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山能人
一阵锣鼓喧天,一片喜气洋洋。
在锡业公司的大门外面,围观着很多人,可算得上本地的男女老少都倾巢出动了,人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好奇和期待的表情。其实也不奇怪,这个地处蛮荒偏僻的大山区之乡,这个唯一的,乡里引以为自豪的企业,它的任何动作,大凡小事,当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和关切,何况今天是公司改头换面的大事呢!
在这条微型的街道上,挂着好多副横幅标语,那些显示着喜气的红色横幅,更增添了浓浓的喜庆色彩,也增添了隆重的氛围,让人感受到非凡时刻的降临是如此的令人鼓舞。
公司外那副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西攀市矿业总公司隆重成立!
在支河,这种盛大的喜庆事件还是第一次,记得在文革中,成立革命委员会时,也没有今天这样的壮观场面!
说来可怜,这个乡政府所在地,几年前都还空空如也,当时,除乡政府之外,只有邮电、信用社、供销社、卫生院在此设点,几座五六十年代的房子而已!而且基本上是以乱石砌成的墙壁,或者是夯土为墙,不堪入目,连学校都没有,更谈不上有居民住户了。
改革开放以后,在区上的支持下,乡里费了好大的劲办起一座小学,总共只有几十个学生,虽然开放十多个年头了,但状况依然没有改变。一直到本地出现了这个矿场,才陆续有人来此修房居住,到目前为止,大致才有百十户人家。
如此贫穷山区之乡,渺小的弹丸之地,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能有啥企业可言?是的,直到进入九十年代,全乡不过有几家砖厂,小木材加工厂和一家小酒厂罢了,发展企业谈何容易?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平地冒出来一家锡矿场,短短两三年,竟然名闻遐尔,竟然给当地带来了生气,竟然象一阵春雨催发竹笋一样,催发出了本地的住户来,也催发了本地的变化。
这个锡矿在云坪顶上,弯弯曲曲算下来有三十多里,别说公路,就是大路也没有,有的只是一条多年前地质队修出的便道,如何把矿石运下山来?亏他们想得出用马匹搞运输,为其服务的马帮就有上百匹!那场面可是热闹,成天只听到马儿嘶鸣,马粪乱溅,蹄儿乱响,敲醒了沉睡的老山林,让寂静无比的乡政府所在地从此热闹起来。
既然有马帮,就有人需要吃饭喝水,于是饭店茶馆应运而生。不久,卖小商品的,小吃的,糖果饮料的也纷纷涌现。俗话说‘一只羊过河,一群羊就要过河’,那可不是虚言!虽然后来马帮没有了,可拖拉机又取代了马帮的地位,整个山林,天天又沉浸在隆隆声中,倒又添了几家卖柴油的和拖拉机配件的店子来。
本来,这个矿是云坪村民合伙办起来的,是极不起眼的小打小闹,从来不被什么人看好,但随着矿石被源源不断地运走,声势越来越大。奇怪的是,后来竟变成支河乡的乡办的企业了,丑小鸭变成了美天鹅!而变成乡办企业才那么两年,这次又一跃而为县办的企业!真的是有点象变戏法一样哩!
而今天,就是这家龙头企业改头换面的时刻!这条鲤鱼已经跃过龙门,身价百倍了!这难道不值得大庆而特庆吗?
今天县里都来了干部,不然,乡长书记就不会慌乱地跑来跑去,从锡业公司的大门进进出出。乡干部们几乎全部出马,忙个不亦乐乎,他们从昨天就忙乎起布置会场,张罗写标语、挂横幅,一直到现在还不得空闲。在喧嚣的锣鼓声中,他们又手忙脚乱地把旧的会西县锡业公司的牌子取下来,挂上一块新牌子,上面的赫然大字是:
“西攀市矿业总公司”!
在热烈的鼓掌声中,人群纷纷退让,鞭炮声欢快地爆响了起来,一直爆到硝烟蔽空罩地,真的好热闹!好喜庆!好气派!
离公司较远处有一小堆人在议论纷纷:
……
“哎,听说这次安大海又升了……”
“真的?会不会啊?”
“当然真的,县办企业了嘛!”
“上次升为乡办企业,人家就当乡企办副主任,这次又升为县办企业,当然又要升啰。”
“安大海真是官运来了喔!”
“你看那牌子,这不!西攀市矿业总公司!总公司!你晓得吗,我听说是安大海的总经理!”
“大能人,大能人啊!……”
“妈的!这种人居然升官发财!老天真是有眼无珠!”
“我看你这是羡慕而生嫉妒,这种人?这种人怎么了?没安大海,这个支河乡能修上公路?”
“我是说他的人品,你看嘛,经常带着女娃儿到处跑,还说是啥‘秘书’,这种人作风败坏……”
“算了算了,没得证据的东西,不要乱说!”
“是的,没有安大海,我们支河乡恐怕这辈子也通不了车,一辈子也就那几座破房子……我看,这还是算他的贡献!贡献大哩!”
对于那个安大海,人们言七话八,说长道短,这也不奇怪。任何人都有人说长道短,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呢?再说,赞赏者居多,那这安大海也算一方的能人了。
那末,这安大海究竟是谁呢?
“看,来了来了!”
“是的,安大海来来了……”
“挂了牌,放了炮,当然要去乡上去开会了!”
“看嘛,另外两个就是县里来的干部……”
“……”
此时,前面有几个警察开道,让围观的闪向两旁,接着是被蔟拥着的几个大员鱼贯而来,走在头里的三人,一个是副县长,一个是乡企局的局长,都是富富态态的中年人;另一个年青人,就是今天的主角安大海。而本乡的乡长和书记,则只能紧跟在他们身后,向着邻侧的乡政府走去。
看这安大海,年龄三十开外,个头不高,不过一米六左右;相貌平平,胖乎乎的;由于有点胖,显得反而比较矮,眼睛也不大,笑起来更小,可能为了遮丑而带着一副墨镜;要说突出之处,恐怕就是鼻子显得有点大。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在西装革履的包裹下居然象模象样,和县长局长并排而行,谈笑风生,倒把乡上的书记、乡长都甩在身后,其身份之高,也就不言而喻了。
那这安大海到底是何方神圣?究竟有何本事受到县长青睐?究竟有何特长让很多人都无比的景仰?究竟有啥能耐从一个农技员一跃为乡企办副主任,而现在又要升官?
这话还得从五六年前说起!
……
支河乡在会西县城以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境内崇山峻岭纵横,丛林密布,在那以产粮为纲的时代,始终都是贫困之乡。
那个年月,你如果踏上这片土地,说实话,有一种步入蛮荒之地的感受。尤其是下火车后,还要从一条小公路伸向深山,一直到没有公路的崇山之中,那种感觉,会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畏难情绪;如果你再走,绕过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那出现在眼前的尽是浓密的丛林,陡峭的山崖,遄急的溪水,嶙峋的怪石,你又有何感觉?蛮荒,当然蛮荒!
这地方就叫支河乡,开放前,叫支河公社。未通火车时,从国家公路旁,有一条小公路盘旋而上,沿着一条溪沟,蜿蜒延曲二三十里后,到达一座林场,公路到此为止。如果要到支河乡,就只有走路了。
走路到支河乡这段路并不太远,只有十多里,但要翻过一个缓缓的山头,涉过一条浅而宽的河流,几条小溪,在荆棘与灌木布满的缓坡上曲折而行,最后再登上一个陡峭的高坎,才可以看到乡政府。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里基本上保持原貌,只不过从林场到乡上修出了一条机耕道。
进入了九十年代,这个安大海都还尚未崭露头角,其时,他不过是支河乡上的一名农技员而已!
安大海是一个本乡云坪村土生土长的、有着一半汉人血统和一半彝族血统的人。他的父亲是个汉人,在当地供销合作社工作;母亲是个彝族姑娘,年青时可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村花,后来参加培训,学汉文汉话,当了一名教师,经人介绍结识了安,结了婚,生下了安大海。
大海从小就很聪明,也很顽皮。他既继承了汉人的聪明,也继承了彝族人的顽强,做事爱自作主张,不喜欢循规蹈矩。一直到上了农技学校,毕业后又分配回到乡上,当上了一名农技员。当时国家政策刚刚开放不久,农技员的工作也十分令人羡慕。他凭着自己的能耐,结识了当地邮电所的姑娘杜丽,经过了闪电式的恋爱,与她结了婚。
对一般人来说,上过专业学校,有个农技员的工作,有个美满的家庭,应该满足了。然而,他是一个不安份的人,甚至觉得,生下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有敏捷的思维,脑袋灵光;总幻想搞一番大事业,有着远大抱负的人。以他自己的话说:人生就是要活得精彩!他就向往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精彩日子!
随着政策的一步步的开放,大海看看到县城发生的变化越来越大,但山区的变化极小,他寻思做点什么。他曾经打过木材的主意,云坪山顶上全部是原始林区,又高又大的树木布满山坡,可那全部都是松树,而建筑用材都使用杉木,松木无人问津。他也曾给乡上出个主意,说号召大家种果树,把那些田地改种果树,收入肯定会超过种粮食。但是,没有领导支持这一想法,他们认为太不切合实际,在领导的眼里,还是种粮食实际得多,没有人看中他那有点超前的建议,尤其是这个建议出自一个小小的农技员之口。这让他很苦恼,总觉得有点怀才不遇的感受。
也许是事业上不顺心的缘故,他喜欢在一些女职员中厮混,在她们的面前吹嘘自己的才华、理想、抱负,在她们的面前献殷勤,弄得名声不大好,也经常遭到妻子杜丽的白眼,可他满不在乎,甚至觉得很得意。
如此岁月蹉跎,到九十年代初,情况毫无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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