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楼,来到我从未进入的后花园,这里有小桥流水,只可惜流水旁边繁花不再,一场飓风将它们撕裂地七零八落。一条长长且蜿蜒的走廊连着大楼的出口,这是一排单层的房子。这排房子后是一堵琉璃为顶的高墙,墙那头是栋高大的、以古典石膏花纹为边的大楼。
一位侍女为我引路,走了不久,终于在一道门前停下。
她恭敬推开门,我赫然发现一排珠帘后,一身暗紫色的晟子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凝望窗外的风景!
又是这样的动作!猝然,害怕他背影的我心里升起一股悲哀的感觉。
身后的门被关上,他款款转身回头,透过稀疏的珠帘,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瞬间明显地顿了一下,接着,一种老练的神态闪现他的身上——他竟然对着我微笑!
迈着轻盈地步子走到桌子边等待着我走过去,那身暗紫色洋溢出稳重的气质,这和我对他过去的印象截然不同。
“请这边坐吧。”一位站在我身后的侍女招呼我说,她的手朝向珠帘里的桌子。
这是餐厅吗?或者只是一个设有餐桌的招待客人的房间?清净得像与世隔绝,而简单得几乎不超过三种颜色,唯一有特点的是那扇巨大的、椭圆形的木边窗阁,刚才他就是站在那窗户看着外边竹林的绿色。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中间的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式。
此时的我真正在意的是:他的第一句话将是什么?
在一边的桌子上,有一个小火炉,火炉上是一个暗红色的瓷罐。侍女从那盛好两碗汤,我闻到了那是名贵的海鲜的香气。当她把那两碗汤分别摆在我和他面前时,我的头一直没抬起,而只是假装细致地观察着她的动作,而心里早就大呼上当:没一点想象中的情调!就是吃饭,简单的应酬!
我开始在心里大骂自己:笨蛋!你当真以为自己在和他约会吗?别奢望了!
“这几天,我都在忙。”他说话了,用我熟悉的、平静得如同呓语一般的声音说,“本想早点对你说声谢谢,但是,一直都没有时间,抱歉。”
“啊,呵呵,没事没事。”假借着大咧咧的回应,我终于敢于抬头起来看着他了。那低垂的眼帘,还有那曾经被我的手安抚过的脸……疯了,那天的尴尬突然闪过脑海,顿时耳朵发烫。
“怎么了?”他发觉了我的异样,略有不解地用那明锐地目光看着我。而当我不安地看向他时,他马上又将它转移,从容地拿起调羹,“是不是不习惯与我一起吃饭?”
“不!”我马上回答。
“呵呵,那就好。”嘴角微微一提,他露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微笑,纵然那眼睛依然漠然地忽视着我。“翮族人的饮食很清淡,希望你能习惯。”
“我很习惯。”
“那么多吃点吧。”感觉此时的他就像走过场一样对我说话,“这次有幸得到你的帮忙,本来,应该用正规的族宴来招待你才合乎情理,可是,这几天时间情况太特殊,所以迟迟都怠慢了你,希望你能谅解。”
他说这番话时满面轻风,我心里却噔了一下。这就是一个被尊为神的人跟我说话的口气吗?没有半点高傲与尊严,与那天被赐酒的晚上简直换了个人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到底我该根据哪次印象来与他交谈?
手轻轻地拿起面前一支银制的调羹,慢慢地将那鲜美的汤往嘴里送,却没有半点兴趣去品位它的独特。此时此刻,我只过他对待我的态度而介怀。而若他果真只是形式主义地对待我,那我宁可不要这顿饭。
可是,我又不能撇开那天为他治病的那天,而或那才是我听到的最真实的心声?
优紫,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懂不懂我察觉到你的冷漠时心里是很难受的?——虽然这番质问只有永远被埋在心灵最深处,可是,想必此时不由自主用哀怨的眼神盯着他看的我的表情,已经将内心的踌躇与渴望暴露无遗。
“您太客气了。”我开始使用尊称。心痛的感觉使得我的喉咙有点活动不济,咽下一口烫,我再把那调羹插到汤里,搅动一下,舀起。“汝下是个不刻意注重所谓的礼节的人,以前有失礼的地方仍得到您的宽容,汝下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那点点事而不高兴?曜夫人将汝下留下,已是对汝下的恩宠,汝下已受宠若惊!”
“如果你喜欢就好,我还以为……”
“不,晟子多虑了。”我再把调羹搁回汤里,可依然低着头说话,“晟子一心为大家着想,鞠躬尽瘁,能在百忙之中还顾及汝下,汝下实在过意不去。其实晟子不必为汝下操心,更不必要在意所谓的礼节,汝下能理解晟子好意,心领了,也万分感激!”
“汝下”一词,是赫修冈人自我卑微的称呼。终于,我用形式对待形式,用客气回应客气。长那么大,这是我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还要用如此社交性的语言与人交谈,而且还是和这第一个令我心动的男人交谈!说真的,有点难过,因为这样的气氛,让我明白的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无论我是多么的了解他真实的一面,可有个铁一般的事实永远不能改变:我和他,不是同在一个世界里。他对我,仅仅只是出于对贵客的礼仪!
我嘲笑自己:喜欢?简直就是“烂蛤蟆想吃天鹅肉”!
“呵呵。”一阵轻柔的鼻息伴着喉咙里温柔的笑声,似乎听到我的话他已心满意足。“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枢芮萸。”
我用了我的假名。无形中,我没有告诉他我真正的姓。欧凌是我家族的姓,而当初在读书的时候,为了回避术师家族带来的负面影响,我的父母给了我一个新的姓,而对外人,我只会告诉他,我姓“枢”。
心灰意冷的我,只有把他当成是外人。
“是吗?”依然是淡若清水的口气,他淡淡一笑说道,“看你是位巫医,原来一直以为你是欧凌家族的后裔。”
是试探吗?我没看他的眼睛,或者我也害怕我的眼神出卖了自己。“您多心了。”我说。“汝下的术法都是偷学来的,如果真是欧凌家族的后裔,可能汝下会拥有更高明的术法。”
“呵呵。”他又笑了笑。
那餐饭,好难吃!难吃得我只想快点逃离那里!
难挨的时间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当他终于对我说:“我得处理村里的事情,请你慢用。”我顿赶身心好似走出牢笼一样解放!
不过,在优雅地举起手撩开那珠帘时,他又忽然回过头,对着我很柔和地说:“喜欢的话就住久一些,我们这很难得有像你这样的贵客。”
末了,他淡淡一笑,微微低头越过珠帘,那被放下的珠子相互缠绕碰撞,发出悦耳圆润的声响,掀起我的心绪跟着轻盈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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