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也是在这个潜在的女萝期盼之下与湘勇结婚的,淑离则是另一个女萝。她们两个都是平常女人,所选择的男人原本也都是平常男子。
但是身为人类的我们,都有个不平常的愿望———多么希望自己可以遇见一个不平常的伴侣,就此证明自己也是个不平常的人。大多数人在冗长的一生中,也只有在爱人的眼神中,才能找到自己的不平常。
不幸的,这种寻获却常常无法持续地从同一个来源中去获致,无尽的爱与怨即从此中源源而生。
这种渴求,说穿了就是一种想证明“自己是珍贵又独特”的心理需求,任谁都不可能真的甘愿自己终其一生都是个没有面目的路人甲!
人们对这个独特性感知的沉溺,就如同毒瘾者之于海洛因一般。不过,很奇怪的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对自我的独特性有如此深的渴望,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陷溺于此。诸如服饰工业、美容美体与各种家居装饰,甚至财富、知识、学位、社会地位等,都是满足种种独特性感知的材料。
当然,金钱是买不到真正的爱情,爱情自然就成为满足独特性的最高档吗啡。倘若爱情已然求不得,在心灰意死的光景中,自己的孩子就成了另一个扮演投射与刺激物的最佳人选。
澄心的第一个孩子若尧今年夏天离家上大学了!在兴高采烈陪着他北上之后,澄心的心情却如同急速下降的云霄飞车,不住地往下冲,却不再往上攀爬,这台云霄飞车的轨道似乎正冲向地狱的大门,原本若尧考取台大医科带来的喜悦,只是短暂地停留在骄傲妈妈的心头。
自小她就认定自己是平庸的,如同货架上大量生产的商品,一点都不独特,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婚后,应该是亲密伴侣的湘勇,也是以索然无味的面目回应着她,澄心从湘勇的眼中看见的,依然是自己的无味与平庸。然而,在全力投入母职的过程中,澄心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着过人的独特性,不然她怎么生得出这么资优儿子,而且还将他教养得如此杰出?
但是澄心也非常明白,当她脱去了母亲角色,一切又会回归到无可变更的、平庸又无味的命定场态!
这么多年来,若尧是澄心的魔镜,是澄心恣意挥洒自我的画布,也是滋养澄心生命的甘泉。若尧所代表的是澄心生命中惟一的、不可取代的依存。
没了儿子在身边,顿时面临无泉可饮、无镜可确认自我的饥渴窘境。
她几乎天天在电话里对着儿子嘘寒问暖,若尧却对妈妈的关心越来越冷淡,假日回家的次数也渐次减少。澄心无法接受儿子课业繁重、课外活动又多这样的理由,她就是不能忍受尧尧对妈妈的冷淡。甚至到下学期,澄心已经悲伤地主观上认定了大学就读医科的儿子,已经瞧不起这个一把屎一把尿将他拉扯到医学院的妈妈,甚至根本已经弃绝了这个母亲。
儿子的回应总是让她在刹那间流离于废墟荒地之中,仿佛自己这么多年的乔装终究被儿子看穿看扁,这母亲不过是个乔装的皇后,不是真命天子的真正母亲,因此,真命天子如同若尧,就开始唾弃这个庸碌的母亲。澄心天天让这些思绪萦绕着她,脑中不停写着这出独角戏的剧本,一个苦命母亲,一个被背叛的女人的血泪戏。每当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她就仿佛是一支溢满悲伤与愤怒的褪色花瓶,悲伤自己真是不值得,从小在儿子身上付出这么多心血,连媳妇都没娶就对妈妈如此这般,更是生气儿子这种不肖又无礼的态度。
所谓的冷淡与瞧不起,都是个人主观经验的诠释,澄心以自己的抑郁心情为起点,主观地将若尧的态度诠释成看不起妈妈,也不在乎这个家,抑郁心情像一把幽暗网罩,圈限了澄心对世界的观看,也更加污染了她对自己的认定。
过去与若尧一起拼联考的冲劲,似乎被儿子带到大学校园了。澄心身体渐渐变差了,先是精神不济,胃口不好,很像头脑里面失落了什么似的,神经兮兮又很容易生气,接着就开始这里痛那里痛,疼痛的位置越来越集中在腰椎与肩膀,疼痛的程度也越加强烈,但是身体的疼痛都不若心里的痛苦这般蚀人!
每当晚上拨电话找不到儿子,或是儿子的反应像是一具冰冻的冷屁股,澄心的心情就如同在活火山口进行高空弹跳,胸口发颤,周身却又陷于赤焰高温。
朋友说这种种身体的不适是更年期的前兆,这让澄心更加沮丧了,还没满五十岁就要进入更年期!这不是宣判她已经快变成没有女性生理机能的阿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