筹办而民不扰”)。

  康熙十三年,吴大人当上了吏部主事。

  康熙二十年,吴大人又升为右通政。

  康熙二十八年,吴大人升到兵部侍郎。

  康熙三十五年,吴大人升为左都御史。

  吴大人一生的官,越当越大。我追随其左右,为之保驾护航,心甘情愿,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

  吴大人是一个大好人。他的所有优点,被康熙写得很清楚了:“吴琠宽厚和平,持己清廉。先任封疆,军民受其实惠。朝中之事,面折廷争,能得其正。朕甚重其能得大臣之体。”这些文字,是康熙模仿米芾的笔法书写之后送给吴大人的。

  康熙四十四年,吴大人年老病逝了。其谥号为文瑞。

  服丧之后,我也退出江湖,游山玩水颐养天年了。从此,剑客敏敏在江湖上的轰动威名渐渐销声匿迹了。

  光阴似箭催人老。不老的是,吴大人一生的光辉惠政……

  (完)

  (作者附记:本文乃自己读了《清史稿-列传五十四》之后,很佩服吴琠的磊落为人,因此灵感联翩而作的。吴琠的为人,令我佩服不已。我写此文,表达我对他的敬佩和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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