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

黑马

　　一．

　　撤乡并镇，给了梧桐镇一个很好的发展机遇，而当前在农村开展的“三个代表”学教活动，无疑又这梧桐镇的各项工作注入了新的活力。首先梧桐镇领导班子的尘埃落定，使得梧桐镇的老百姓们有了新的希望，班子成员的年轻化，又让老百姓感觉到了青春的脉动，党委书记、镇长、人大主席的平均年令不超过35岁，着实的令人刮目相看，初生牛犊不怕虎么！面对纷繁复杂法律性又特强的换届选举，几个年轻人紧密团结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使得换届工作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同时他们还从改变机关的面貌入手，建起了机关食堂，规范了机关干部的执班制度，带班的领导吃住在机关，其他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不甘落后，机关里热闹起来了，晚上大楼里的灯也亮了。老百姓们看见了，一个个奔走相告，现在不正流行一句顺口溜：

　　“三个代表”进了庄，

　　三年干旱有余粮，

　　“三个代表”进了院，

　　家家户户笑开颜！

　　新来的党委书记姓马名彪，长得五大三粗，虎虎生威，三十六岁，来梧桐镇之前是本县最年轻的一位乡镇长，各项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是县里头顶呱呱的人物，来梧桐镇任党委书记并非他的本意，可是当组织部长找他谈话动员时，经过深思熟虑他答应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家当官是搞曲线提拔哩，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行！

　　新来的镇长姓牛名奔，牛气的很，小伙子只有三十四岁，是班子成员里面年令最小的一位，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他主动要求到本县最偏远的山乡任职，团委书记、武装部长、纪检书记、副乡长、副书记，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也干出了名堂，考虑到梧桐镇班子的特殊性，县委几个常委都一致提名，让牛奔到梧桐镇任镇长之职。

　　撤并后的梧桐镇，所辖十九个行政村，是全县村庄最多的乡镇，而原先的梧桐镇，所辖只有两大一小三个行政村，是全县数最少的乡镇。

　　梧桐镇集市繁荣商业发达，是本县的经济特区，老百姓们头脑灵活，仗着党的好政策，几年的功夫一个个腰包都鼓了起来，腰杆子也硬了起来，可是基层的领导班子却不怎么样，当家的村干部一个个都人在曹营心在汉的，总想着发大财赚大钱的，卖芫荽的不知道自己卖甚，换了一茬又一茬，糜茬茬换成了谷茬茬，一茬茬不如一茬茬，村里头账务一塌糊涂，梧桐镇所辖东梧桐、西梧桐、槽头三个村，就有两个大村子的班子不健全，上访告状的不断，一个小小的槽头村，支部书记还和村委主任闹别扭，一个槽头拴两叫驴，乱踢腾哩！

　　二．

　　东梧桐是梧桐镇政府的所在地，班子不健全，账务混乱，群众上访告状的不断，这些后遗症问题早在换届选举的时候，镇领导们一个个了如指牚。换届工作一开始，马彪书记便如召集人马商讨东梧桐的班子问题。牛镇长认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发动全体工作人员下乡，结合“三个代表”的学教活动搞一次民意调查，以便提出两委班子的合适人选。于是镇干部全体出动，在东梧桐进行有关“三个代表”的调研。

　　经过半个月的调查研究，东梧桐党支部班子初具雏形，但由誰来担任支部书记却成了老百姓的焦点问题，原先的支部书记总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干实际工作，可他是个老好人，在党员当中有着很好的群众基础，如果采取民主选举，只要他有所表示，很有可能还是他当选，但这样也可能引起新的一轮上访告状。马彪和牛奔对此很重视，召集开了几次党委政府领导成员联席会议，就东梧桐村的班子问题展开讨论，讨论的焦点集中在了调查研究中爆出的“黑马”身上。

　　“黑马”姓郝名平，小名马儿，村里也有人叫他黑马，退伍军人，为人耿直，有股子闯劲，因为看不习惯一些村干部的作为，曾带领一班老少爷们上访告状，是原村委主任和支部书记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在老百姓心目中口碑甚好，在走访中，差不多的老百姓都提议郝平来当支部书记，就连一部分党员干部，提起郝平来都翘大拇指哩！是呵！这匹调查研究中闯出来的“黑马”牵着梧桐镇几千人的心呢！

　　听了镇干部的各抒己见，牛镇长做总结发言，他认为郝平担任东梧桐村的支部书记是一个理想人选，可人选提出来容易，关键是如何能够当选，依东梧桐现在的情况看，原先的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只要他们有所活动，原先笼络的人心还会倒向他们一边，支部书记由全体党员来选举，郝平当选不当选，还得看参选的党员是否出于公心，问题是赞成票不过半又该怎么办？对于支部书记的人选问题，党章规定在特殊情况下可以采取任命的办法，针对东梧桐的这种局面，完全可以任命郝平担任支部书记，村委班子可以另行选举。实际上大家对此都有同感，一石激起千层浪，参加会议的干部们议论纷纷，马彪书记建议大家举手表决，他首先举起了自己的手，几个持不同意见的也举起了他们的手。

　　三．

　　就在郝平走马上任不久，一年一度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开始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清淤秋耕筑路，东梧桐的农建工程搞得红红火火。

　　那天，郝平来镇政府找牛镇长汇报工作，进门的时候，没有跟门卫打招呼，门卫呢，正赶上有事离开了一会儿，郝平便径直上楼去找，在书记镇长办公室门口，他等了很长一段时间，本来他还想着要出去联系细石材料的，听说牛镇长有这方面的关系，他才来找牛奔的，心里头火急火燎的，实在是耐不住了，才下楼去找门卫。

　　门卫说：“牛镇长在活动室打乒乓球哩！”

　　郝平进去的时候，牛奔正满头大汗地跟一位副书记交手呢！牛镇长球艺不凡，一抬一拍一扣一掀一飘一旋，发球和接球的技术都堪称一流，看见郝平进来，牛镇长赶忙要歇马。

　　郝平说：“不忙，你们先打着，我在一边看看！”

　　见郝平不着不急的样子，牛奔没有在意，只是说了句：“这几天感冒了，打两场乒乓球发发汗！”

　　那位副书记赶紧谦让，郝平一味地推辞，没办法，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战在了一起。

　　郝平在一旁看了很久，看见牛镇长一直没有停战的意思，转身告辞要走，这时，正好通信员进来，牛镇长赶忙交了球拍，拉着郝平的手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午饭是在镇政府食堂吃的，席间，郝平与牛镇长都喝了不少的酒，陪同的几位副职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说起牛奔的乒乓球艺，一个个都赞不绝口。

　　几天后，郝平又来找牛镇长，牛奔正在打乒乓球，郝平在活动室看了许久，直到有人接替牛奔才歇手。时过不久，郝平又有事找牛镇长，看见牛镇长还在找乒乓球，他在活动室呆了好久，直到牛奔感到累了，郝平才上前答话。

　　那天，忙乎了一天的牛镇长忽然想起要打打乒乓球解解乏，打开活动室的门看时，才发现乒乓球案子不见了，活动室里面只有两个拍子和团在一起的球网，问及几位副职，大家也都觉得奇怪，叫来通信员问了问。

　　通信员说：“乒乓球案子叫郝平给拉走了！”

　　门卫说：“拉的时候，郝平喝了不少和酒，雄纠纠气昂昂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有人敢阻拦！”

　　四．

　　镇政府的乒乓球案子叫郝平给拉走了，这消息一时间成为了梧桐镇的焦点话题，不管是小道消息还是大路新闻，三句话不离本话题，干部们议论纷纷，老百姓纷纷议论，众说纷纭。

　　没有了乒乓球案子，梧桐镇政府骤然间冷清了许多，机关里面再也没有了你来我往的拚杀，显得寂寞极了，对于喜欢乒乓球运动的人来说，“黑马”此举无疑是捅了马蜂窝，如果他们不是人民公仆的话，早就开口骂娘了。有的人免不了背后嘀咕，但又见牛镇长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也不敢借机再鼓动点什么。他们很清楚，牛镇长虽然年纪最轻，可城府并不最浅，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免不了会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到时候，如果将自己晾在一旁，那才没意思透了。

　　那一次，适逢全体机关干部会议，马书记、牛镇长听了大家的工作汇报，对安排的农建工程提了不少的意见，显而易见，工程进度也不甚令人满意，工程质量也存在不少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会议一结束，包村干部们一个个不敢怠慢，都骑着摩托车下乡去了，书记镇长的话虽不多，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不能不让人心服口服。

　　在全县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检查中，梧桐镇的工程得到了各级领导的一致好评，由于动手早，时间也充分，工程质量名例前茅，一改往年挂黄旗坐红椅子的局面，尤其是东梧桐镇的枣粮间作工程，规划设计合理，横竖成行，整齐划一，站在田边，远远地望去，仿佛就如同诸葛孔明的八卦阵，那气派，那场面，令人心旷神怡，油然而生几分豪迈之情。

　　东梧桐村的枣粮间作工程，由于起点高规模大，博得了上级领导的一致好评，马彪书记、牛奔镇长实践自己的诺言，亲自为郝平披红戴花，他们一左一右拉着郝平的手，紧紧的握了很久。

　　午饭是在镇机关食堂吃的，牛镇长海量喝了不少酒，依然牛气的很。

　　郝平也喝了不少的酒，借着酒劲说：“有时间的话，咱们也打上一场乒乓球！”

　　牛镇长欣然应战：“马上进行，怎么样？”

　　“马上进行？”郝平疑惑了。

　　“对！马上进行！“

　　“立刻？”

　　“马上！”

　　牛镇长拉起郝平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外走去。

　　五．

　　俗话说得好：酒醉心里明！那天在镇政府喝酒，因为心里本来就有疙瘩，牛镇长酒后的话又是那么牛气十足，激起了郝平的犟脾气，索性他喝了不少的酒，他不想借酒浇愁，他只想借那个酒劲，将他一时冲动想办的事给办了。

　　酒足饭饱以后，牛镇长县里有会坐车走了，郝平借着酒劲来到了活动室。活动室里面只有通信员跟团委书记在打乒乓球，通信员的球技并不怎么样，但发球技术还行，迅捷的旋球干脆利落，但也只是程咬金的三斧头，除此之外再无绝招。团委书记是位女同志，接球的时候，总是一蹦一跳的显得特别活跃，但根本对付不了通信员刁钻的发球，只有她发起的球通信员接着了，过来的球她总能一扣成功，只见她猛地向上一窜，狠狠地一挥球拍，随着高跟鞋落地的脆响，通信员对她的扣球同样也是无可奈何。

　　看了一会儿，郝平只觉得头晕得利害，想吐，出来时上了一趟厕所，没想到经风一吹，那酒劲更涌上来了。

　　这时，正巧兼任办公室主任的副书记出来，赶忙将他让进自己的办公室，抽烟喝茶，坐下来又是一通闲聊。

　　办公室主任是个老好人，和事佬，总喜欢和稀泥，人称面糊书记，免不了趁此机会做一做思想工作，可他绝对没想到，郝平竟将他的一番好意当成了驴肝肺，话不投机，气势汹汹出去了，等他听到圪吱呀喳的声响出去时，郝平已经开始行动，乒乓球案子翻倒在地上，那团委书记满脸惊吓站在一旁，郝平正在吩咐通信员找三轮车，要将这案子往他家里拉哩！

　　那天晚上，郝平是被治安主任叫醒的，说起酒后的事，郝平只记得他吩咐镇政府通信员找三轮车的事，后来，办公室副主任过来扶着他，所有的讲述郝平都慷慨激昂的，一副刘胡兰雄纠纠从容就义的样子。

　　治安主任说：“乒乓球案子呢？”

　　“拉我家里啦！”郝平说。

　　治安主任出去看了看，又问：“在哪儿呢？”

　　“就在我家院子里！”郝平说。

　　“我看过了，院子里什么也没有！”

　　郝平不相信，拖了鞋出去看时，什么也没有看到，回头问起家里人。

　　家里人都说：“三轮车上只有你，并没有什么乒乓球案子呀！”

　　这一下，郝平的酒彻彻底底地醒了。

六

　　以后的日子，郝平的心里并不好过，一时冲动以致酒后的失态总是搅扰得他坐卧不宁，不过，再去镇政府的时候，活动室里面总是沉寂一片，再也没有什么声响。按理说，郝平的心里应该感到十分的畅快，可他就是畅快不起来。其他的村干部见面就恭维他勇敢正直，更让他心乱如麻，做为一名党员干部，酒后失态总是有损党员形象的，更有损党的威信，想着想着，他总想找个机会弥补一下，于是，开会的时候，他再也不象从前那样心不在焉了，会后也不象往日那样叫来下属吩咐一番了事，而是事事把关件件落实，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他也要认真地强调一番。

　　在这次农建工程中，东梧桐的重点工程是枣粮间作，任务是一千亩。郝平结合村里的实际规划为三千亩，但由于村民对于枣粮间作的认识不足，所以积极性也不大。为此，郝平与县林业局联系，领人出去参观考察，听枣粮间作的受益人传经送宝，还利用私人关系，郝平请来了地区一个高级农艺师来村里讲课，半个月的功夫，村民们的热情给点燃了，群情激愤，学习枣树栽培技术的风气是如火如荼。

　　对于乒乓球案子的事，牛奔镇长是绝口不提，马彪书记更是如此。对东梧桐村的枣粮间作工程，书记镇长却显得特别关注，外出参观考察一路绿灯，去地区请专家马彪书记更是一马当先，牛奔镇长也不示弱，早早地就把打坑机给联系好了，工程一上马，打坑机便开始行动，郝平心中甚是感激，感激之余却更生几分愧疚，那愧疚久久地在他心中萦绕，挥也挥为不去，赶也赶不走。

　　七．

　　郝平跟着牛镇长向活动室走去，远远的，他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的响声，开门的时候，郝平看见办公室主任正好出来，忙问：“怎么又有新案子啦？”

　　办公室主任笑了笑说：“是啊！又有新案子啦！”

　　见郝平跟牛镇长一起进来，团委书记忙停下她的蹦蹦跳跳，通信员是见好就收，热情地递过了球拍。

　　郝平接过球拍，围着乒乓球案子转了一圈，仔细看了又看，用手摸了又摸，自言自语：“还是那张旧案子么！”他还想深做研究哩！

　　牛镇长说话了：“案子还是原来的案子，可今天的比赛却非比寻常！”

　　“为什么？”郝平有点不明白。

　　“问你自己呀？”牛镇长话到球到，开始练球了。

　　郝平出手不凡，十几回合下来，牛镇长头上冒汗了，尽管他的球总是顺势而发因势而变，而且变化万千，可郝平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遁，以不变应万变，面对牛镇长狂风暴雨般凌厉的攻势，郝平总能化险为夷，牛镇长使尽了浑身解数，三局两胜，还觉得不过瘾，加赛两局，那两局，他总想出奇制胜，可郝平控制的乒乓球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神出鬼没，让他防不胜防。两个人是棋逢对手，惊球，险球，妙球，刁球，各种球层出不穷，招引得观战的人们禁不住高声喝起彩来。

　　五局下来，牛镇长再也不干了，三胜二负，战绩是不错，可牛镇长总觉得郝平在谦让，在许多回合，他总是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好你个黑马，深藏不露啊！”牛镇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马马虎虎吧！”郝平同样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我不相信，部队上的乒乓球冠军就这水平？”

　　“我也不相信，大学里的乒乓球冠军就这水平？”

　　“怎么？就连我的这点底细你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那点底细你不也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等秋了地办的时候，咱们再战上几场？”

　　“是啊！等秋了地办的时候，咱们再战上几场！？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自然，也很洒脱。

　　没过多久，梧桐镇政府机关里又热闹起来了，在活动室里，乒乓球上下飞舞犹如黄色的精灵，闪烁迷惑着一颗颗年轻而活跃的心灵，“乒乓乒乓”的响声让人如醉如痴。镇政府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