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方在订婚后,待在家中的时间就少了,一则是忙着照顾维新,二则是妈妈的注意力转移到弄芹,让敏方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应付妈妈。
弄芹与敏方在同一所学校工作,敏方是教师,她则担任行政工作。大家都看出怀孕的弄芹越来越不快乐,忧愁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很多同事都通过敏方表示关切,连校长都开口要敏方帮助弄芹。
这一切敏方是最清楚不过的,她也知道介入是没用的,至少敏方明白自己没能耐改变什么,她自己都迫不及待想逃跑,还能帮什么忙?在这个家,弄芹是多年来好不容易飞入的异物,她让这个闭锁的家庭产生激烈震动,也让压缩多年的压力终于有了舒张的对象。
不管湘芷做了什么,她可是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讨厌弄芹或是在恶整这个媳妇。湘芷自认为这是在进行爱屋及“乌”的行动。虽然最初不怎么中意这个女孩儿,但是呢!“既然已经娶进门,就是我们家的人,我还是会当她像女儿一样的疼爱,这只不过是在尽作婆婆教导媳妇的责任而已!”湘芷都是这样对外发表她的爱媳策略。弄芹也承认,有时候婆婆确实对她有一些所谓的“关爱”行为,这些爱却给人很假的感觉,好像是刻意做出来给别人知道的,也好似在很勉强地演戏的样子,如果接受了,就像在跟她一起演戏。对弄芹来说,从小在父母的应酬场合,人情事故也见多了,要演这种戏也不难,但是湘芷就有办法让人跟她演不下去弄芹也不知道为什么。
湘芷总是抱着小孙女,用甜蜜和善的声音逗弄着孩子,但是只要一转头对着弄芹,马上换成另一副僵硬又警戒的表情与语调,弄芹不禁怀疑:“这是一家人的对待方式吗?婆婆有把我当作自家人吗?”在家中,湘芷总是拿着一张黑脸的面具要弄芹戴上,老是在弄芹的身上贴上负面的标签,所以弄芹总是本能地以回避和防卫的姿态来护卫自己,但是常常还是冷不防地被涂成黑脸。
在这样的情境下,弄芹常常自问,是自己不值得婆婆疼爱吗?是自己真的像婆婆说的一样差劲吗?
记得怀孕后期的时候,弄芹每天一早都刻意走路去买豆浆回家,湘芷某一天不知怎么对着弄芹说:“我来打豆浆给你喝好了!”
乍听此言的弄芹猛然升起莫名的恐惧,仿佛正有人引她入陷阱。她不禁想起,前几日湘芷做了起司蛋糕,呼唤伟方吃,弄芹也一起同食,当伟方说:“好吃喔!妈,你以后要常做!”湘芷又睨着弄芹说:“爱吃,不会自己做,懒惰死了!”弄芹听到此言,霎时胃都紧缩起来,口中的蛋糕不知要吞下去还是吐出来。
弄芹真的不懂,不懂婆婆的心与口,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敢接受婆婆偶尔的疼爱,这种疼爱怎么让她这么的害怕呢?在此之前,其实弄芹已经不太敢吃餐桌上比较好的食物,因为有时当弄芹伸筷夹取盘中菜肴,就即刻招来指桑骂槐的嘲讽。
虽然她有如此的疑问,这些日子以来,弄芹似乎已经相信湘芷与伟方的指控,都是她自己的个性有问题,一切都是弄芹自己有太多缺点了!“人家偶尔对我好,是他们宽宏大量!”
从小没有妈妈的弄芹也希望有个妈妈可以疼她!当她叫着湘芷“妈妈”的时候,心中对母爱的渴望也跟着升起,但是这个妈妈对弄芹来说是很可怕的。弄芹知道自己是渴望婆婆对她好,但是非常不解的是,为什么有时婆婆对她好一点,反而让她更害怕不安,根本无法感受到被爱与关照的温暖?
在这种情境生活久了,使得弄芹在喜翔不到一岁时,被诊断出有忧郁症。为了孩子,她很认真参与情绪观照的治疗。
一直到孩子约两岁的某一天,弄芹才突然找到答案。某日在公园散步时,不知想起什么就莫名其妙自己生起气来,无端骂了女儿喜翔,之后心生愧疚叫她过来,想抱抱她,这小妮子竟然拒绝!此时,弄芹突然领悟了自己为什么无法接受湘芷“偶尔”对她的关心。
这些疑问从女儿身上才找到答案,如果湘芷在对弄芹做了贬低或是扭曲的事之后,在当天或是隔天又对她嘘寒问暖,在前者的扭曲尚未澄清之前,如果弄芹接受了后者,在认知上也必须自动接受了前者的负面标签,所以她下意识不敢接受湘芷所谓的关爱,也就是说宁两个都不要。
简言之,在没有弄清与解释过去湘芷对弄芹的刻意污蔑之下,如果接受了后来的关爱,就等于也承认自己就如同湘芷之前骂的一样。
这样的情境也常发生在亲子互动当中。孩子如果在这样的对待下长大,因为孩子离不开父母,无法拒绝父母的爱,久而久之就同时接受父母的贬抑与关爱。关爱与贬抑成为一体,于是孩子就分不清楚爱到底应该是甜美?还是苦涩?他也在这些大多数充满苦味的爱当中,堆砌了负面的自我认同,一直到长大成婚都还是认为自己总是不够好,不配享受更好的对待。
喜翔虽然才两岁多,一个还不会压抑自己,也不会刻意表现社交行为的小孩儿,很自然地拒绝妈妈的这种对待,除非妈妈道歉,否则不接受抱抱疼爱。但是如果长期如此,喜翔也会投降的。
一个大人,特别是嫁入别人家的媳妇,如果有像小喜翔这样的行为,一定被说成是不知好歹、拿翘、骄纵等,差不多应该挨个三百大板的罪行。