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恋

花恋

　　傍晚，西湖畔，太阳坠到了世界的边沿，天空一半泛着死灰另一半还拼着最后的一丝气力挣扎着，烧得热烈。云在天空之下飘荡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青瞳看着太阳落山的那一边，淡褐色的眼眸内映着那徐徐烧尽的天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迷恋。

　　他说：“莲啊，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这样疯狂燃烧着……”

　　他的口气很飘乎，仿佛会消逝在那渐凉的晚风中。

　　莲转过头，看着这个美丽的男人。

　　这个妖孽。

　　他所赞赏着的景色在莲眼中远不及他的容貌有吸引力。

　　可是这个男人什么也不知道。

　　他睁着纯洁的眸子迷惑了所有人，却什么也不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无比美丽，却没有人类的存在。那眼眸中无论闪动着多么美丽的光彩，都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任何人。

　　没有感情的人。

　　青瞳转过头来，微微一笑，“莲，你不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傍晚是很短暂的，很快就是黑夜了，这种风景，”他再转过头去看着天边，“转瞬即逝……”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每天陪你来。”

　　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谁能想到这个此刻笑得云淡风清的男人竟是本朝的大皇子，那个在战场上得到“阎鬼”称呼的将帅。

　　青瞳缓缓摇头，不舍地看着天边越来越灰暗的色泽，“这样的景色，一次足矣。”

　　“喜欢，不是会想要更多吗？”

　　“可是不一定能得到，何必强求呢？”

　　看着青瞳若有所思的脸，莲咽下了想说的话。

　　如果真的想要，强求又如何？

　　天边最后一丝红色也淡去了，灰黑的天幕下，晚风开始泛着凉意，莲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到青瞳身上。

　　“夜凉了，我们回去吧。”

　　青瞳不回答，眼睛怔怔地看着栏杆下方。

　　莲低下头，隐隐见到一朵半开的莲花在晚风中摇动着，水波一荡一荡地晃动，显得格外无助。

　　“瞳儿，你要是喜欢，我就叫人把这里的莲花移植到宫里去，好吗？”

　　青瞳回过神来，转过头去，“不用了，他们属于这里，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吧。”

　　莲的手掌微微合拢，又慢慢放开。

　　轻轻抚上青瞳的肩，声音愈发温柔，“回去吧，你身子不好，别受凉了。”

　　青瞳不说话，只是顺从地让莲牵着自己的手离开了亭子，只是上马车前仿佛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而那株莲花，依旧在水里轻轻晃动着，一只蜻蜓正停在它的花瓣上，单薄的翅膀在风中颤抖着，花瓣上下摇晃，好几它仿佛就要滑下来了，可是过了很久，它都还牢牢地依附在它身上。

　　一天， 两天，莲花渐渐开了，渐渐谢了。

　　看花的人来了又走，每天都不一样。直到某一天，花终于谢尽了，枯萎的花瓣掉到莲

　　叶上，卷曲成难看的黄褐色。

　　人们开始遗忘它曾经的美丽，转而期待着它丰满的果实。

　　只有那只蜻蜓还守在那里，守在那已经枯萎得失了原形的花瓣旁。

　　直到秋天来临，而它的生命，如莲花般凋零。

　　秋天到了，青瞳站在宫墙旁，看着那高大的朱红墙壁，和墙壁上的那片天空。

　　“莲，这里的天空是用宫墙划出来的，太小太小了……”

　　莲站在他身边，并不说话。

　　枯黄的叶子从旁边的树上飘落，渐渐覆盖了整个地面。

　　“莲啊，你看那些云多自由，无论哪里有墙都困不了他们，总是在飘来飘去……”

　　莲抬起头，声音有些漠然，“它们自由，却没有任何归依，不用待在一处只因为无处可去，没有归宿和没有自由，哪个更痛苦？”

　　青瞳怔住，转过头看着莲，轻轻笑着，“莲果然比我懂事呢，我是太自私了么。”

　　“也许我该看开一点的，莲，那样或许能更快乐……”

　　青瞳一如往常地笑着，单薄的身子在秋风中显得异常惹人怜惜，更何况他笑得是那么的，那么的凄凉。

　　莲握紧了拳头，说不出话来。胸口仿佛有什么爆开了。

　　秋天到了，再过几天，青瞳就要嫁给当朝的皇帝，他那年已老衰的父亲。对外声称是某名门闺中，但是宫里谁不知道要皇帝要娶的只是个美貌男子，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而更少人知道的事，那男子，竟是大皇子的爱人，是他费尽心力囚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机关算尽才将瞳儿留在身边，却终究抵不过那一道圣旨。

　　他留不住他。

　　御花园里一面彻底惊了老皇帝的眼，竟不顾他的恳求，一道旨下将青瞳纳入后宫。

　　青瞳只有两条路，嫁，或者死。

　　莲看着青瞳，这个男人不爱他，他知道。他再怎么苦心苦力留下的也只有他的人，没有他的心。

　　可是现在，连他的人也留不住了么。

　　莲眼中闪过几分黯然，伸手握住青瞳冰凉的手，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是他把瞳儿卷进这皇宫，是他将他推进了皇帝的眼内，推进了深宫的层层黑暗之中。

　　而当初，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好好保护他，好好守着他的。

　　用这座富丽堂皇的笼子，把他保护起来，不让他沾到宫里的一丝腥污。

　　如今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掉进那潭污泥中了。

　　是他毁了他，是他亲手……

　　当天晚上，月当正中，青瞳悄悄爬上了莲的床，看着莲惊讶的眼神，他放下了自己的一头长发，美丽的脸正对着窗外月光现出几分妖魅。

　　妖孽啊，这个妖孽啊。

　　青瞳微笑着，“你把我带回来，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吧，我就要走了，我想，与其给那老皇帝，不如给你算了。”

　　莲二话不说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的脸。瞳儿从未笑得这样勾人过，而以后也不会了。

　　今后他的人，他的笑，全都是那皇帝的了，莲能猜想到皇上会怎样视若珍宝地把瞳儿藏在深宫之中，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不让任何人触摸他。给他建一所世界上最华丽最牢固的笼子。

　　因为那也是他的愿望。

　　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不想让阳光让空气让任何东西触摸他，因为他会忍不住嫉妒到疯掉。

　　就是这样疯狂的独占欲。

　　就是这样爱到忍不住恨的情绪。

　　莲看着身下的人，青瞳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还是那样淡淡又魅惑的笑，一头长发在枕头上散开，衬着他雪白的肤色竟是格外的妖饶。

　　这个美得让人停止呼吸的妖精，这个他今生独爱的人，就要属于别人了……

　　莲想着，双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他的脖子。

　　那样纤细苍白的脖子，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断似的。

　　只要这样一用力，他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了。

　　再也不会属于别人，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手指慢慢合拢来，莲抬头看向青瞳，青瞳也正望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那笑已经刻在他脸上，成为他虚假生命的全部了。

　　他从来没有过选择的自由，不是吗？

　　从开始被他带到莲的身边，到被皇帝指名入宫，然后是现在，他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权利。

　　所以才能一直笑，一直笑。

　　因为没有选择哭泣的自由。

　　自己又要不顾他的意愿，就此断送他？

　　莲的手一抖，竟是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是真的真的爱他啊……

　　青瞳看着头顶一脸挣扎痛苦的莲，脸上表情不变，眼中却渐渐空虚，眼角扫向窗外的月亮，满月的天空格外明亮，月光透着几分蓝色，照得周围的云深深浅浅的，也是异样美丽的景色，那样的美丽是为了什么？

　　脖子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湿润而温暖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胸口，衣服被一点点地解开，他一动不动，任由着夜晚冰凉的空气一点点地贴上来。

　　吻渐渐热切起来，带着粗重的呼吸，青瞳白皙的脸上泛起一片潮红，眼中那片满满的月光也开始散了，感觉到下身暴露在空气中，青瞳转过头去，等着那一刹那的撕裂。

　　可是却只等到下体的温热和身上一声闷痛的哼叫。

　　抬起眼，只看到莲略显苍白的脸，一向沉稳的脸上竟有了几分痛苦。

　　“你何苦……”

　　“没关系，比起战场上受的伤，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青瞳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个有着“阎鬼”之称的将帅，是宫里最得势的大皇子，还是个深爱着他的男人。

　　莲将脸靠近青瞳颈边不断地吻着，下身上下吞吐着他的火热，只偶尔泻出一点声疼痛的呻吟。

　　“为什么呢？”

　　没有停下动作，莲声音含糊地说着，“我听说，第一次都会很痛……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伤了。是你留给我的……”

　　青瞳没有再说话，只是喘息得更加厉害，原本看着窗外的眼睛收了回来，看着眼前流着冷汗的男人。

　　满眼满眼都是他的影子，仿佛刻进去了一般。

　　高潮的那一刻，身体快乐着，嘴里却只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莲喘着气，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一边紧紧拥着他。

　　他把他关在这里这么久，却从不敢这样做。

　　因为害怕会被厌恶。

　　可是现在，都没关系了。

　　莲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胳膊还牢牢抱在青瞳腰上。青瞳却只看着床里那一片黑暗，很久很久，才转过头来，看向睡得一脸平静的莲。

　　那冷漠的眼中，似乎终于有了可以被称为感情的东西。

　　几天后，青瞳还是出嫁了。

　　男儿作女妆，嫁给已年过半百的皇帝。青瞳脸上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临上花轿的那一刻，红盖头下那匆匆的回头一顾，无人可见的决然。

　　三年后，国家一片混乱，年迈的皇帝偏宠着年轻貌美的瞳妃，将国家江山置之不顾，听凭着那美丽的妃子将朝野上下搅成一潭混水。

　　祸水，祸水啊，无数老臣在朝堂之上涕泪齐下，干枯的声音满是怨毒，却无法将君王从温柔乡中唤醒。

　　三年前曾有幸在皇帝婚礼上见过新娘一面的大臣，至今也忘不掉那盖头之下突现的容颜。那是从没有人见过的美丽。

　　妖孽般的美丽，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迷惑世人。

　　而如今这妖孽真的成了祸国殃民的端头。

　　为了给他建造别宫，皇上数道旨下，宫里大兴土木，民间赋税日重。

　　凡是提出反对的大臣，上书废妃的大臣，甚至只是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妖妃”的大臣，全都满门抄斩。

　　人祸不断的同时天灾横行，洪水地震接连不绝，流亡的难民直排到了皇城脚下。

　　人民怨声载道，诅咒着那害得君王荒废正事的妖妃。

　　而皇城里，一身华服的瞳妃正依在帝王怀里，笑得倾国倾城。

　　然后，一夜之间，大皇子叛乱了。

　　原本应该在千里之外驻守疆城的大皇子出现在了都城之内，率领着自己的军队进驻了皇城，除了几个伴了皇帝数十年的老臣子，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倒向了大皇子那边。

　　逼宫，称帝，指日可待。

　　宫里的宫女太监早已逃光了，瞳妃站在自己房间内，脱下那一身锦衣华服，换上当初偷偷带进宫的一袭白衣，头也不回地出了侧宫。

　　宫内的地板上，已经失势的老皇帝眼睛死死地瞪着头顶上方，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真是个……妖孽……”

　　老皇帝临死的话还回响在耳边，青瞳冷笑着，看着身后无比富丽堂皇的侧宫。

　　他的离宫，他的金笼子。

　　他要走出去，却无处可去了。

　　没有归宿和没有自由，哪个更痛苦？

　　现在，他既不可能有自由，也不可能有归宿了……

　　微笑着，看着火光从宫烧起，烧得半边天都红起来。灸热的焰角舔着他的衣角，仿佛要把他拉进那片火海。

　　现在还不行。

　　他转过头看着侧宫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响起了士兵匆匆的脚步声。

　　看着他第一个出现在拐角，青瞳终于笑了起来，那个人还和三年前一样，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向自己跑过来总不带一点犹豫。

　　当初看不懂的他对自己的好，现在全懂了。

　　可是现在，自己什么也给不了他。

　　看着他急于上前的步子，青瞳出声道：“等等。”

　　莲一怔，脚步缓了缓看向青瞳，眼中透着异样的兴奋。

　　青瞳右脚后退一步，踩进那片火场之中，“我叫你停下。”

　　莲立刻停住了脚步，伸手遣退身后的随从。

　　“瞳儿，我来接你了，跟我走吧。”

　　青瞳不回答，只是侧过头，看着被烧成一片艳红的天空，轻轻说道：“莲啊，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在西湖看过的落日，那时的天色也是这样的呢……”

　　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瞳，眼中兴奋褪去，浮上一片不安。

　　三年不见，青瞳还是当年的模样，两个人站在这里谈着天，就仿佛什么都没变一样。

　　可是这一刻的青瞳，却让他有种陌生感，就像个虚假的影子，没有任何实际的存在。

　　按下心中的不安，莲温柔地说道：“瞳儿，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陪你一起去看。去西湖，去九萌山，去哪里都行，跟我走吧。”

　　青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莲，你不喜欢这样的景色吗？火光是很短暂的，大火烧尽就只剩一片灰烬了，”说着，青瞳转过头来，向着莲笑道：“什么都是转瞬即逝呢……”

　　莲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瞳张开双臂，黑色的长发伴着一身白衣在风中狂舞着，衬着身后越烧越烈的大火，透着份无法言述的绝望。

　　“莲，你看，终于有一天，我也能这样疯狂燃烧着了……”

　　眼泪顺着脸滑下，莲面无表情地看着笑得张狂的青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为什么。”

　　青瞳偏着头看着他笑。

　　“国家因我而亡，皇帝死了，众怒难平，你怎么保得住我这个妖妃？”

　　“还是说，你要帮我换个身份，然后把我一辈子藏起来，不见天日？”

　　“莲，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最后一点自由，他为自己争取到的自由。

　　谁都没有给过他的自由……

　　青瞳笑着，一步步退进那片火海之中。那片血红瞬间吞没了一切。

　　那火烧得，竟是比那年的天空更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