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魂
在绵延起伏的青木山下,有一座小村庄。过去,这里是一个谁都会不肖一顾的穷乡僻壤,它实在不显眼,太无特色,曾经来过这里的人恐怕早已把它遗忘了。可是,我却对它怀着特别深厚的感情——这不仅仅因为我在那儿生活了七年,更为主要的,在村头的那个小土丘上,掩埋着我的一缕缕的情思。剪不断,理还乱。一有机会,我总要去看看,哪怕在大学功课紧张或工作繁忙的时候,也不能免掉。如今,随着农村经济改革的日益深入,小小的村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富有的村民们改变了村庄贫困的面貌。村子里修出了公路,逢年过节还要花上大笔的钱请来城里的戏班子呢。但往昔的情景依然如故地呈现在我的脑际,就像是镂刻的浮雕……呵,青木山下的那座小村庄!是你,使我真正懂得了人生,懂得了怎样去生活。
说到那座小村庄,也挺特别。一条山溪把它一分为二,形成东西两片。我们来这落户的知青,一共八人。除了两名县城来的,其余都是重庆人。我只认识柳敏。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入团介绍人。原来她在学校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人物,可是,突然地被免去了团支部书记的职务,变得一下子沉默起来。谁也弄不清究竟为啥,也没有见她找领导争辩,直到以后我才明白。分配下乡时,她主动挑了个最边远的地方。我问她为啥,她说:“锻炼嘛,你怕啦?”“怕?好,怕给你看看!”就这样,我和他一块儿来到了这里。当然,我那时的话里,一半是赌气,一半还有别的用意,这在以后你们就会明白。
当我和柳敏赶到大队部时,那座新修葺的茅草屋里已经有四个人了。其中一个穿旧军装的男子,坐在背包上,正得意洋洋地批讲着什么,带有浓重的合川口音。见我们一进来,立刻停止说话,颇带敌意地上下打量着我们。
柳敏不好意思地忙找个角落坐下,我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个人真是!干嘛这样看人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嘛。我主动搭讪,凡属男性,每人敬上一支“重庆”。
穿旧军装的男子很不情愿地接过烟,用手搓着烟头,说:“重庆人喽?”那口吻暗含着轻蔑,说话时眼睛却瞟向柳敏。然后,他站了起来。
“伙计们,不管是哪儿的,今天来这儿了,就都是难兄难弟啦。有个啥难处,相互包涵着点!”
说罢,走出大队部。
三个女子和那两个县城的被分在西片。剩下我们三个重庆来的,住在东片的一间旧粮仓里。我跑去问队长为啥不叫知青都住在一块儿,好有个照应。队长说:“这是你管的事吗?你娃子年轻,不懂的多了,慢慢学吧。”无奈,我只好急忙帮柳敏搬行李。
在一片葱茏的竹林里,掩映住一幢二层的小木楼。三个女知青“居高临下”。王三(就是那个穿旧军装的县城人)正帮助收拾屋子,但多半是在指挥。末了,他把陈丽丽的背包从靠窗户的那张床拿开,笑着对柳敏说:
“我看你病歪歪的,睡这儿吧。”
“呦,我的腰杆儿要粗些!”陈丽丽不满地嘟囔一声。
一股厌恶的情绪油然而升。但我仅仅瞄了柳敏一眼。
“没啥事,”柳敏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在又黑又暗的角落上解开了背包。
王三装做若无其事,收敛了笑容说:
“大家也都累啦,回去各自休整一下。晚上在打麦场上开会,到时都去呦。”
他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用带有明显的优越感的口吻说话,让人感到憋气。下了楼,又见王三住的屋子,别说睡五个,再添五个也不在话下,我的头皮阵阵发炸。闷闷不乐地回到东片,这时同屋的人还没回来。我仰面躺在床上,直楞楞地盯着天花板。今天的这一切乱七八糟地出现在脑子里,尤其是王三,妈的,真不够朋友!
门开了,隔壁放牛的老汉端着一个土碗来到我跟前。醪糟,还有一个鸡蛋。无功受禄,这怎么行!老汉却坚持说,地方虽穷,可风俗不可破呀。再早,碗里的鸡蛋都要成双成对呐,眼下只好一人一个,只是让我不要见怪。望着老汉那古铜色的脸庞上布满了辛劳的皱纹,以及那实在的话语,我空荡的心胸顿时变得踏实起来。
天黑下来,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这时吃完饭,零零散散地来到打麦场。他们大声说话,相互嬉谑打骂,不时发出“哎呦”声,接着是一串爆笑。
我们几个新来的知青,规规矩矩地坐在麦垛旁,一个挨一个,活像受了惊吓的小鸟。只有王三在和陈丽丽说话,逗得她咯咯直笑。王三在人多的场合下出风头,我很是看不惯,但初来乍到只装做没看见。柳敏来的挺晚,才洗的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干燥的空气里浮动着旱烟、劣酒和麦秸的混合气息,以及游丝一般的柠檬味儿。王三有意提高了嗓门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坐在哪里。柳敏似乎很疲乏,正漫不经心地梳理头发。
队长咳咳几声,开始讲话:“大家都知道了,这几天来了几个年轻娃娃。他们都是大地方来的,响应号召,到这儿接受再教育的……”照例是一大套报纸上司空见惯的用语,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完后,给我们作了分派:我们八个人都分在蔬菜组。这时,他说:“小王嘛,根红苗壮,文能文的,武能武的,公社决定让他负一下责。当然,其他的也不错,不过,有个别人就不见得喽,可要注意表现,好好改造呦!”
幽微的月光洒在打麦场上。朦胧中,我瞥见两个不同的姿态:一个身体斜靠在麦垛上,不住地晃动二郎腿;一个将头深深地埋在两膝间,不安地摆弄头发。我递给身边的郝平一支烟,他和王三都是县城来的,但对我们没有任何敌意。他悄悄告诉我,王三的父亲,是这个县的革委会主任。你晓得他的权利有多大吗?这么说吧,这个县的地盘有多大,他的权利就有多大,该他神气呀。
夜,宁静的夜。只有四周田野里的蛙鸣肆无忌惮,仿佛这个世界是属于它们的。
村头的一棵老榆树上挂有一个汽车轮的钢圈,出工收工都以敲它为准。起先一听到清脆的敲击声,随着三三两两的社员来到村头,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可时间长了,特别是一身的劳累还未消除,听到这声音便觉得十分刺耳。记不准什么时候听起来开始刺耳的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是在柳敏搬到了另一个村子之后,也可以说,是在我结结实实地把王三揍了一顿之后。
头一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每天锄地、担粪,担粪、锄地。一天下来,那颤悠悠的扁担简直把人挑散了架,甚至连开玩笑的精神都提不起来。不出半年,有人便以种种借口躲回家吃白食去了。我也差点儿,可看见王三的嘴角上浮出的轻蔑的笑容,我又暗暗地咬紧了牙关。然而娇小玲珑的柳敏却一天也没有走过。从她扁起的裤管露出白生生的小腿看,不说别的,从前恐怕连大太阳也没晒过。她的挑数从来没少,真使我吃惊。我劝她多次,但她只是一笑置之。起初,闲下来我们还在一块儿说说学校时的情形(每次提到被免职的事她总是把话岔开),后来她变得越加寡言少语,仿佛那扁担不是压在她的肩上,而是压在她的心上。
临近秋末了。一天锄地,干着干着活儿陈丽丽突然哭了。大家都莫名其妙。好半天她抹去眼泪,叹着粗气说:“这年头,还是腰细了好,谁让老妈子生我这么个五大三粗的呢!”
大家显得无精打采。王三靠在地头的桑树下,拼命地抽烟。我更加糊涂。
“咋回事?”
“你不晓得?”郝平凑过来,悄悄说,“拨下来两个指标,人都定好啦。”
“谁?”这时我才注意柳敏没上工。
郝平无不嘲讽地说:“老兄心眼儿太直啦——还能有谁?”
我立刻反应过来,头“嗡”地一声。好呀,给我来这一套,走就走呗,何必瞒着我,好象我碍你什么事了!
太阳烤得大地热气烘人,地里的野草的菜叶一齐焉沓沓的。王三吆喝着“干活啦干活啦”,我们谁也没有理会他。
傍晚,我约柳敏到村外散步。虽然我恨她对我不诚实,可此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却在心头触动,尽管我不愿承认,也从未去认真研究,在这临别之际我确确实实压抑不住这种感情的冲动,无法否定原来想极力否定和回避的东西(这种东西,在王三对柳敏露骨的献媚和对我天然的敌视中尤其领略到了)。
绚丽的晚霞在西天燃烧。轻风吹拂着青青的竹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我的内心充满忧郁。想到当初赌气来到这里,更有满腹委屈。
路。弯弯曲曲。遍地的蒿草、鹅卵石。
“啥时候走?”我终于开了口。
“你晓得啦?”
“都晓得……”
“……”
眼前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对面是另一座村庄。我们坐在青石板上。疲惫。浑身疲惫。
“你晓得我今天到哪里去啦?”她有意找话来缓和气氛。
摇头。沉默。
“过几天帮我搬东西吧。”她依然很平静。
我真想说,有人与你同路,还用着我吗?可我不忍心。只是沉默。
她有些烦躁。几次想说什么,见我不睬她,欲言又止。最后,她站了起来。
“肖洪,别这样对待我,我受不了……你也会后悔的。”
后悔?是的!后悔当初不该赌气来,后悔我自做多情!
她走了。我并不拦她。苗条的身影在竹林里消失。
三天了。她没来上工。我也没去看她。真的不辞而别?多想再看见她一眼,但是,我的自尊心不容许。第四天上工,我发觉情况不对。王三像喝醉了酒似的,一开始就骂骂咧咧,一口一个“臭娘们儿”,好半天我似乎才明白,她骂的是柳敏,有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伙计,歇歇气,合适点儿骂。”我实在听不进去。
“妈的,老子愿意!”王三反而火上浇油。“老子为她差点跟家里闹翻了,她却不识好歹!谁不知道她父亲反中央,被挂了起来,她也被学校免了职。公社几次要整她的材料,全被老子揽下来了,臭娘们儿!自己觉得高贵。不就是脸蛋比别人白些,神气个逑!”
“哎哎,话多当心闪了舌头!”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头。
他一怔。随后瞪了我一眼:“吃多了,哪个婊子养的敢管起老子的闲事来啦。都是他妈的龟孙在后面倒的鬼!”
“你骂谁?”我火冒三丈。这王三,下乡一年半来处处找我的别扭,好像我上辈子就欠他什么似的。古人云:“一之为甚”,我看在都是“沦落人”的份儿上,一再忍让,早就“甚”透了,可他得寸进尺。今天我要告诉他,我肖洪到底数老几!
架势拉开了。陈丽丽吓的转身往村里跑,其他人手拄锄头立在一旁观看。平日里,王三骄横跋扈,颐指气使,他们慑于王三的权势,敢怒不敢言。他们相信县革委书记公子的力气是绝对匹敌不过司炉工儿子的,因此,谁也不上前劝阻,都想借此机会希望我能狠狠地教训教训这个张狂的家伙,出出大家的恶气。王三先下手为强,他抡起手中的扁担,劈头盖脸地向我扫来。躲闪不及,扁担重重地砸在我的背上。当他第二次举起扁担时,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肩膀扛了他一下,王三向后踉跄几步。我顺势夺过扁担,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趁他立足未稳,拦腰抱起将他摔在地上。我俩扭打成团……
当队长气喘吁吁地赶来时,一场恶战已接近尾声。我浑身是血,有我的,更多的是他的。
王三吐了一口浓血,狠狠地说:“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爷爷等着你!”我大笑,就好似愚昧的原始人猎物凯旋后的那种放纵和粗野。
队长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呀你,狗屁不懂!你惹他做啥子?”
“是他先骂我的!”
“骂两句就算了,又没少你二斤肉。”
“他欺人太甚!”我心想,别看我是司炉工的儿子,可我从不把当官儿的放在眼里。县革委主任的公子?就是省革委主任的公子惹着我肖洪,照样占不了便宜!
队长摇摇头:“叫我怎么说你?你娃子太年轻,真是狗屁不懂啊。”说完,招呼着大家继续干活,他搀扶着王三走了。
回村的路上我和陈丽丽走在一起,便问起柳敏来。陈丽丽诧异地望着我,迟迟疑疑地说:“你,你真的不晓得?”
“出事了?”我着了慌。
“两天前就搬到四队啦。”
“为啥?”我预感有什么不测。
“笨蛋!还能为啥?问她去吧。”
我恍然大悟,转身朝村头跑去。四队,就是那天傍晚散步时干河床对面的那个村子。怪不得……咳,我糊涂哇。
费了半天工夫,才找到柳敏。她住在社员家,跟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孙女搭伙。
“打架啦?”我的浑身血迹吓了她一跳。
“唔,和王三!”一口恶气出了,有说不出的畅快。
我接过洗脸水,一边洗一边龙飞凤舞地描绘起刚才的“战斗”。可正在兴头上,被柳敏冷冷地打断了。
“别说了,无聊。”
我十分惶惑,犹豫地问:“还在生我的气?”
她凄然一笑:“我谁的气也不生,只恨自己太软弱。有时想想,像这样窝窝囊囊的活着,倒不如死了的好。”
“那你干嘛不走?”我想起了招工的事。
“吃嗟来之食?”她哼了一声,“靠别人的施舍一辈子也还不清债。我要自食其力……肖洪,我心里烦死了,以后再别提这件事情,我讨厌!”
这几天她像害了场大病,那样子实在可怜。可她最不愿让人对她滥施怜悯之心。这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谈话僵了。临走,我把憋不住的额心里话掏了出来:“柳敏,为了你,我啥都敢干!”
“不值得。”
无动于衷。我有点扫兴,但依然挺了挺胸脯,得意地说:“我愿意!”
几天以后的一个黄昏,我收工回来,瞧见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文静地坐在我的床上。柳敏!她高兴地迎上我,指给我看床上的东西:除了一包吃的,还有一堆书籍。其中大部分是中学课本,再有的,是我闻所未闻的,什么《小东西》呀,《大卫•科波菲尔》呀,《欧根•奥涅金》呀……她告诉我这些书都是妹妹帮她从家里偷出来的被妈妈列为“禁书”,好多也是官方禁止的。
等我把书锁在箱子里,柳敏激动的心情还未平静下来。
“肖洪,新陈代谢,懂吗?从今天起我们就走向了一个新的生活。”
她的情绪感染了我,顾不得有人没人,抱起柳敏拼命地兜了几圈,吓得她两腿乱蹬,被放牛的老汉看了去,他也乐啦。
的确,我的枯燥、单调的知青生活从此变得新鲜、充实。书真是神奇的东西!我从内心里感激柳敏,尽管有时拿出问题问得我又恼又羞,但我承认,是她领我走向了一个新的生活。
果然,我遭到了报复。和我一同下乡的,甚至比我晚的,一个个离开了这块贫瘠的土地。而我呢,依然呆在青木山下那座小小的山村。好一个王三,小人之心何其毒也!我默默地承受、忍耐。我发誓谁也不求,让我在那些怕得罪堂堂县革委主任的人们白费一番怜悯的口舌,又何必呢!但是,五年,毕竟五年呵,那一日一夜地苦熬,而且今后还要多少年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猜测。否则,只会自寻烦恼。
柳敏的处境比我更惨。又还由于所谓的“家庭问题”使她在精神上倍受折磨。而人生最可怕的最难以承受的莫过于此。她虽然在我面前还和往常一样有说有笑,我看得出来,这些全是装的,她越显得轻松就越是她最痛苦的时候。好在社会上的歧视被这乡村的古朴和农民的善良冲淡多了,要不然我真担心那颗脆弱孤独的心灵是否不被压垮、挤碎。人们都愿做生活的强者,但谁也无法做灵与肉的主宰。就好比在大海上漂泊的一叶木舟,或许被狂风卷到彼岸,或许被恶浪葬身鱼腹。谁晓得呢?
她却在拼搏。把眼泪流在心里,把笑容露在脸上。除了和我在一起,她就是拼命地劳作,拼命地学习。
然而我时时动摇,心灰意懒。书,一遍两遍三遍……页角卷了,破了,烂了……生活又变得呆板、僵硬,像褪了色的油画。
秋天的日子。好干燥的风。它卷起几片落叶,旋转着,把它们刮向山涧,终于抛弃在清澈的泉水里,杂草蔓延的小路上。每天拖着锄头回到空荡荡的大粮仓里,精疲力竭,而满身的烦躁、苦恼需要发泄,需要解脱。多少次烟酒的沉醉把我送进无垠的梦境,又多少次惊坐起,神情恍惚地望着暗影幢幢的寒窗。这时我才感到我是多么地空虚和寂寞,希望她来伴随我,并肩而坐,哪怕长夜无眠。
“吱——”门被推开,柳敏提着一大包东西走进来。我坐着没动,悄悄捏灭了烟头。她是闻不惯这味儿的。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空添一岁。
“你怎么骗我!白等了一天。”她气愤地把东西摔在我身上。见我木然,推了我一把,“糊涂了?还不快打开。”
我扯开包裹,嘿,真还不少。但我立刻发现,并没有我最喜欢的。“烟呢?酒呢?你怎么不买!”
“肖洪,别这样好不好?”她把东西铺在桌子上。“我耽心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还记得你入团那天向我保证的吗?你说……”
“够啦!”我怒不可遏。瞧瞧,她跟我说什么!“假的,全是假的,愿意听,我还会说!”
“肖洪,你怎么啦,发那么大的火。”她惶恐地望着我,那双深潭一般明净的眼睛流露出无形的光芒,拂平了我内心的冲动。她瘦了,黑了,那破小的衣服却更衬托出成熟女性的魅人的曲线。不知怎么的,我心神不宁起来。这几年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一直缠绕着我的思想,与日俱增。它给了我安慰,也给了我惆怅。
“你恨我吗?”我突然问道。没有回答。我又问:“那么,你……爱我?”
血液在急剧奔流,心律快速跳动。幸亏光线很暗。我期待着。
依然没有回答。
我再次狂怒起来,顺手抓起一个空酒瓶,砰——贴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又一次被命中。
“那么——滚开!”
话刚一脱口,我立刻后悔了。肖洪呀肖洪,你真该死,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呢。我多么想说些宽慰她的话呀,可是,可恶的虚荣心强迫我沉默,望着她一步步往门口走去,我的血都要凝固了。
她还是在门口停了下来,战栗着向我长久注视,好像要穿破我那颗自私的灵魂。
“肖洪,我怕。送送我好吗?”
我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故意哼起小调来。“时光一去不复返,往事只能回味……”
她走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一只手:“我们和解吧,别任性啦。都是我不好行了吧。还生气吗?”她轻轻推了一下,我停止了小调。
她坐在我身边,睁大眼睛望着我。一轮明月挂在窗前。柳敏说:“你看月亮,多圆!我给你唱支歌吧,好不?”没等答复,她便唱了起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她并不具有歌唱家的天才,但充满了感情。歌声把我带回了纯洁烂漫的孩提时代:绿油油的嘉陵江水从身畔流过,站在船头,听着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任江水惬意地吹动着胸前的红领巾……
月亮犹如一个顽皮的孩子扒在窗洞上窥视我们。歌声认真地继续着。她双手合一放在腿上,月光之中,恍若仙子。我真想把她热烈地抱在怀里。
秋露如珠,秋月如圭。好长的夜呵。风儿让浮云遮住月亮,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当浮云逝开,又是一片朦胧。我什么也记不得,只记得这可埋魂幽石的山涧,这可偷洗尘泪的清泉,和多少次走过的小路。仿佛,那山涧就是我的身躯,那清泉就是我的心血,那小路就是我的九曲回肠!风无休止地刮着,终于扫尽了秋天的热情。岁月就这样过去了,无声无嗅!感情麻木了,又振奋;清醒了,又昏沉。用什么才能排遣?才能销愁?我要抽烟,要喝酒,我要……噢,那双星星一般的眼睛,那对令人销魂的笑靥!我要……
她来了。带着一天比一天更憔悴的神色,今天显得尤其沉重。莫非……管她的呢!她刚要开口,被我急忙拦住:“不不,我听够了废话。你必须……答应我!”
她不由得倒退一步。我逼上前去。这时,我的心在狂跳,浑身抽搐——我握住她那只无力地垂在大腿旁的纤手,用半是央求半是强迫的眼色望着她的面颊。她吃了一惊,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于是我抱住了她的肩膀。
“你疯了!”她用力挣扎,终于未能把我推开。这时她脸色惨白,噙满了泪花,微微启开双唇:
“肖洪,求求你让我说一句话,只说一句,说完了啥都依你。”
我迟疑地松开了双手。她的胸部剧烈起伏,声音沙哑,说:
“你应该尊重我的感情。我晓得我欠你的情太多,毁了你的前途,我应当无私地把一切都献给你来作为报答,我会的,可现在不是时候。你可以恨我,骂我,但是,你不应该强迫我。要晓得我有说不出的难受,直想哭!我多么需要你的安慰和体谅……”
她的话直刺入我的脑际,把我的良心从尚未完全泯灭的状态中震醒过来。终于,我跪在她的面前。
她原谅了我。可我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不敢抬头看一看她那双充满了友爱和信任的眼睛。这时,她忧郁地说:“我是来跟你说,我要走了——回家。”
我万分惊愕。
她苦苦一笑:“妈妈来信说,爸爸……”
她哽咽住了。我猜测到一定出了大事。她从不肯讲她家的事,因此我也不敢多问。
“要我陪你?”
她摇摇头。
“那,请准假啦?”我晓得公社平时不准她回家。
“唔。我可能回去住一段时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这次我一定好好求求妈妈,再多拿些书来。以后我们的生活就不空虚啦。”
一阵无声的脚步越过漫漫的山野,从我身边逝去。又是长夜,一个个难熬的长夜。我等待着,我急盼着,随着黎明她又会回到我身边。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杳无音讯。偶尔有一天,从一位社员那里得知,她回来有五天了!为什么不来见我?是妈妈不同意带书,还是……恨我?因为那件事,我不好意思去她那儿,于是整天胡思乱想。一个个疑问出现,又一个个被推翻。心绪极度混乱。焦急地等待着。终于,这一天来了。那天傍晚,她的房东的小孙女哭哭涕涕地跑来告诉我,她淹死了!据说是为了抢救队上的一只不幸落水的山羊。山羊会浮水,当然无恙,可她却淹死了!我发疯似的向她所在的村子跑去。
一条白色的布单掩盖住尸体。我站在她面前。想哭,无泪,想喊,哽咽,悔恨,太晚!我用颤抖的手掀开布单的一角,一张似乎含着怨恨、又带着微笑的脸庞露了出来。她毫不隐瞒地望着我。许久许久,我带有负罪似地心情俯下身去,抱住僵硬的身躯,吻了吻她那冰冷的前额,可是我的痛苦却永远不得解脱。我痛恨自己的蛮悍之躯为何不能替换那颗纯洁的心灵?这是怎样的不公平呵。从此以后,我特别爱沉默,在沉默中思索着我的生活,在沉默中观察复杂的人生。
七七年我考上大学,告别了青木山下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小村庄,回到山城。有空儿,我都要来到柳敏家坐坐。看着伯父的遗像旁并排挂着的黑镜框,便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鼻子阵阵酸楚。是的,粉碎“四人帮”后,伯父平反了,失去的生命换来了名誉。而她呢?就像一阵长风,过去了就不再留有痕迹。不对,应该说,她确实留下了什么。我从不肯相信有什么“灵魂在世”说,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也许在某种情形下这种事情真会发生:譬如,在秋天,当风儿拂过了山涧、清泉、小路,又悄然逝去之时,却总有那么一颗淳朴无暇的灵魂,淹留在寂静的天空中,在山涧的回声中,在清泉的倒影中,在小路边的丛丛野花中……你稍需留心采撷,就能得到某种启示——也是现在所有活着的人们唯一值得欣慰的:即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交给了死神,属于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完) 200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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